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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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郁本以為會被郁鴻電話轟炸,但一周過去了,郁鴻不僅沒有轟炸,微信都沒有發一條,就好像這件事沒有發生一樣。

她旁敲側擊得問過周舟,但周舟也回得模棱兩可,只是說這幾天學校忙著期末考試,郁鴻忙著判卷子。這短短的幾句話,加上周舟的長籲短嘆,頗有郁鴻要和她秋後算賬的意思。

“小魚啊,你想好了嗎?”

周郁一怔,周舟以為她沒有聽懂,又解釋道:“爸爸不是很了解這個團體啊,但我活了這麽些年,身邊也就你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一條路上的人都在往北走,你要往南走的時候註定會不順暢,等你碰壁碰多了,就會發現你媽媽這個所謂的絆腳石根本算不上什麽,別人的指指點點......”

話音未落,周郁打斷道:“爸,我在上華呆了將近十年。上大學的時候,我的同學知道我喜歡女孩子,他們沒有對我指指點點,現在的同事也都知道我和現在的女朋友在一起,她們也沒有對我們指指點點,”周郁籲了口氣,“我知道您是擔心我會熬不住社會上的各種壓力,但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我可以自己養活我自己,我可以對自己言行負責。”

她其實沒有想到周舟會和她說這一番話。

周舟因為工作原因,周郁五歲之前他都在外地,生活也好,學習也好,他幾乎沒有參與郁鴻教育她的每一個環節。除非郁鴻忍不住動了手,他才會出來攔一下,然後爺倆一起臊眉耷拉眼地被郁鴻訓。

電話那邊的周舟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含糊地說了句:“掛了吧,別想多了,你媽這邊我看著,你工作忙,先去忙吧。”

“嗯。”周郁掛了電話,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憋悶,但她知道周舟的態度,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已經是最好態度了。

她並不指望他們可以像柯勤一樣自然地接受自己的女兒是同性戀這件事,他們哪怕視而不見也是好的。他們接近五十年的人生閱歷已經給他們形成了一道固若金湯的圍墻,在他們那個年代裏,同性戀還是精神病,根深蒂固的概念是沒有辦法斬草除根的,周郁沒有指望郁鴻能理解她,就像她也理解不了郁鴻一樣。

理解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試圖去理解。理解的前提是感同身受,而感同身受太難做到。

周郁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她望著窗外,心中有些隱隱不安。

她揉了揉右眼皮,默念三遍“別多想,凡是過往,皆為虛妄”往回走著。

向北和柯勤已經忙完了手頭的工作,前兩天已經到了上華。

周郁一開始想讓他們到她和向笙的小家裏住著,但兩口子堅決拒絕,意志堅定地住進了酒店。白天就在醫院裏陪著向笙。

柯勤搬了張桌子放在窗前,桌子上摞著五六本比詞典還厚的醫學專業書,她一邊看一邊和向笙鬥著嘴;向北則占著桌子的另一邊,對著三四個密封袋的試卷發愁——自己的親學生已經連著三天在班級群裏發“求老師撈撈”了。

周郁推門進來,就聽到向北長嘆道:“59分,這一分我上哪兒給找啊。”

向笙邊剝橘子邊說:“課堂表現啊,看看這孩子出勤有沒有缺,沒缺的話課堂表現不得是滿分啊!”

“有道理。”向北翻開手邊的考勤本,開始找名字。

“上大學的時候覺得擦邊考六十,簡直是運氣太好了,”周郁感嘆道,“現在看來,不是運氣好,是老師們太努力了。”

向笙把剝好的橘子瓣餵給周郁,好奇道:“周老師你也考過60分這麽幸運的分數?”

“嗯,”周郁點了點頭,“不止一門呢,大一上學期期末,四門都是擦邊過的,不過也就這一學期這樣,下學期適應了之後,基本上是七八十分左右過,沒有太麻煩老師。”

“這麽看來古漢語確實挺難的,”向笙說,“我也是大一剛上大學的時候不適應,五門專業課四門擦邊過,現在提起來都後怕,柯女士當時看著我的分數笑了好久。”

“不過現在換我笑她了。”向笙整了整被子,十分嘚瑟地對正在鍵盤上奮筆疾書地柯勤說:“柯女士,你的論文怎麽樣了?”

柯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幽幽說:“要不是想讓你在小魚面前有點面子,我這一巴掌就落在你背上了!”說著,她對著空氣扇了一巴掌。

向笙靠在周郁肩上,回敬了一個鬼臉。周郁擡手勾了下她的鼻尖,莞爾說:“你多大了?”

“反正不大,我還是個孩子。”向笙環住她,蹭了蹭她的肩膀。

陽光斜照進來,輕柔地打在她們身上,冬天的陽光不同於夏天的熾熱,它照得人暖洋洋的,兩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了床上,相擁著睡著了。

好不容易湊夠六十分的向北,從卷子探出頭,便看到向笙像小貓一樣靠在周郁懷裏,忙戳了戳了查資料的柯勤,輕聲說:“看,咱閨女像不像小貓?”

柯勤看去,輕笑了聲,打開手機拍了好幾張,笑著笑著心裏就又難受了起來:“你說,這麽好的兩個孩子,怎麽就......”

向北嘆了口氣,轉移話題道:“餓了嗎?咱們去吃點東西?”

“嗯。”柯勤不想掉眼淚,點了點頭,說:“吃飯去逛逛吧,這邊離綠塔那邊的薛記挺近的,咱們去買點。”

“好。”

倆人輕手輕腳地穿好外套,悄悄地出了病房。

周郁蹭了蹭腦袋,抱緊了懷裏的“小貓”,淡淡的玫瑰香味縈繞在鼻尖,讓她莫名覺得心安。

等到周郁睡醒了,懷裏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床,占了桌子的另一邊神情認真地在寫著什麽。見她醒了,才停了筆,問:“醒了啊,餓不餓?”

周郁搖了搖頭,問:“你什麽醒的?”

“你醒之前。”向笙雙手托著臉,笑著說。

周郁:“......這不是廢話嗎?”

“周老師,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向笙輕“嘖”了聲,一本正經地糾正道,“說給不重要的人聽的話,叫廢話,說給你聽的叫情話。”

周郁輕笑了聲,瞥了眼向笙寫的東西,那是一張方形的紅紙,問:“那是什麽?情書?”

“差不多。”向笙垂眸寫下了最後一個字,周郁這才註意到,向笙不是用的筆不是黑色的中性筆,而是長得像水筆的毛筆,好像是叫秀麗筆。

“寫的什麽?”周郁起身,湊過去看,算不上大的紅色折紙上,是向笙規整的小楷: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此證。”

——這封婚書,向笙上輩子沒能親手交給周郁,這一世不好再食言。

向笙知道自己終將是周郁漫長人生中的一個過客,不該妄想會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什麽不可磨滅的印記,甚至應該努力消除存在過的很近,但憑什麽?

她愛周郁,愛到了骨血中,為什麽不可以讓她深愛的人永遠地記著她的愛?

她想讓周郁永遠記住,有一個叫向笙的人,她至死都暴烈地愛著她。

“應該用灑金的紙和毛筆寫的,醫院條件有限,”向笙垂頭,蹭了蹭她的鼻尖,說,“情書這個說法不準確,這是婚書。”

“周老師,我知道這事我辦的不地道,但我真的很想娶你,這封婚書是這輩子的,也是下輩子的。”

周郁合上雙眸,吻上了向笙的唇,手腕上的紫金吊墜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好,”周郁抵著她的額頭,“如果真的有來生,換我先去找你。”

——

周郁離開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大黑了。

臨近年關,大街小巷上已經掛上了紅燈籠,各大超市門前的道路也都水洩不通,好不容易結賬出來的人,也都領著大包小包在車海中艱難地找著自己的座駕。

嫌棄超市趁勢漲價的女人,打著哈哈的男人,專心致志啃著糖葫蘆的孩子,和馬路上時不時響起的不耐煩的喇叭聲一起構成了煙火氣十足的悲歡喜樂。

周郁瞥了眼時間,已經九點了,年貨還是明天抽時間準備吧。

往年周郁都不參與這個環節,但向北和柯勤也在,總不能讓他們在酒店過年,不知道前段時間寄回去的東西郁鴻簽收了嗎?

擁堵的交通讓周郁放棄了坐公交的想法,直接去了地鐵站。

等她慢悠悠地踱步上到樓梯的時候,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行李箱站在她原來住的房子的門口,周郁怔了下,緩緩開口:“媽,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郁鴻好像忽然老了許多。周舟答應了聲,問:“怎麽才回來?單位又加班了?”

“沒有,”周郁搖了搖頭,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實話實說道,“女朋友住院了。”

郁鴻的身體一頓,欲言又止,昏黃燈光下的身影格外落寞。

周郁上前,把她手裏的行李箱接了過去,往上走著,說:“我搬到樓上了。”

郁鴻和周舟一怔,相視一望,沈默地跟在她身後。

老居民樓的樓道算不上寬敞,臺階設計也完全不照顧老年人的腿腳,周郁聽著身後周舟和郁鴻的輕喘聲,心底的愧疚愈發濃烈。

她長大了,郁鴻和周舟也不再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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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非原創,這是民國的婚書。(前面的章節引用的時候作話裏也說了,這裏還是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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