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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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完成後,向笙把後期工作交給了自己的三個小員工,就把自己打包送醫院了。

身體是自己的,她從確診的那天就知道自己會死,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這次更直接,直接連死期是什麽時候都知道了。

但心情談不上有多輕松,死過一次後,反倒更眷戀人間的煙火。凡事都是有代價的,何況,爐石當初自己選的,她心甘情願。

“電腦,相機,數控板,”周郁看著向笙給自己收拾的行李,瞥了眼坐在沙發上的人,“向老師,你是去醫院看病的,還是去辦公的?”

向笙訕笑了幾聲,起身從背後抱住了周郁,說:“當然是去看病啊,只不過醫院的日子有些無聊,等化療之前總要有點事情幹啊。”

“姚路一直都是跟著我學,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後期,姜萌和趙妍雖然是專門學攝影的,但也臨近期末了,我就提前給她們放假了,至於陸君回,他就是個管賬的,指望不上,”向笙說,“姚路修完一組給我傳一組,我確認沒問題了在你們轉過去,這最後一次拍攝也算是能圓滿收尾了。”

周郁一頓,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千種情緒歸結為一句話——向笙太好了。

好到讓她忍不住去想,她為什麽會喜歡自己。

向笙沒有給她問出口的機會,她用行動再一次表明了愛意,她輕輕啄著周郁的耳垂、側臉,最後吻上了嘴唇。

那是個極致溫柔、纏綿的吻,像一張網,把周郁困囿於一隅,她那裏都不想去,只想呆在這個算不上大的家裏,守著向笙,守著她的愛人。

清楚離別將至的人,哪裏只有向笙一個人呢。

但在離別之前,她們至少還有一個新年。

——

向笙被安排在了腫瘤病房,人民醫院的規定是腫瘤病房、ICU病房的患者家屬有規定的探視時間,至多半個小時,並不能和普通病房的家屬一樣可以全天陪護。

周郁不太能接受,但也能理解——進了腫瘤病房和ICU病房的病人,病情隨時可能會發生變化。家屬就算知道一些醫學知識也沒有醫生懂得多,還有可能因為病床上躺的人是自己的家人,一著急質疑醫生診斷,從而耽誤了治療,最後鬧得醫院雞犬升天,自己也不得安寧。

“你要乖乖的,”周郁抱住了向笙,臉埋在她的懷裏,理解歸理解,心裏該難受還是難受,“我下了班就來看你,要是看到你沒好好配合治療,我就.......”

向笙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問:“你就什麽?”

周郁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說:“我就去給醫生道歉,讓她們不要放棄你的治療。”

向笙安慰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一個陌生的女聲從身側傳了過來:“道什麽歉啊,給醫生添麻煩臉上還有光了,讓她自己去!”

周郁循聲擡頭,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女性,但“中年”這個年齡段在她身上並不能很好的體現出來。

她身量修長,將將到向笙的肩膀,體態極好,腰背筆直,走路時一股氣在腰上頂著,整個人都顯得精神抖擻。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毛呢大衣,簡單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皮膚的細膩程度和“中年”這個詞還不沾邊,妝容精致,眉眼和向笙可以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周郁腹誹:這不會是......

“媽,您怎麽來了?”向笙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周郁倒吸了口涼氣——她有想過在某一天和向笙的家人見面的場景,但絕沒有想過會是在醫院。

“阿...阿姨好。”周郁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但還是沒控制住聲線,抖了一下。

向笙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緊張,然後對柯勤說:“您老人家下江南之前能不能提前跟通知我一聲啊,誰一家團圓的地方是在醫院啊。”

“咱們家啊,”柯勤女士淡定地說,“你小時候還整天在醫院寫作業呢。”

懟完親閨女,柯勤女士對周郁矜持地點了點頭,算是對剛才那聲“阿姨”的回應。

但其實,表面冷靜自持的柯女士,揣在口袋裏的手已經攥成了一團,滿腦子都是:“就是這個姑娘啊,長的真俊,就是太瘦了”

“她跟我打招呼了,我要不要回一個”

“我這樣會不會讓人家姑娘覺得不好接觸啊?”

她來之前就已經從陸君回嘴裏知道向笙找了個女朋友,當時就在家裏發作了一番。

倒不是因為接受不了閨女彎了,畢竟和放棄治療和退學相比,找個女朋友算什麽?她只是擔心向笙會被人家姑娘的爸媽逐出家門,上街游行。

柯女士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她,比接受閨女是個同性戀更難接受的是閨女找了個身患絕癥的對象。

談戀愛也好,結婚也好,是因為人生路太長,想要找一個人陪自己走一段時間;當父母的催婚子女,歸根結底也是因為知道自己沒有辦法陪孩子一輩子,怕孩子太孤單了。

孤家寡人雖然自由,但聽著總是難免落寞。

在知道向笙是因為周郁,才願意住院的時候,柯女士根本坐不住了,一內心對向笙被人家家長揍的念想越來越真實。其次,她也很好奇自己的女婿長什麽樣。

來上華前的前一天,柯女士特意請假去做了臉,買了一身低調奢華有內涵的行頭,還給向北也置辦了一套。

柯勤女士想象過相女婿的時候要有個什麽樣的表情,但前提是這個女婿是“男”的,男孩子心思粗,咋說都行,忽然換成女的,女孩子的心思細膩,說不好把向笙甩了怎麽辦?

最後,倆口子帶著四個口袋,一口袋裏一個紅包趕來了上華,和周郁面面相覷著,不知道說些什麽。

尷尬的氣氛被一邊見過大場面的護士打破了:“向笙是嗎?你的住院已經辦好了,我帶你去做一個入院體檢。”

說著,她瞥了眼一旁的三個人,問:“你們都是家屬?”

“對,”柯勤指著向北和周郁脫口而出,“這是她父親,這是她愛人。”

話音剛落,向笙和周郁都怔住了一秒。

向笙的反應更快,一個熊抱抱住了柯勤,歡欣雀躍道:“媽!我愛死你了!”

周郁有些懵地看著她們,在此之前,她能感覺到向笙來自一個開放幽默的家庭,但當她真的目睹了向笙和媽媽相處模式時,心底還是生出了一種名為羨慕的情愫。

她生在一個和向笙截然不同的家庭中。

向笙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擁抱柯勤,“我愛你”可以脫口而出,可她做不到和郁鴻這麽相處。

她好像從來沒有抱過郁鴻,也不敢想象郁鴻如果知道向笙是她女朋友,迎接她的會是一場怎麽樣的“世界末日”。

“你那是愛我嗎,”柯勤對向笙的甜言蜜語見怪不怪,但礙於是公共場合,沒有說破,把黏在自己身上的人交給了護士,開始趕人,“沒看見人護士等你半天了,快去吧!”

向笙看向周郁,周郁淺笑了下,朝她擺了擺手,說:“快去吧,我和叔叔阿姨先去病房那邊等你。”

向笙還是放心不下,囑咐柯勤別亂問的話還沒說出口,柯勤便幽幽道:“你媽我看起來像是能拿出來五百萬打發人家小姑娘離開你的大款嗎?”

“不像。”向笙輕笑了聲,對周郁說:“周老師,你先幫我照顧一下我家太後娘娘啊。”

“太後”顯然不需要別人照顧,她的社交能力極強,已經和護士長聊上了。周郁和向北站在她身後,兩人都很局促。

好不容易等到柯勤和護士長聊完了,三個人排排坐在了病房前的長椅上,相顧無言。

如果是別人,周郁大可以拿出手機開始裝模作樣,但這是向笙的父母,周郁雖然有點膽怯,但更不想糊弄他們。

她清了清嗓子,坐在對面的向北和柯勤同時擡頭看著她:“叔叔阿姨,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周郁,不是上華人,但大學是在上華讀的,現在在雜志社工作。”

“我和向笙是九月份的時候認識的,當時我躁郁癥發作,差點死在家裏,她救了我。”

周郁的手攥成了拳,蒼白的指節在黑色的大衣上格外紮眼。告訴向笙的時候就已經耗光了她大半的勇氣,但那個時候她內心仍有支柱,因為她隱隱確定向笙不會離開。

但現在,她要告訴的是向笙的父母。

“父母愛子女,為其謀深遠”,她的病雖然不是絕癥,但於周圍人來講,就是一個定時炸彈。

如果忘記了吃藥或者擅自停了藥,她的情緒就是一輛過山車,要麽絕望抑郁成廢物,要麽狂妄成老子天下最牛/逼的大聰明。即便周郁已經不會擅自停藥,情緒穩定了很多,但仍像是處於休眠期的火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噴發。

作為父母,能夠接受自己也需要人去照顧安慰的女兒,去分心去照顧另一個人嗎?

周郁垂著頭,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倏然,柯勤保養得當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說:“孩子,你真的很棒。”

“那天救你的不是阿笙,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柯勤說,“一個對生命真正沒有渴望了的人神仙救不回來。”

“我一開始還納悶,因為阿笙之前沒有表露過喜歡女孩子的跡象,但現在明白了。”

“吸引她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性別之分,是你熱烈而不服輸的生命。阿笙看著灑脫這麽也不在乎,但其實膽子小的很,也愛美的要死。當年說著要‘死如秋葉靜美’,要出院退學,是勇敢但也是膽怯。

可我和她爸爸真的不忍心再讓她受一遍罪,因為我們都清楚,這一次是無用罪,我們尊重她的選擇,學會選擇也是我們從小對她的教育。

這次之前,我和她爸爸已經做好日後滿世界飛著給她處理後事的準備了,但現在應該是不用了。”

周郁怔住了,直到眼淚落在了手背上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柯勤用紙巾幫她把眼淚擦幹,陽光透過窗戶灑滿了走廊,光束下的微塵緩緩墜落。

“是我們要謝謝你。”

柯勤朝向北使了個眼色,向北忙把口袋裏的紅包塞到了周郁手裏,說:“我們在家的時候一直在想見面的時候該給你送點什麽,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傳統的紅包最適合當見面禮,這紅包你一定要收著,不然你阿姨又得擔心的半宿睡不著覺。”

柯勤嗔怪地拍了下向北,說:“就你話多!”

向北憨笑了兩聲,對拿著紅包不知所措的周郁說:“快收好啊,孩子。你是不知道了,你柯阿姨一直都擔心你會和阿笙分手,特意去找科室裏年輕人打聽,紅包包多少收紅包的人就不好意思提分手了。這倆紅包裏都是999,你阿姨的小心思全在裏面了。”

周郁哭笑不得,說:“阿姨,我們不會分手的,這紅包我是真的不能要。”

說著,就要把紅包還給柯勤,柯勤連忙往後躲,好像周郁手裏拿的不是紅包而是手榴彈。

向北眼疾手快直接拿過紅包,塞到了周郁大衣的口袋裏,說:“已經進口袋裏了,不能還回來,還回來的紅包寓意可就不好了!”

“怎麽還有這種說法啊,不...”周郁話音未落,柯勤從向北身後走了出來,牽住了她的手說:“你收好了,這是我們的心意,你們不分手這就是改口費。”

向笙做完體檢來找周郁的時候,便看到周郁紅著眼睛坐在椅子上,她了解柯勤和向北,清楚他們不會對周郁說任何過分的話。

但周郁哭了,她根本來不及去思考,快步走到周郁身邊,把人護在自己身後:“媽,你們說什麽了?”

柯勤解釋的話還沒來及說,周郁伸手拽住了向笙的衣角,淺笑著說:“沒有,爸媽沒有和我說過分的話,你別著急。”

“那你...”向笙倏然一怔,回頭驚喜地問周郁:“你剛剛說...說什麽?”

周郁抱住她,微微踮起腳,在她耳邊重覆了一遍,然後又添了一句:“向老師,我愛你。”

“還有,謝謝你也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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