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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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陽光灑滿了走廊,空氣中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周郁靠在心理咨詢室一側的墻上,黎枳還沒有來,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提前到。

其實這才應該是常態——生病了來看病,哪裏有讓醫生眼巴巴等的道理。

但黎枳看到站在咨詢室門口的周郁時,盡管周郁已經在前一天晚上主動發微信問過她時間了,但還是楞了一下。

就像家裏一直不正經學習的熊孩子,忽然有一天開始下課主動纏著老師問題目,回家游戲也不打了,早戀也不戀了,一盞臺燈夜戰到淩晨,家長和老師的第一反應不是欣慰,而是這孩子是不是在憋大招。

黎枳給周郁倒了一杯水,周郁道謝接過後神情恬淡地坐在椅子上,沒有過分掩飾出來的“正常”和“平靜”,周身都是放松的。

“其實,收到你發的微信的時候我還滿意的,”黎枳笑了笑,說,“但更多的是開心,謝謝你願意信任我。”

周郁的拇指在杯壁上摩挲著,聞言淺笑道:“我一直都很信任您,只不過我這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這三年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現在你願意告訴我,你建起的高墻後面的聲色犬馬了嗎?”

周郁莞爾,“當然,這些一開始就應該告訴您的。”

人不是一天胖的,錢不是一天掙的,同樣,躁郁癥也不是一瞬間就能得上的。

最開始,是沒有休止的言語霸淩,語言霸淩相較於肢體霸淩最聰明的一點是既可以把刀插到被霸淩者的心口上,被霸淩者試圖尋求幫助的時候,經歷過生活裏更多苦難磨練過的長者們只會覺得現在的小孩心理素質真差,不愧是“垮掉的一代”。

一次碰壁,便開始了永久的封閉。

周郁幸運的一點是,郁鴻女士根本不允許她在平行班待太久,相比於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們的冷嘲熱諷,她更害怕郁鴻聲嘶力竭的指責——“你這個成績,對得起我和你爸嗎?對得起你自己嗎?”

——對得起自己嗎?

很對得起。

上課回答個問題的間隙,被墨水模糊了的課本;寫了半個晚上總是交不到老師的手裏作業;下課時,路過自己身邊時掩鼻皺眉的同學;體育課,被攔在教室角落裏,無休止的嘲諷。以上任何一點,持續一個學期之久,都足以逼瘋一個沒有經歷過社會的學生,但周郁挺了過來,她第二個學期重新回到了實驗班。

她本以為這場鬧劇可以到此為止了,但,混蛋從來不會因為你從泥潭裏脫身了就會“到此為止”——什麽時候到此為止,是他們說了算。

周郁感覺像是被封住聲音的啞巴,手腳都被鐵鎖綁住,周圍人“與己無關,高高掛起”,忍無可忍後發出的一聲低吼,換來的,或是郁鴻不理解的表情,或是老師們被活潑開朗的“優秀生”蒙蔽,反噬回來的變本加厲的“報覆”。

周郁回憶起那暗無天日的一年時,對自己居然沒有想到用刀殺了他們而震驚不已。震驚過後,是走不出來的陰郁和自嘲——你連和他們拼一把的勇氣都沒有,活該被當成發洩口。

時間是一味良藥,所有的苦難和不幸都可以被它治愈——但,沒人在這句話之前表明,苦難和不幸的持續時間。

周郁熬過了兵荒馬亂的初中,和重點班失之交臂,本以為這次可以結束了,但生活並沒有想要放過她的意思。

九月初,她踏進教室的瞬間,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張面孔似乎沒想到會遇到她,也怔楞了下,隨即便綻開了一個笑容,像是在說,原來高中也還是這麽有意思啊。

高一的第一個半月在惴惴不安中度過,或許是因為郁鴻是教導主任,那些人並沒有找她麻煩。可麻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晚自習下課後,郁鴻還要開一個會,周舟單位也在加班,周郁便自己回家。

她從書店挑完教輔出來後,剛準備回家,一旁的胡同中忽然傳來了一個隱忍的抽泣聲,像是一個姑娘。

周郁沒有多想,拐進了那個胡同,和那些無比熟悉的面孔裝了個滿懷。

在那個監控攝像還沒有普及的時代,昏暗潮濕的胡同是天然的“聊天”場所,一個校服散亂的小姑娘被推倒在地,被泔水打濕的泥濘在藍色的校服上格外刺眼。

那個姑娘周郁有印象,是她的同班同學,是個家境困難的貧困生,在班裏不言不語,幾乎是個透明的存在,成績也是中等,周郁想象不到那群人針對她的原因。

周郁認清是那群人在惹是生非後,生理性地往後退,身體止不住的打顫——她好不容易才擺脫掉的陰霾,她不想在被拽進沼澤了。

她跑出了胡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馬路對面是紅燈,周郁一咬牙重新回到了書店,躲到了櫃臺下邊。馬路對面的紅燈變成了綠燈,追趕著她的人沖過了斑馬線。

周郁松了一口氣,老板茫然詫異地看著她。

“不好意思,阿姨,”周郁想到了被推到在泥濘裏的姑娘,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道,“阿姨,那邊的胡同裏有個小姑娘被欺負了,您可以去看看她嗎?”

“我...我有點害怕。”

“別害怕啊,好孩子,”老板把她扶了起來,“我去看看啊,你能自己回家嗎?”

“能。”周郁點了點頭。

路燈昏黃,映在地上的樹影斑駁,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獸。

那個姑娘,應該會沒事吧。

他們,不會找我吧?

不會吧。

第二天,教室裏的桌子空了兩張。周郁看著其中一張空桌子,右眼跳了一下。

一周後的升旗儀式上,消失了一周的“噩夢”回來了。

“高一三班的唐可欣、鄭晴,高一十六班的劉濤、秦宇、王倫五位同學,於9月21日晚自習下課後在正德書店西側的小胡同連同校外的小混混對同學進行欺淩,這種行為是極其可恥的!是違反道德、違反法律的,但基於這五位同學認錯態度良好,也已經獲得了受害同學的原諒,經校方決定,對以上五位給予記大過處分,請全體同學引以為戒!”

原諒了?

原諒了!

原諒了。

周郁回頭看向站在隊尾的唐可欣,唐可欣也在看著她。

倏然,她頭皮一麻——唐可欣淺笑著,手做成了喇叭狀,口型再說:“我看到你了。”

一周後,郁鴻被外派到外市學習出差,周舟那一周也是夜班。

依然昏暗的小胡同,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的理由,只是對象不同——三年前是心軟陪林逸走了一段路;現在是因為心軟那個被欺負的姑娘。

結果,你心軟人家,人家卻感激涕零你的轉移火力。

剛剛洗幹凈的校服被揉成一團扔到了流著泔水的垃圾桶裏,書包裏的書散亂一地,周郁被擠到了角落裏,頭發散亂,倏地,頭發被人拽住,低垂著眼睛被強迫看清了渣滓的臉。

“周郁啊,我上高中一開始是想交個新朋友的,”唐可欣斜睨著她,白皙纖細的手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臉,“沒想到,你對我念念不忘啊。”

“別跟著小妮子廢話了,又沒欺負到她頭上,你說她是不是閑的?!”

“就是,你他媽知道就因為你多管閑事,小爺我差點被我爸打掉半條命嗎!”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郁鴻那個老媽子都他媽沒你那麽多事!”

唐可欣眉眼微挑,輕笑了聲,拽著她頭發的手又加大了力度,瞬間,周郁覺得自己和百年前被割掉頭皮的印第安人沒有什麽區別——都任人宰割,都無力反抗,欺負她們這件事,都被認為是“正確”的。

“周郁,郁鴻是你媽吧?”

話音剛落,不絕於耳的咒罵聲安靜了一秒鐘,自稱小爺的慫了:“欣姐,這丫頭的媽是郁鴻那個老媽子啊,要不,咱們算了?”

唐可欣嗤笑了聲:“你覺得,咱們現在停不會太晚了嗎?”

“既然開始了,就要做到極致,”拽著周郁頭發的手倏地往墻上一甩,剎那間,周郁眼前一陣黑,沒等她暈過去,一瓶礦泉水就把她從頭到尾淋了個透,“要讓她不敢張嘴,沒有什麽比活啞巴更有玩頭的東西了。”

“衣服給她拔了。”

周郁倏然清醒,撐著最後一點力氣試圖撞開壓著她的唐可欣。但唐可欣似是見多了她這種猶鬥的困獸,幹脆利落的給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穩準狠地扇在了她的太陽穴上,一時間,周郁懵住了。

“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和你媽一樣愛多管閑事!”

被衣料保護的很好的皮膚裸露在了空氣中,一陣涼風吹過,驚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看不出來啊,學霸,”唐可欣舉著相機肆無忌憚地拍著,“挺有料啊,有男朋友?”

周郁死死地盯著她,眼淚溢滿了眼眶,她想在它們落下來之前擦掉,胳膊卻被他們死死地摁在了墻上。唐可欣拍完,湊到了她身邊,把照片一張張展示給給她看:“天生的賤/貨。”

唐可欣似是很滿意她面如死灰的表情,收起相機,招呼眾人離開:“管好你的嘴,不要出去亂說話哦~”

他們離開後,周郁坐在泥濘中良久,等到小腿不在顫抖後她才撐著墻站了起來,把散在地上的書一本本撿了起來,她望著垃圾桶裏的校服,走過去把校牌扯了下來,既然已經在垃圾桶裏,就沒有撿回來的必要了。

撿回來惡心的是自己,膈應的也是自己。

——

向笙做完檢查後,趕到了心理咨詢室。黎枳剛想把人轟出去,就被周郁攔了下來:“黎醫生,她是我的愛人。”

周郁望著向笙,蒼白的臉恢覆了一點血色:“我怕這個時候不把這些事告訴她,以後,我就再也不敢了。”

黎枳這才明白——周郁哪裏是突然“開竅”,這分明是把自己這裏當“勇氣加油站”了。

加油站也好,“愛情升溫計”也罷,總比她一直藏著掖著強。

黎枳問:“後來呢?”

向笙握住周郁發顫的手,周郁深吸了口氣才讓聲線平穩:“他們沒有欺負我太久,高二上學期唐可欣就出國了,其餘人沒有了牽頭的,也就把我給忘了。”

“為什麽當時不嘗試和父母說呢?”

周郁眼眸一頓,喃喃說:“我有嘗試的。”

“但每次只是開了個頭,我媽就會不耐煩地打斷,說,怎麽人家只欺負你呢?出了問題不要先怪別人,要先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的原因,我有什麽原因呢?”周郁自嘲地笑了聲,“善良也是不對的?時至今日我都沒有後悔過,我只是恨當時的自己居然真的傻到去反思自己的問題?被瘋狗咬了一口後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去打疫苗,而是想大街上那麽多人,狗為什麽偏偏要咬我?”

周郁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低聲嘲諷道:“瘋狗那有邏輯可言。”

忽然,向笙把她擁入了懷裏,淡淡的玫瑰香味像一層堅不可摧的盔甲,保護著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堪,向笙溫柔低沈的聲音,堅定而認真地說:“你沒有錯,你從來都不是有錯的那個,善良從來都不是一件壞事,你並不懦弱,和那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旁觀者相比,我們小魚已經很勇敢了。”

向笙籲了口氣,輕吻了下周郁的額頭:“堅持到了現在,我們周老師辛苦了。”

“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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