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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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戶,周郁費力地擡開眼皮勉強坐了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嘶,”周郁倒吸了口涼氣,不禁疑惑:“我怎麽在沙發上睡了?不對,我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昨天早上她被向笙的電話吵醒,向笙給她帶了早飯,說要等她下班帶她去一個地方,然後呢......

正想著,忽然眼前一黑,手上脫力,牙杯砸到了腳背上,門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等一下,這就來!”

她打開門,看到來人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怎麽又是你啊?”不出所料,向笙提著熱乎的豆漿油條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

周郁真情實感地問:“向笙,你們自由職業者都這麽閑嗎?”

“可不嘛,周老師心動了?”向笙說。

周郁搖了搖頭,說:“你想多了。”

向笙打量了下她,問:“這條睡裙是那天你穿的那條吧?”

周郁一怔,反應過來後,手不由得攥住了衣角,但還是冷冷回道:“我窮的很,買不起新的,只能把血洗幹凈繼續穿了。”

說完,她沒在搭理向笙,繼續洗漱去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向笙嘀咕道,見周郁把她晾門口了,又試探地問,“周老師,我進來了?”

“進你的!”周郁莫名有些煩躁,“不進來站外面當門神嗎?你個小白臉能嚇到什麽鬼,招攬富婆還差不多。”

向笙痛心疾首地回道:“年輕貌美本來挺好一優點的,怎麽到您嘴裏就變得奇奇怪怪了。”

“年輕貌美?”周郁冷笑了聲,“我記得您今年二十有五了吧,抗衰老五年了。”

“那我也比您年輕一歲,”向笙回懟道,“就算不年輕了,我也貌美。”

周郁無語:“你這麽自戀家裏人知道嗎?”

向笙:“知道啊,我們家管這叫自信。”

周郁:......

向笙懟贏了,神清氣爽地走到了餐廳裏,剛準備把油條放上去,但出於習慣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白嫩的指肚瞬間變了個色,看起來像是暗紅色的木質餐桌也露出了“廬山真面目”——好嘛,人根本不是暗紅色的,人家是正了八經的梨花混紅木色的混血大baby。

“姐姐,你平常都不吃飯嗎?”向笙被氣笑了。

她雖然沒有潔癖,但作為一個作息規律、熱愛生活的社會主義好青年,她理解不了為什麽有人的餐桌上居然可以積灰。

上一世,周郁雖然食欲不高,但也不至於這樣啊。

“管你什麽事?”周郁的手利落的在臉上拍打著,“太陽高高升起是讓你去奮鬥的,你滿腦子都是吃吃喝喝對得起祖國母親對你的希冀嗎?”

“我正常吃一日三餐,嚴格落實光盤行動,是對科研人員勞動成果的最大尊重,”向笙邊擦桌子邊說,“周老師,毛主席怹老人家都說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這一天到晚靠仙氣吊著命,敢問您還能為祖國事業點燈熬油幾年?”

向笙把擦完桌子,靠在衛生間旁的墻上斜睨著周郁調侃道:“飯還沒吃呢,怎麽就往臉上塗膩子了?”

周郁嗤笑了聲:“我說我要吃飯了嗎?”

話音剛落,向笙前一秒還欠欠兒的語氣軟了下來:“周老師,這是我一大早從老太太老大爺手裏搶到的第一鍋油條,您賞臉嘗嘗吧~”

周郁面對女孩子本就沒太有脾氣,再加上性取向百裏挑一,對美女更是好說話。向笙雖然嘴欠,但是個美女啊。

她方才一口不吃的決心,在對上向笙可憐兮兮的小鹿眼時很沒出息的變成了:“不吃油條喝口豆漿好像也沒啥。”

“行吧。”周郁把粉底放了回去,繞過向笙走到了餐廳裏。

“好嘞!”向笙前一秒還委屈巴巴的表情瞬間沒了蹤影,如果她有翅膀,周郁覺得她能嘚瑟地原地起飛。

“這家豆漿可絕了,老板榨豆漿的時候都會撒上一把大米,跟吃了德芙似的,縱享絲滑!”

向笙插好吸管,把豆漿遞給周郁。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穿過玻璃落在了她的指間上,周郁看得出神,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豆漿時不自覺握住了向笙的手,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好像握住了光。

向笙也怔住了,“你......”

話音未落,周郁先她一步把手往後退了退,接過豆漿淺嘗了一口,評價道:“味道不錯,挺香的。”

如果沒有看到她紅了的耳垂的話,向笙怕真的以為自己剛剛是在做夢。

“是吧,別的方面不敢說,早點這塊兒我還是能拿捏住的。”向笙摩挲著指間,瞥了眼油條,試探地問:“嘗一根油條?”

周郁搖了搖頭,向笙也沒有強求。

兩人面對面坐著,陽光橫在桌子中間,墻上的鐘表都好像轉慢了半圈。

周郁咬著吸管,餘光裏全是向笙,平常都喝不完的豆漿不知道什麽時候見了底,她裝作不經意地問:“我昨天,是不是放你鴿子了?”

向笙眸光微頓,沒有否認:“對啊,難得周老師還記得。”

“我昨天六點問了你一次,你沒回,過了一個小時又問了一次,你還沒回,想著你應該在忙,就沒在等了。”

周郁看了眼微信,確實是向笙說的那樣。

她松了口氣,說:“還好你沒等我,”周郁飛快地過了一遍昨天手頭上的工作,“昨天太忙了,說實話,我今早上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回家的。”

向笙淺笑了下,把手機遞給了周郁,上面的是一幅圖——深藍色的底色宛如來自深海,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同金色的星星同高,十一條街路閃著金色的光,第十二條則是藍綠色的。

路的盡頭是一位背著刀的紅衣女俠,五官銳利,周身透著的光芒和街路的顏色相呼應。

“我昨天和一位朋友去了本來要和你一起去的地方,這是成果,行嗎?”向笙說。

周郁眼睛直放光:可以嗎?這太可以了啊!

她努力把笑容收好,佯裝淡定道,“只不過你朋友......”

周郁沒說完,向笙便猜到了她的意思,解釋道:“我既然把圖片給你看了,就說明版權這一方面沒有問題。”

四目相對,周郁應該在細問一下的,但向笙的眼神太過純粹幹凈,讓人潛意識裏覺得,有著這麽漂亮的一雙眼睛的人怎麽會說謊呢?

周郁點了點頭,向笙暗自松了口氣,然後把照片傳給了她,周郁看著手機上的圖片,越看越熟悉,腦海中的想法莫名其妙,但卻格外真實——這幅畫,好像是她畫的一樣。

向笙咳嗽了兩聲,打斷了她的思路:“周老師,七點半了,你要是在磨蹭下去就只能去和大爺大媽搶公交了。”

“我去!”

周郁飛奔回房間,火速換好衣服,用五分鐘擼了一個妝。向笙悠哉地喝著豆漿,看著她忙上忙下,笑意溢出了眼尾。

等周郁把自己收拾好,向笙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離開了,垃圾也被她一同帶走了。

陽光落在她剛才坐的位置上,微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墜落,周郁的心口忽然一陣抽痛:“這是怎麽了?病情嚴重了嗎?我上次吃藥什麽時候來著?”

她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以至於沒有發現從她外套上掉落的便簽——“工作順利開心,不開心的話也沒關系,祝你順利。”

——

會議室裏,周郁把向笙發給她的圖片放出來的瞬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就連一直對換攝影師頗有微詞的肖瀟也頻頻點頭:“這個不錯。”

“小周雖然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見真章兒的時候那次拖過後腿,”Emily拍了拍周郁的肩膀,“咱們這兩年開年刊主題的幺蛾子多的要命,去年的主題也是三番五次的折騰,要不是小周,還不一定折騰幾番兒呢。”

“是,”肖瀟瞥了眼周郁,“不然組長也不至於辭職了還要拉她一把。”

這一番話成功把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Emily看了看肖瀟,又看了看周郁,選擇了沈默——人家策劃組的明爭暗鬥她一個設計組的上趕著湊幹嘛?

周郁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和“世界這麽大,有一兩個愛敗壞風景的奇葩很正常”後冷靜了下來。

她選擇性無視肖瀟,笑容得體對其他人說:“這個也不是想出來的,是向笙今早上傳給我的。”

“是嗎,”Emily有些意外道,“不愧是新銳藝術家,想法不同凡響。”

周郁補充:“她和朋友一起想出來的。”

“啊,這樣啊,”Emily不慌不忙,繼續誇,“藝術家的朋友果然都不同凡響!”

周郁:“......”行吧,怎麽都能誇上。

“這個概念是東方文化和賽博朋克的結合,”周郁瞥了眼低著頭不知道在忙什麽的宣發組盛可兒,問,“可兒,先前選定的封面人物裏有符合這個主題的嗎?”

“啊?”盛可兒倏然擡頭,黑色鏡框下的大眼睛茫然的和周郁對視著,“我找一下啊......”

周郁點了點頭,耐心十足地看著她,柔聲道:“沒關系,慢慢找。”

盛可兒找PPT的空當,肖瀟開口道:“拍攝的話,咱們是出外景還是棚拍?”

周郁沈思片刻,說:“這個問題,問一下向笙的意思吧,畢竟她是專業的。”

肖瀟“嗯”了聲,沒有異議。

她只是單純的看周郁不順眼,和工作沒仇。

大家都是苦哈哈的打工人,只要周郁給出的理由合理,她不會不配合,雖然大多數時候她都覺得這個人像個傻叉。

周郁自然清楚肖瀟看自己不順眼,剛入職那會兒確實會在意,現在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但相比最開始在意到需要吃藥緩解,現在的她已經可以算是無堅不摧了——你覺得我是傻叉,那你和傻X同一個公司,我看你也不太聰明。

“那個,人物這邊,可能還需要些時間......”盛可兒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肖瀟皺眉,剛想開口數落兩句,卻被周郁搶了先:“沒關系。”

周郁莞爾道:“換主題確實很突然,沒有及時告訴各位是我的失職,時間還足夠,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就好。”

盛可兒剛轉正沒多久,宣發部又是出了名的忙,她從實習期被罵到了轉正,本以為今天也要被訓一頓,沒想到周郁居然沒罵她。

盛可兒鼻頭一酸,又怕被人發現異樣,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

肖瀟冷哼了聲,收拾好面前的文件,說:“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手頭上還有兩個活需要對接。”

“好,”解決了主題這個老大難,周郁卸下了一個重擔,語氣輕松了不少,“沒別的問題咱們散會吧,各位辛苦了!”

人陸陸續續地走出了會議室,周郁正坐在椅子上放空的時候,盛可兒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邊,小心翼翼道:“周老師,不好意思,我剛剛......”

話沒說完,盛可兒的眼淚便不受控地落下來了。

周郁忙抽出紙巾遞給她,等盛可兒情緒穩定下來了,她才安慰道:“你也沒有添麻煩,這個主題也是今天才給大家看的,要說添麻煩,我才是那個人。”

周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剛入職,壓力會更大一些,熬過這幾個月就好了,加油。”

盛可兒抽著鼻子,悶嗯了聲,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顆糖塞到周郁手裏後,飛快地說了句“謝謝”,便逃難似地跑出了會議室。

周郁看著手心裏的糖,無奈地搖了搖頭,喃喃道:“總歸是心意,吃了吧。”

糖果和舌尖接觸的瞬間,濃郁的葡萄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她心口忽然絞痛。

周郁摁著胸前,細密的汗爬滿了額頭,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才漸漸褪去。

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好像丟了什麽東西。

是什麽呢?

——

向笙趴在吧臺上,被冷汗浸濕了的白襯衫貼在她的後背上,顧時雨嘆了口氣,把賀喬落在這裏的校服外套給她披上了。

“我在人間呆了一千多年了,可有時候還是搞不懂你們的想法。”

向笙對她笑了笑,沒有回話。

她太累了,實在沒有力氣說話了。

“根據無往之境的規則,我還能幫你兩次,”顧時雨給她倒了杯水,說,“建議你不要再浪費在消除記憶這種傻叉行為上了。”

向笙抿了一口水,笑意粲然:“很傻嗎,還好吧。”

顧時雨冷笑了聲,回懟道:“傻子都說自己不傻。”

向笙望著玻璃杯上倒映出的自己,喃喃道:“我做不到不愛她,所以很容易漏洞百出,在想好怎麽和她告別之前,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我們在20歲左右的時候,便已經開始和很多人或有意或無意地告別,所有的告別都將在歲月中沈澱為一聲不輕不重的“她啊”。

我們不斷告別,也不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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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出自《五燈會元》

明天可能不會更新了,給我點時間調整一下前面的內容吧,不會太久的~,修改的內容如果但對後續影響大的話,會標明修改的,沒有標明就說明不影響。感謝朋友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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