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永遠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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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些天,司放有時候看著別冬還是會嘆氣,別冬看著想笑,直接說:“四哥,別這樣,峯哥對我挺好的。”

司放說:“當初你去買年貨那趟,我就不該讓阿峯陪你去,都怪我。”

別冬還是想笑,這明明是好事兒,那趟要不是冷峯,換其他人,就算是江沅,別冬覺得能不能扛下來都夠嗆。

司放看著他搖頭:“唉,你不懂。”

別動的確不懂,他不知道司放在擔心什麽,又補了句:“峯哥不是壞人。”

“他當然不是壞人,但是小冬,有些事情他也未必做得了主。”司放咬著一支煙,站在廚房外的廊檐下,看著別冬給冷峯做午飯,雨還在下。

別冬手上一頓,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司放在說什麽,“他家裏嗎?”

司放也不說話了,別冬不是沒想過這一層,但沒往深了想,總覺得這一切還遠,而且怎麽說冷峯也是個成年人了,他跟江沅不一樣,他自己的事兒自己能做主,對家裏的態度也是很強硬的,別冬認識他以來,沒見過他跟家裏正面沖突過,那邊根本找不著他,別冬不覺得這會是特別大的阻礙。

“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小冬,我說他家裏,不光指他父母不可能同意你們在一起,還指阿峯跟咱們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司放話只說到這兒,再刺耳的話他也不會說,人剛戀愛,正好著呢,他不想當惡人,但眼看著別冬傻兮兮地深陷其中,他也做不到不提點幾句。

未雨綢繆,他不想別冬到最後傷透心,畢竟冷峯這樣的過客司放見得太多了。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話司放不是第一回說,別冬記得,但他也不知道冷峯究竟是哪個世界的,他自己的世界很小,從故鄉到梨津而已,冷峯的世界是怎樣的,別冬一無所知。

每個人的未來都是未知,別冬最近想通了一些事,也許是從江沅離開開始,他真把司放那句話聽進去了,人和人的聚散離合,如天上白雲一般,因此他珍惜此刻的相聚,如若將來要分開,他想自己應該也能承受得住。

冷峯說需要他,他就陪著他,他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冷峯可以在這裏的日子過得久一點,別冬是這麽想的。

他覺得冷峯也明白這一點,沒有人對未來有那麽鐵骨錚錚的把握,所以才有了那句“試試”,試試看我們能走多久,永遠太遠了,我們只看當下吧,一起試一試。

別冬是願意的,戀愛來得突然,但後來的這些日子,他想通了,接受了許多事。

佛像的修繕已經完工,寺院的住持和師傅們都很滿意,冷峯多花了一些錢買油漆材料,自己賺得少了些,但他覺得值得。

雕刻玉觀音的費用是另外的,這筆費用冷峯也沒按他的正常價格收,那太高了,他提都沒提,只報了一個高級點的石像工匠的價格,寺裏的住持眼明心亮,口頭上沒說什麽,但贈了冷峯一個開過光的玉牌,護佑平安,冷峯當晚就掛到了別冬脖子上,玉牌小小的,刻著六字真言,是一個心願寄托。

寺裏專門給冷峯騰出了一間寬敞的廂房來做觀音像,冷峯從工作室帶了全套工具過來,手工的帶電的,看起來排場極大。

說起來,雕刻這尊觀音,還是別冬第一次見冷峯正經做東西,“這雙手有魔力”,別冬一直記得江沅如是評價冷峯,這雙有魔力的手纖長好看,指骨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夾著煙的時候總是莫名性感,撫摸自己的時候總是惹人心跳,但別冬知道這雙手最有魅力的時候是在此刻。

他喜歡看冷峯雕刻東西,親眼見過,才知道一個“雕塑藝術家”跟他老家那些刻鷹的,在皮子上刻老虎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冷峯做這尊觀音的時候幾乎不講話,神情專註,連別冬在邊上他也似乎感覺不到,別冬不以為意,他自己也都沈浸在冷峯的專註中。

在開雕前,冷峯查閱了很多佛經,看過許多觀音塑像,畫像,跟住持也溝通過好幾次,最終定下來是盤坐形態的千手觀音。

說是“千手”,並不會真有千只手在背後,冷峯參考了佛經典故,定下來的畫像草稿裏,整體的形態偏唐代形制,跟承佑寺的唐代風範一脈傳承,觀音盤坐在蓮花座上,一只腿屈膝豎立,單手屈肘撐於膝,單手撐下頜,眉目低垂微闔,是一個沈思狀,另有手臂做拈花、做手訣、捏珠串、做掌印。

別冬看著畫像圖紙,只覺得非常美,說不出的大氣端莊沈穩之美。

雕這玉觀音需要許多真功夫,原材料是一塊巨大的乳白色的石頭,含有一些玉的成分但並不純,是以比普通石材更多了些潤澤的光,若是單純的玉料怕也弄不到這麽大塊的,但現下這塊體積大,十分適合用來雕刻佛像。

冷峯說成品大概高110公分左右,在雕塑作品裏算得上是中型,且形態覆雜,需要很仔細。

別冬雖然自忖會用刀,但見了冷峯正經的工作狀態,“會用刀”這三個字他覺得根本不配說出口,冷峯那一雙用刀的手才叫巧奪天工。

別冬覺得自己還是就待在廚房好了,也決定從此不再讓冷峯進廚房,這樣的一雙手,就該幹這樣一般人幹不了的活。

午飯後休息的小小片刻,兩人還是老習慣,一起坐在門檻上看綿綿不盡的雨,別冬還會泡一壺茶,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喝茶,一壺茶喝完就該繼續幹活了。

冷峯瞧出來最近別冬看他雕刻東西挺入迷的,問他有沒有手癢,想不想也動手做點什麽?

別冬垂頭一笑,心想自己那點手藝真是獻醜了,以前還當面雕松鼠,真是無知者無畏,他搖頭,冷峯卻說:“現在這尊觀音,其實還是只是’幹活兒’的範疇,是一個活兒,跟藝術創作還是不一樣的,小冬,你別跟我比,我這些都是行活套路,你是不一樣的,你就該按著你的天性走。”

別冬壓根沒想過自己要往“藝術創作”的路子去,他哪會這個啊,他唯一會的,是他見過,感受過,心裏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什麽,才會在手裏雕刻成型,而往往做出來的東西與現實也差了十萬八千裏,他覺得冷峯的這手技術才是真的酷,行雲流水,成竹在胸,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冷峯總嫌棄。

其實這段日子以來,冷峯自己的心態也微妙地有了轉變,自從邵其華說了那句,“你不該被榮玉定義,你該被你自己定義”之後,他心裏一直擰著的勁兒漸漸松了。

是啊,那些面都沒見過的人,即便他是大師,大評論家,又如何呢,外人的看法,永遠比不上自己對自己的看法重要。

技術是無辜的,他手上會的那些功夫,用來做衣櫃也好,做觀音也好,做藝術創作也好,也許有區別,但不該給它們分個高低貴賤,他會什麽,擅長什麽,那個就是他的命數。

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接受別冬的提議,過來看看承佑寺的活兒,做這尊玉觀音,對他來說雖然也需要很仔細,但完全是能力範圍之內的事,但做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跟以前還是有區別了,最起碼,即使是一尊觀音像,他對自己手下的東西也有了感情。

正因為感情,這尊塑像才會飽含慈愛,悲憫,眉目微闔,卻似俯瞰眾生。

冷峯覺得這是以前的自己做不到的。

花了一個半月,這尊玉觀音才算完工,完工的這天天公湊美,下了一個半月的雨竟然暫停了,明凈如洗的天上掛了道彩虹,陽光斜斜從窗外照射到觀音像上,發出溫潤的光,寺院住持在看到成像的時候久久凝視,而後雙手合十,指尖佛珠撚動,默念了數句經文。

觀音像被正式供奉在寺裏,後面因為這尊美到極致的白玉觀音,被口口相傳,引得越來越多的人前來叩拜許願,承佑寺的香火竟逐漸又旺了起來,都是後話。

完工的這天冷峯跟別冬一起收拾工具回家,越野車後備箱都塞了個半滿,到家後又整理了半天,冷峯突然問:“小冬,你想不想看我真正做的東西?”

空曠的工作室裏沒有其他的“東西”,唯一的作品蒙著蓋布,昭然若揭。

別冬突然有些激動,他想看的,在這裏住了多久,他就忍住了多久沒去私下掀開看看,於是他朝冷峯點頭。

工作臺朝外推了推,臨近傍晚,陽光更斜了,慵懶地照射在工作臺上。

蓋布揭開的一刻,別冬心裏“噔噔”兩聲,只一眼,他就認出來, 那是他自己。

作者有話說:

觀音的形態參考了杭州徑山寺的一尊觀音像,美極了,感興趣的朋友可在我微博搜“觀音”就能看到。@加油啊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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