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重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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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酸痛,如散架了一般。我用手指揉搓著眼睛,把裏面的水汽擠幹。

“對不起,馬蒂。”恩斯特拍著我的肩膀,愧疚道。

“這不能怪你,恩尼。”我把恩斯特的手從肩上拉下來,“要說,我應該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救不了他。”

“可他差一點就在我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走了。”

“你我都知道,這種情況是經常發生的。他的身體太弱了,已不可能發出任何求救信號,就是我坐在這兒,也可能發生同樣的事。”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你說是他叫你來的。”

“是的,恩尼,你能相信嗎?是他們叫我來的,他或者是主。”我看著病床上的他,嘴角露出笑容。

見我微笑,還是真正的幸福的、由衷的微笑,恩斯特很是詫異。

我也不知道自己此時為什麽會微笑,我真的感到幸福。我跟他之間已不再是那個如水晶般,美麗而脆弱的世界。我和他有一種聯系,神秘的,可靠的,受到主的祝福,超過友誼,超越愛情。它就像空氣,無形卻真實存在,當陽光如同上帝之手將它撫摸時,它就會顯現出耀目、夢幻的七色彩虹。

“恩尼,前天晚上,我做了個夢,我看見他一身戎裝,還佩戴著鐵十字勳章。你知道,恩尼,其實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全副武裝,更不知道他曾經獲得過鐵十字勳章。所以我想這個夢一定有什麽意義。而剛才,在辦公室休息的時候,我又夢見了他,跟上次一模一樣。我突然意識到他是在叫我,叫我幫助他,於是我就沖了過來。”

“是嗎?真有這樣的事?你上次做夢是什麽時候?”

“我不確定,但我想可能是前天晚上,他的手腕被割的時候。”

“所以,你不信他會自殺。”

“我不能確定他不是自殺,但我確定,他的心沒有死,他沒有放棄。”

恩斯特盯著我看了良久,最後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終於信服了。雖然之前,他一直在幫我,但那是因為我的固執,而現在,他終於相信我是對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恩尼,你知道他的名字嗎?”我本來是希望他醒了以後,自己告訴我的,但是經過剛才驚險的一幕,我現在非常迫切的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如果再來一次,需要我呼喚他,叫醒他,我叫他什麽?中國人?79475?還是只叫“嗨?”我必須知道他的名字。

恩斯特明白我的意思,但他也不知道。“我記得上次申克看登記表時,有讀到他的名字,但好像讀不準,大概是中文。你可以去檔案室看看。”

對啊,我怎麽忘了,那登記表上確實有名字。“好,我明天就去。”

我讓恩斯特去休息,因為我不能,真的不能離開他。今天晚上是最難熬的,最危險的,我不能再讓恩斯特承擔這樣的責任。盡管我頭痛欲裂,眼前的東西都在搖晃,我還是不能離開他。

恩斯特很不放心,要跟我一起,最後我答應了恩斯特有事會叫他的,他才去辦公室休息。

我把大部分燈都關了,只留下一盞,病房裏的光線變得昏暗而柔和。

燈光下,他又長又密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道陰影。怎麽?他的眼睛好像開了一條縫,眼角還有顆淚珠。原先肯定沒有,肯定是雙目緊閉的。那一定是剛才的某一時刻,他的眼睛動了,還流下了眼淚。

這一發現讓我即興奮又痛心。我就知道他會清醒的,他曾經清醒過,他在同我一起努力。可是他為什麽流淚呢?是因為喜悅還是痛苦?痛苦是來自心靈還是身體?我不知道昏迷的人是否會有知覺,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有,但不是全部;也許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從頭到尾的一個人承受著,只是他沒有辦法表達。他睜不開眼睛,不能用目光傳遞情感;他張不開嘴,喉嚨裏發不出聲音;他沒法活動軀體,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但是他承受的痛苦卻一分不少。我感覺到錐心般的疼痛,如此說來,我寧願那二十多分鐘裏,他的靈魂真的出了竅,在一邊看著我們。這樣至少,在那段時間裏,他不會感覺到痛苦。

我都不知道該做什麽,該希望什麽。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要受苦的,死了倒是一種解脫。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拼命救他呢?他為什麽仍然不願意放手呢?

我用紗布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珠,為了保護角膜,我將凡士林紗條小心地蓋在他的眼睛上。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醒,也許到天亮時,你就會像平時一樣,在晨曦中,睜開惺忪的睡眼;也許,你還要睡很久,你太累了,太乏了,剛才的一番折騰,我都精疲力竭了,何況是你,還是多睡會吧。你放心,我會像保護你生命的其他所有東西一樣,保護好你的眼睛。

特別是這雙眼睛,但願它沒有因為看了太多的罪惡而顯出渾濁;沒有因為流幹了眼淚而變得幹澀;沒有因為絕望和迷失而失去了光彩。我相信,我祈禱,當它再次睜開時,我可以重新看到那令人難忘的眼神:沒有一絲痛苦、憤怒或畏懼,只有溫柔、自信和寬容。

我用沾濕的紗布,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面頰。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他真是任何時候都在替別人著想。除了眼角的淚珠,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依然那麽安詳、平靜,甚至嘴角還有一點微微地上翹。

因為持續高燒,他的嘴唇已經幹裂、脫皮,有兩處裂口還滲著血。剛才,我看到恩斯特嘴唇上有血跡,想必我的嘴唇上也有,只是那時太緊張了,誰都沒有顧上。我用濕紗布擦擦嘴,果然有淡淡的紅色。我輕輕地替他擦掉嘴唇上的血跡,再塗上凡士林。過幾天就會好的,當你醒來的時候,這嘴唇又會鮮嫩、誘人。

哪兒需要過幾天,就是現在,雖然有硬皮,有裂痕,但手指觸摸下的感覺還是那麽軟滑、柔嫩,還是那麽年輕、性感,加上呼出來的熱氣,一股暖流在我體內升起,帶出強烈的沖動:真想吻上去!就像剛才,我來幫你呼吸。不,不止,不止幫你呼吸,我還會幫你舔去血跡,幫你滋潤幹渴,幫你緩解疼痛,幫你撫慰心靈。

我吃了一驚,暗暗為自己的胡思亂想羞愧。我閉上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從幻覺中清醒過來。真是無恥!他還沒脫離危險,你竟然就……怎麽著也得等他好了,康覆了。到那時,還得他願意,得他愛你。

愛!他會愛我嗎?我這才意識到,我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長久以來都是我的一廂情願。我思他,想他,念他,我以為很親近,很熟悉,都只是單方面的。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感覺,或者壓根沒感覺。他只對我說過三句話,都不能算是真正認識。他怎樣看我?跟申克一樣,穿黑色制服的黨衛軍軍官?喪心病狂、冷酷無情的儈子手?還是雖然良心未泯,卻膽小怕事、麻木不仁的懦夫?他會愛這種人嗎?我自嘲地苦笑。我呢?我對他的感情能算愛嗎?我就了解他嗎?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對他的過去毫不知情。假設他今天沒有挺住,我都不知道該怎樣紀念他。難道他只是一個數字?一個綽號?還是我的一個夢?

就算是夢吧,現在夢已成真了。他就在我面前,我們在一起。剛剛我們倆並肩作戰,已經勝了一場戰役。不論前面是什麽,我都會陪你一同走下去,不論什麽結果,我都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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