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那兩人，溫陽跟著謝致上樓。到了房間，溫陽好奇地問謝致，“他們是跟你在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嗎？”

“應該是，其實我不記得他們了。”

溫陽噗嗤一笑，“那你怎麽你還挺會應付的，完全看不出來。那如果他們不是呢？”

謝致摸摸他凍得發紅的耳朵，說道，“‘謝‘’這個姓氏在庚市不算什麽大姓，而福利院裏的孩子如果沒有姓名，那就都會用‘謝’這個姓氏起名，說是要讓大家心裏記得感謝國家、社會和好心人。後面的名字則會在字典裏隨便找一個差不多的字。那個男生叫謝鵬，大概率就是福利院的了。”

“原來是這樣啊！”溫陽不知道原來謝致的姓氏還有這麽一個淵源。

“其實我原本不叫‘謝致’。”

“嗯？”

“我原本還有一個名字，叫‘劉明懷’。那是曾經買我的養父母給我起的。”

“買你？你被拐賣過嗎？”溫陽提高了音調。

“和拐賣不太一樣，我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賣掉的。”

溫陽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謝致替他撫開，繼續說道，“我的親生父母，是混社會的無業分子，賭博欠下高利貸後，正好懷上了我，生下我之後，就把我賣到了一個山村賺錢。後來他們惡習難改，反而愈發墮落，因為盜竊詐騙等多項罪行，被警方抓獲。警方審訊他們之後，才知道他們還賣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之後，我才被找到。當時，我已經六歲多了，在那戶人家裏過得並不好。那對養父母因為養父不能生育才收養了我，結果之後卻又有了，生下他們自己的孩子，對我很不好，讓我帶小孩，卻又怕我害他，他一旦磕碰一下，就會打我。所以警察來找我的時候，我非常開心的跟警察走了。

但當我回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親生父母是罪犯，他們被判了無期徒刑。而我的祖父母輩也早就逝世，親戚們也不願意撫養我，於是我只能被送到福利院養大。因為我親生父母還在世，所以也沒有人願意收養我。”

溫陽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起得草率，當初還向謝致哭訴過，卻才知道原來謝致的名字裏蘊藏著更大的不幸。

溫陽摟住謝致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淚控制不住的下落。“他們怎麽都那麽壞。”

謝致擡起他的頭，將他的淚水擦掉，親親他的眉心，“沒事了，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就很幸福。”

他沒有說，因為父母是罪犯，他在福利院裏的日子起初過得並不好。懂事了的小孩都排斥他、孤立他，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也會背地裏對他指指點點。雖然沒有身體上的虐待，但那種心理上的折磨卻讓那時還不懂事的他非常痛苦。他不明白，他明明是受害者不是嗎？

當然，他如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卻讓他不甘現狀。他無師自通地懂得了利用自己的不幸在那些成年人面前博得同情，懂得了揣度那些成年人和小孩的喜好，懂得了利用那些小孩之間的紛爭挑撥離間而他自己從中獲益，更懂得了通過拼命學習離開這裏，改變自己的命運。他過得越來越好了。

溫陽點點頭，“嗯，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過去是什麽樣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下和未來。”

庚市，在地理上處於南北分界線附近，說有多暖和也沒有，但偏偏沒有暖氣，還略有些潮濕。謝致開了空調，但酒店房間裏仍然有些冷，溫陽鉆進被子裏，卻覺得被子都透著股陰涼。

謝致在首都待了許久，也有些不適應這裏了。見溫陽愁眉苦臉的，便帶他到附近逛逛，順便在附近的小店吃了個熱氣騰騰的晚飯。回酒店前，謝致在路邊的超市買了一個熱水袋。

晚上用熱水袋暖著被窩，再抱著謝致，溫陽這個覺睡得尚可。

第二天上午，謝致買了些零食玩具文具，帶著溫陽去了福利院。

站在福利院外，謝致看著福利院的大門、外墻、院內的各種設施，有些恍惚。他以為自己忘記了很多，但當他來到這裏時，有關這裏的很多記憶都突然浮現了出來。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站在院內隔著欄桿張望外面的樣子，記得他在這個院子裏玩耍的畫面，也記得他嫌屋子裏的人太吵，跑到院子的角落裏一個人看書學習的場景。

溫陽看著他不那麽平靜的表情，在他的脊背上輕輕撫了幾下。謝致沖他笑笑，走向了大門口的保安室。

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還記得謝致，也得到了院長的囑咐。因此，看到謝致過來便主動和他打了個招呼，又給裏面打了個電話。

沒一會兒，便見一個身材略發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哎呀，謝致，可是好久沒見你了，上了大學現在看起來越發帥了啊！”院長看起來樣子非常隨和。

“潘院長。”謝致和他握了握手，又向他介紹溫陽。

“小同學你好，歡迎你來我們這裏啊。這是去年我們院裏今年新來的職工李慧，你們還沒見過呢。”

“李姐，你好。”

“我這可是見到我們院裏最有出息的孩子了。”李慧嗓門很大，看起來倒是個王熙鳳式的利落人物。

“走吧走吧，我們進去坐。”

幾人邊往裏走邊聊天，李慧叫了幾個人過來拿謝致他們買的東西。謝致看了看幾人，其中居然有好幾個他都不認識。也是，福利院裏的編制有限，很多都是臨時工，所以人員流動性還是不小的。兩年多過去，已經足夠換一波人了。

去院長辦公室的路上，他們路過了院裏的活動室，溫陽透過窗戶往裏看了一眼，裏面暫時沒有大人管，所以有些亂糟糟的，一些孩子正聚在一起看電視，也有一些在打打鬧鬧。他們一路過，裏面的孩子看到立馬安靜了不少，表情各異，有的一臉無所謂，估計等他們一走就立馬又會打鬧起來，有的卻面露期待。

坐在辦公室裏捧著熱茶，溫陽認真聽著謝致和院長聊天。潘院長會說說這兩年院裏的變化，和一些孩子的出路，還會問問謝致他的大學生活。謝致的回答顯然也有所保留，他自己的很多事情都沒有說。

聊了幾十分鐘，謝致開口，“院長，我想帶我朋友在院裏轉轉，要不您先忙？”

“哎，行，那我就不陪你們了。”

謝致從背包裏拿出了一個信封放在院長桌子上。溫陽知道裏面是什麽，那是他昨天和謝致去銀行剛剛取出的五萬塊錢。對他們來說，這些錢不算很多，但以謝致現在學生的身份，再多也不合適了。

“待會兒看完我們直接去市裏逛逛，就不和您告別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當給孩子們過年的壓歲錢了。”

潘院長忙將信封推回來，“你一個還沒工作的學生給我這麽多錢幹嘛，自己留著花吧。”

“您不用拒絕，我現在也能掙些錢，以後越來越忙，再回來的機會可能也不多，您就收下吧。”

說完，謝致不等潘院長再拒絕，拉著溫陽走出了辦公室。

福利院並不大，謝致帶溫陽去自己以前住的房間看了一眼。那是個十人間，上下鋪，謝致指著一個上鋪說，“以前我就睡那裏，晚上熄燈後那個床邊的窗戶可以透進來外面的燈光，我會就著燈光再多看會兒書。”

出了宿舍，謝致指著院子裏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我自己刨的洞，我會在裏面藏我自己的零食，院裏的飯定時定點，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當時吃飽了過一會兒就又餓了，我就會背著所有人跑來這裏偷偷吃。”

溫陽聽著他的介紹，仿佛看到了謝致從瘦瘦小小的小男孩一點點成為高高瘦瘦的青年的過程，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被他悄悄擦去，未讓謝致發現。

離開了福利院，走不出多遠就是謝致曾經讀過的小學。謝致沒有上過幼兒園，被接回來後他休養了一段時間，在福利院裏被零零散散教了半年多，就直接上了小學。因為學的不系統，底子差，又是福利院的，難免受些排擠，所以他小學五年級前成績都並不好。

後來，他聽到六年級的幾個學生談如果他們市裏最好的初中，那一定會被所有人羨慕誇獎，突然恍然大悟，然後奮起直追，考上了市裏最好的初中。

“要在這裏拍張照片嗎？”謝致問道。

“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

謝致和一個路過的人打了個招呼，那人幫他們拍了張在校門口的合影。

庚市很小，騎著共享電動車十分鐘出頭，便到了謝致的初中，斜對面就是謝致的高中。寒假期間大門緊鎖，兩人也沒有一定要進去，便站在外面往裏面看了會兒。謝致指著校園裏告訴溫陽他在哪棟樓哪個教室上過課，哪裏是學校的食堂。溫陽都聽得認真，看得仔細。

在兩個校門前，溫陽都拍下來了他們的照片。

午飯時分，謝致帶著溫陽去了庚市市中心的商業區，這裏是庚市最繁華的地方，有一條年輕人必來的步行街，街上不僅有一些小店，還有庚市最大的購物廣場。

兩人剛吃完飯準備離開飯店去逛逛，迎面就與一家人相遇，那是一個三口之家，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

“謝致，好久不見啊，還記得我不？”

溫陽默默的想，這座小城是真的小，碰到熟人恐怕是常事了。

謝致想了想，“韓警官，好久不見。”

“還記得我，不錯不錯。樂樂，這就是我和你說的考上A大的高材生，要多向人家學習啊。”

“不算什麽高材生，我有今天也多虧了您的幫助。”

“嗐，我們也是職責所在。對了，前段時間我還聽說那兩人在牢裏減了點刑期，快出獄了。我琢磨著萬一他們出來了，你還是要小心點。畢竟你在庚市還有點名氣，也不難打聽。”

謝致面上表情不變，但也真誠的和韓警官道了謝，然後要了韓警官的聯系方式，拜托他幫忙關註著些，如果有消息麻煩通知他一聲。

溫陽也聽明白了些韓警官的意思，有點擔憂的看著謝致。

等與韓警官告別之後，溫陽便開口問道，“是你親生父母快出獄了嗎？萬一他們來打擾你，那該怎麽辦？”

“不用擔心，他們不一定找來，即使找來，我也有解決辦法。”上輩子他在校期間那對夫妻從來沒有去找過他的，之後他工作了，在偌大的城市裏，想找他也不是那麽容易，所以他從來沒有被那對夫妻打擾過。這次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變化，但總歸他現在也不是沒有任何反抗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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