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向陽

關燈
被救出來的眾人先在臨時安置點睡了一晚,周航和那群年輕人睡在了一起,刻意避開江宇,第二天到局裏了也避著江宇行動,仿佛就不認識他似的。事情一直處理到了第二天晚上,周航和年輕人們被批評教育了整整半天。

周航在說辭上主動攬下了不少責任,自然是被批評教育最久的,甚至還把事情捅到了老汪那兒,也不知道回去這檢查要寫上幾頁了。

等從局裏出來,幾個年輕人重新聚在一起,商量接下來的行程,見到周航走近自己,大家擡頭看他,臉上都滿是愧疚之情。

“周哥,抱歉。”

“命留著省著點花吧。”周航語重心長地說道。

送幾個年輕人離開的時候,和周航已經處得挺好,臨上車的時候還挺依依不舍的。

“周哥,你的外套。”那個穿著單衣的小姑娘把周航的外套遞給他,疊得整整齊齊:“沒法洗,只能這樣了。”

“你留著吧。”周航說道:“這裏晝夜溫差太大,下次來記得註意。”

小姑娘的眼淚在眼眶裏轉,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坐了回去。

“周哥,你們真是辛苦了。”被批評教育過的平頭小夥兒探出頭忽然和周航說道:“註意安全,哥。”

周航點點頭,車門關上,他在原地看了幾秒鐘,正打算折身回去的時候,小姑娘忽然沖著自己喊了一句話。

聲音有點輕,他沒聽清,就用帶著迷惑的眼神回頭看。

“你是可可西裏的英雄。”那個小姑娘再次大聲喊:“謝謝你。”

周航一時說不上什麽,揮揮手,徹底轉身走了。

走了一會兒,天色完全暗了,看到江宇站在路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看自己。

果然還是這種眼神,輕佻又不失銳勁。

“江隊,有事嗎?”周航冷冷地問他。

“穿外套。”江宇走了過來,把周航的衣服扔回了他懷裏,周航伸手接住,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這是怎麽回事?你問她把這個外套要回來了?那人家姑娘怎麽辦?”他瞪著江宇。

“不關我的事情。”

“江宇!你這是人話嗎?”周航火起可大,把自己的外套扔回了江宇身上。

江宇低頭看周航,對方是一副怒不可竭的樣子,笑笑舉起手投降:“開個玩笑,我剛剛回來就去幫她買了一件沖鋒衣,加絨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再把外套塞回周航的手上,拍拍周航的肩膀,示意他到街上隨便走走,周航慢慢走著,一聲不想。

“想什麽呢?”江宇拍了拍周航的腦袋:“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昨天不是說好明天再說的嗎?”

“你說話真的不算話,江宇。”

“啊?”

“你說過的......”周航頭也不擡似乎想說下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算了,你實在是我見過最離譜的人......”

“我說過什麽啊?”

“你說過你不會再開玩笑了......”

“啊......”

江宇也忽然想了起來,那次他腿上被狠狠紮了一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缺血過多了腦子昏了,他開了一個很過分的玩笑之後吻了周航。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確定關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

不過那時候的周航只是楞在了原地,沒有任何反抗,任憑自己的唇緊緊貼著他。

那時候的陽光明媚到不似真實的記憶。

那個算是強吻嗎,算是自己玩笑得程後惡劣的小小放肆?

自己向來放肆。

“江宇?!”

周航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被江宇給狠狠地摁住,江宇的舌頭粗暴地抵開了周航咬緊的牙關。

巷子狹窄,周航的胳膊撞在了用藏語寫著“理發”的燈箱上,他想抽開來,江宇沒有順著他,把周航整個人徹底壓在了燈箱上。

早已閉門的店內似乎沒有關掉音樂,周航能聽到隱隱的粵語歌從背後黝黑的空間裏傳來。

他想說,走開。

可是周航卻抱緊了江宇,在對方擡頭的間隙問他:“你現在這是什麽意思?”

“忽然想吻你,就這麽做了。”

“那你給我滾,我有二十幾種方法把你掀翻在這地上打爛你的嘴。”

“不想分手。”

周航不掙紮了,江宇再次吻了下來,周航推搡了幾下,就順著江宇的糾纏,甚至自己惡狠狠地啃咬著對方。

松開周航的時候,周航抹了一下嘴邊,然後抱起手臂,擡頭看江宇,他頭發因為江宇的粗暴有些亂了,他歪著頭,一雙圓潤的下垂眼卻帶著兇色。

“你在吃醋,江宇。”

“我吃什麽醋了?”

“那個小姑娘,你給她另買了外套。”

江宇笑了一下,用手做了個扶了額下,然後點點頭說是的。

“你現在還想幹嘛?親過了,還想脫衣服嗎?”

江宇微微笑著,盯著周航看,搖頭。

“那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不擅長說。”江宇回道:“你說吧。”

“你想退出我的未來,可是我的未來是我自己決定的,我的未來裏有你,你擅自改變我的未來,你配嗎?”

“不配。”

“知道自己不配就好。”周航松開了雙手,垂下,兩個人依舊對視著,江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江隊!”

阿蒙的聲音忽然傳來,把周航嚇得往後退了一小步。

“江隊,怎麽這麽久啊?”

“啊......”江宇摸摸頭,換了副笑臉:“和小周說點事。”

“欸!我之前就覺得你倆鬧矛盾了,還不敢說。”

江宇回頭看周航,對方賭氣似的沒有看自己。

“可能還鬧著呢。”江宇笑著說:“走吧小周,坐我車上。”

車上,周航看著不斷後移的風景,忽然就想到了小姑娘沖著自己喊的那句話。

她說自己是可可西裏的英雄,還說謝謝他。

真的是嗎?

“在想什麽呢?”江宇問。

“我在想,關於我自己。”周航低下頭:“很早之前我和你說,我是因為父親的原因來到的可可西裏。”

“的確是有一些原因吧,不過最多就一半的原因,我是為了,我心裏想著在這裏呆一兩年再回去,對以後有不少好處。”周航說道:“可能行為本身是偉大的,但是我的目的不是純粹的。”他看著江宇:“你覺得呢?”

“我記得我曾經說,每一個留在這裏的人,都是有故事的。”

周航盯著江宇的側臉看,對方的臉一半都被擋在鴨舌帽的陰影下。

“其實,有故事的意思,也是因為有私心的。”“周航,沒有人是純粹的。”

“我帶你去個地方。”江宇說道:“離這兒不遠。”

忽然就下雪了,雨季的荒原看上去很蕭條,周航把帽子壓低了很多,跟著江宇,進了昆侖山口就從格爾木市進入了可可西裏,這次江宇卻沒有按照熟悉的路線開,而是直接繞到了保護站後面的一片荒地。

“你帶我到這裏幹嘛?”周航擡頭問。

“這片墓區,埋了犧牲在這兒的人。”

江宇往前走著,頭不回地說道:“我的父親也在這裏。”

風很大,把江宇的聲音吹得有些零碎,周航跑了幾步,跟上了江宇,他目光所及之處,滿是荒原,還有一小片石碑,不少石碑看上去年代已經很久了。

有塊大石頭立在最前面,上面寫著緬懷可可西裏的守護者,上面纏著經幡,還有墨水筆的留言。

周航看到有個留言,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八風不動。

“三十四歲死在盜獵者的槍口下,在死前那一刻他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他是馬上就會被世人忘記的動物保護工作者,是永遠不會被人忘記的可可西裏英雄。”

看著八風不動四個字,江宇低低的聲音忽然傳入耳內。

“這是......”

“這是我父親死後,我媽做的報道,這篇報告首次大聲控訴了這片土地發生的一切。”江宇說完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那是我媽媽在受到了我父親的侵犯後,強忍著恥辱寫下的報道。”

“你說,用這四個字來形容我父親,是不是挺諷刺的?”

“如果以後我死在這兒,用這四個字來形容我,我覺得也很諷刺。”周航笑道:“我沒有什麽志向,我想著的是替父親贖罪,然後調任回去,應該會被優先安排好的崗位,履歷會很漂亮。”

周航說完,深深呼吸了一下,滿腔冰涼的空氣:“夠勢力吧,是不是也很諷刺。”

“夠勢力。”江宇點頭:“可是你都有躺在這裏的覺悟了,你已經足夠偉大了。”

“那裏。”江宇指了指不遠處:“那裏會埋一些,盜獵者。”

周航順著江宇的手指看過去,背陰的一面,看不清那兒有什麽。

死在這裏的盜獵者比想象的要多上不少,沒有足夠的食物,極為惡劣的環境,無處不在的危險。盡管如此,在暴利的誘惑面前,仍舊有前仆後繼的人來到這裏,渴望幸運和改變。

該說可悲嗎?

周航踩著碎冰往前走,走過那一片墓區。

“這兒是長江源嗎?”他問道。

無邊無際的江水鋪展在周航的面前,雪山藍天映在江面上,廣闊到天地仿佛融為一體。

江宇略略擡頭,說是的。

這兒是江海的源頭,也仿佛是世界的盡頭。

無數英烈們就靜靜躺在這裏。

他們被冠以英雄的稱號,他們也是個體。

周航忽然 一個人真的可以用善惡去衡量嗎,窮兇極惡的盜獵者,八風不動的英雄,在者世界的源頭,個人都仿佛是純粹至極的,脫去一層層的身份,每一個個體都令人肅然起敬,每一個個體都渺小且偉大。

然後,每一個個體都會被埋葬被評判,一邊被埋在向陽的一面,另一邊被埋在背陰的一面,覆雜的個體被劈成客觀的兩半。

這是結局。

如果自己換一個環境呢,如果自己為了生存不得不扛起槍呢,正如自己父親當年那般呢?

周航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把槍口對準藏羚羊的胸腔,他不知道,他只感謝自己正在陽面,並且希望自己也能向陽長眠。

“江宇,你的私心是什麽呢?”

回到車上,周航把車窗開到最大,手伸在窗外,歪著頭問江宇:“你想要在這裏得到什麽?”

手掌心能感覺到可可西裏粗糙的風刮過,江宇側臉的輪廓略略有些模糊。

“只是想被重視罷了。”江宇輕聲說:“我來這兒就是想得到......得到別人的認可......我想被我的母親認可......我不僅僅我惡劣的父親的兒子,我還是江宇。”

“我想我在得到我想要的認可之前,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周航想到很早之前,柏光聘說江宇也像一個被困在可可西裏這片荒原之上的人。

他到現在忽然有些理解了柏光聘的那句話。

好吧,無所謂了。

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也許沒有答案。

結果呢?也許也不知道在何處。

他只覺得,情不知所起,卻一往情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