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莫天洛不再來別院用膳，莫初初便無需整日待在府中。在家中憋了幾日，一出府，便如籠子中的鳥兒終於飛出了籠子，滿心歡喜。

即便是數九寒天，街上仍是人群熙攘，湧動的人群與街邊的叫賣，給這嚴寒的冬日帶來一分熱氣。莫初初幾日沒有出門，先是到各個店鋪看了幾眼，便在街上走著。走著走著，便到了慕初酒樓門前。腳步一頓，拐了進去。哼著小曲兒，上了三樓。

“嘿……”一邊朝雅間裏面走著，一邊興奮高漲地打著招呼。卻見窗邊站著一道身影，一襲藏青色長衫，玉冠束發，豐神俊朗。心下一突，他怎麽會在這裏？

“初初……”聽得身後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霎時回過頭，果真見莫初初的身影，站在身後不遠處。眼中還有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驚訝，表情亦是微怔，似乎很是意外他會出現在這裏。

“你……怎麽有時間過來，不忙嗎？”擡手攏了攏耳後的頭發，蔥白般的玉指從如墨的發絲間穿過。擡手間的動作掩飾了眸中的落寞。卻裝作無謂地勾了勾唇角，走到宇文錦對面坐下。見宇文錦身前的茶杯空著，將茶杯填滿後，為自己倒了一杯。

“過來自是有事，”緩緩坐下，一手扣著茶杯杯沿，“這幾日不見你出府，可是有事？”幾天來，南風的匯報皆是如一。莫姑娘在府中，未曾出府，未有變故。他今日來此，也並非是等莫初初，等來的幾率不大，不過是來喝酒罷了。只是恰好從王天口中得知這裏是她工作的地方，來尋她的身影罷了。

“府中都還好，你有什麽事？”冷手捧著熱茶，茶杯上冒著裊裊霧氣。宇文錦抿了抿唇，淡淡道：“後日便是十一月十六。”眉間幾分寂寥。

莫初初心頭“咯噔”一聲，十一月十六……似乎茶杯的霧氣滲進了眼睛裏，眼中亦漫著水汽。連忙端著熱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發燙，卻刺激得人清醒。垂著眼眸，掩去眸中的清晰。良久，淡淡說道：“恭喜。”

窗外陽光亦帶有幾分憂傷，宇文錦呼吸一滯。

莫初初離開慕初酒樓，便不知要去哪裏。宇文錦站在三樓窗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他們之間的距離亦是漸行漸遠。心口抽痛著，皺了皺眉，卻是無能為力。

城南，某處院落。

“阿茹，天冷了，玩一會兒便回來吧。”宋耀的聲音從院子裏傳出來，院子門口一位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雙手捧著雪，在門口堆著雪人。雪人已堆得差不多，只差一點而已。阿茹臉蛋凍得通紅，嘴巴吐著白色的哈氣。

“知道了，哥你也一起嗎，這樣我們早點堆好了早點回去。”雖是凍著牙齒打顫，聲音仍帶著笑意。前些年久病在身，臥床不起，到了冬日身更是虛弱，別說出來玩雪，能挺過一整個冬天就已經是萬幸了。

“哥還有事，你註意安全。”宋耀出門看了一眼，阿茹在雪人身後忙碌著，宋耀一眼望去，阿茹的身影看著不清晰，卻看清楚了不遠處有一道出息的身影。隔著很遠，都感受得到那身影散發的淡淡的哀傷。

阿茹見宋耀看自己身後看得出神，便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只見莫初初孤零零地走著，路過了宋家的門，卻渾然不知。宋耀對著阿茹使了個眼神，後者立馬會意，朝那抹身影喊了一聲：“莫姐姐。”邊喚著邊朝莫初初跑了過去。

莫初初聽聞似乎有人在喚自己，四下看了一眼，便見阿茹朝自己跑了過來。暗淡的杏眸閃過一絲驚愕，待她到了身前，問道：“阿茹，你怎麽在這裏，你出門你哥知道嗎？”

阿茹眨了眨眼睛，眼中幾分錯愕，“莫姐姐你在說什麽，這裏不就是我家門前嗎？”聲音帶著幾分疑惑。莫初初心中亦是生出幾分錯愕，朝阿茹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宋耀站在自家門前，正看向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中，她竟走到了宋耀的家門前。

伸手拍了拍阿茹的肩膀，勾了勾唇角：“要不要帶姐姐進去喝杯茶？”眼前小姑娘笑得天真爛漫，重重地嗯了一聲，在前面帶著路：“莫姐姐你看，這是我今年堆的第一個雪人呢。”清脆的聲音滿是笑意。

莫初初看了一眼佇立在宋家門前的雪人，眼中點點驚艷。有多少年，她不曾見到童真了。似是被阿茹所帶動，沈悶的心情輕松了幾分。偏頭對著阿茹說道：“很漂亮。”

阿茹擡頭看著她的眼睛，半響，點頭笑道：“我也覺得呢。”

莫初初眼神一頓，莫名心中一暖。阿茹年歲雖小，卻很是懂事，心思亦是玲瓏，八成是看出情緒她不對，一路上皆是嘰嘰喳喳地說些新鮮事情，逗她開心。偏頭看了小姑娘一眼，後者眼中盡是真摯笑意，臉上笑容亦是純粹，如漫山遍野的白雪，不摻一絲雜質。

到了門前，只見宋耀眼中仍透著幾分擔憂，將她上上下下掃了一眼，說道：“進來說話吧。”側了側身，將人請進院子中。

門口尤有風吹進來，寒風呼嘯，夾雜著細細的白雪。屋子中間燒著炭火，時而傳出劈裏啪啦的聲音。這時還沒有地熱，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草席，這才擋住了地下穿透出來的嚴寒。

阿茹端上來兩杯熱茶，檢查了一下火爐中的炭火，便退了下去。這個懂事的小姑娘知道大人間的事情聽不得。

莫初初掃了一眼裝飾簡約卻極為溫暖的待客廳，心知此間屋子中定有微妙之處，只是被掩藏起來，她無從察覺，亦無心知道。凍得通紅的冷手捧著茶杯，茶杯有些燙手，她卻緊握著不放。縮著脖子坐在火爐最近處的椅子上，身子瑟瑟發抖。良久，才緩和一些。

“初初，你先暖暖身體，我出去一下。”擔憂地看了莫初初一眼，心中嘆了口氣，加快了腳步。半響，宋耀再回來時，見莫初初仍是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緩緩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物件放到了地上，撥動了開關。

莫初初望著炭火，看得出神。忽然聽房間中響起咯噔咯噔的聲音，由遠及近。眼神恍惚了一眼，視線剛從炭火上移開，便見草席上多出一個物體。一只粉紅色的小豬，小豬身體中似乎有什麽機關，只見它晃晃動動地笨拙地邁著步子，豬身上畫了一個燦爛的笑臉。

“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不愧為一個豬，蠢成了這個樣子……莫初初捧著茶杯，杏眸微瞇，眼中終於有了笑意。

“本是拿來哄阿茹丫頭的，大冬天總往外面跑，也不怕染了風寒。”聲音帶著幾分笑意，見莫初初綻開笑顏，心情亦輕松了幾分。走到莫初初身邊，負手而立。

“阿茹才不會被這麽蠢的豬吸引住，她還正是貪玩的年紀。”說著，擡手擦了一把眼角，擦拭掉笑出來的淚水。宋耀每每都能夠帶給她驚喜，今日亦是如此。並未直接問她有何心事，只管逗她開心，如鄰家大哥哥，體貼細心。

宋耀點了點頭，但笑不語。看著莫初初擺弄著那只粉紅色滿是少女心的小豬，亦是未言語。房間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之中，只有輕微的劈裏啪啦的炭火聲音。

良久，莫初初長嘆了一口氣，放下小豬，再次捧起了茶杯。細細地呷了一口茶水，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蔓延。

“宇文錦要成婚了。”

房間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語氣淡淡感傷。宋耀心頭一緊，張了張口，聲音卻如哽在了喉嚨中，不知該如何安慰。

“沈慕明日回來，要去見見嗎？”或許話題太過感傷，或許宋耀覺得沈慕的到來會教莫初初好受一些。閉口不談宇文錦成婚之事。看了莫初初一眼，後者肩膀微顫。擡手伸向她的肩頭，卻在半空中頓住。半響，微微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們都在。”

只一句話，莫初初心中建起的河岸絕提。將頭埋的更低，緊咬著下唇。屋子中響起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音量愈發地大，終是泣不成聲，竭斯底裏。

屋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大雪很快將一切聲音掩埋。埋葬了一切感傷或哭泣。

某處碼頭，一男子身著藍衣，踏上了岸。當即回身，伸出手，一只纖細雪白的手搭在了男子手上，一白衣女子緩緩踏上岸。

“雅兒，我們到了。”男子聲線華麗優雅，舉手投足間風度翩翩。被喚作雅兒的女子眸中化開點點新奇。瞧瞧的四下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淡淡笑道：“果真繁華。”聲音輕柔婉轉，如黃鸝輕輕吟唱。

兩人並肩而行，藍衣男子撐開一柄油紙傘，遮在女子上方，後者擡眸望去，唇角綻開笑顏。並行不多時，傘上便覆了一層積雪。不知走了多久，藍衣男子擡頭一望，低頭笑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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