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傑在莫初初對面坐下，房間內，舒緩的琴聲，裊裊的熏香，緩緩流動的空氣，教他在一瞬間恍惚了一下。這如若他今天來的目的不是與莫初初商談酒樓之事，而是單純會友，想必定會格外愜意。

思及此，心中暗笑。他怎麽會有這種愚蠢的想法，對面坐著的，可是比男子還要難搞的女子。瞇了瞇眼睛，寒光乍現。琴聲忽然偏了一音，宇文傑自幼在宮廷中長大，對禮樂多少懂得一些，這忽然偏了的琴音，自然是逃不出他的耳朵。

心中冷笑了一聲，也不過如此。掃了她一眼，問道：“閣下便是莫故……莫公子？”見她一身男裝，想必便是為了不讓人把她當做尋常女子來看待。他若是叫了姑娘，便違背了她的意願。勾了勾唇角，到底是個女人，看清她的意圖又有何難？

莫初初微微低頭，餘光瞥了一眼撫琴的女子，眼神微變。旋即擡眸，與宇文傑視線相對，淡淡道：“閣下便是五皇子？”聲音不卑不亢，與之相對的視線，亦沒有半分退縮。

一個小小的酒樓老板，竟敢如此與他叫板，簡直不把皇室放在眼裏。宇文傑放在矮幾下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怒從心起，當下脫口而出：“你放……”聲音戛然而止，還未說出口，便被人強行打斷。

殷明將茶水遞到了他的面前，恭敬地說道：“皇子，您喉嚨不適，太醫說了不宜多言，您喝些茶水潤潤嗓子，屬下將您的大意轉告莫老板，若有不恰當之處，還望您及時指出。”

這話說得自是巧妙，一來將五皇子未說出的話堵在了喉嚨裏，二來又以宇文傑喉嚨不舒服為由，不必親自說出不符合他尊貴身份的話。同時也避免了宇文傑剛愎自用時，說錯了話。而又很好地給了宇文傑一個臺階下，話語縝密，教人挑不出半分紕漏。

宇文傑的話被打斷，正是不爽，看了殷明一眼，後者卻是淡淡一笑，似是教他安心。皺了皺眉，殷明這小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竟敢公然違背他這個主子。今天若談不妥，定教他好看。

莫初初心中微微一驚，瞇了瞇眼睛，卻未看向殷明。此人是何時出現在房間中的？宇文傑這般剛愎自用的人，出門談事情竟也會帶人？宇文錦明明說過宇文傑身邊沒有一個長了腦子的，這人是怎麽冒出來的，莫非宇文傑一直隱藏著自己的實力？

電光火石之間，腦子裏閃過無數疑問。她可不認為方才這人是無意打斷了宇文傑。此人年紀不大，做事卻很有分寸，竟敢打斷宇文傑的話，可見膽量亦是過人。莫初初端起桌邊的茶杯，細細地第呷了一口，垂眸看著水面上浮動的點點翠綠。銀針狀的茶葉緩緩游動著，時而相撞，時而分離，竟添了幾分嬉戲之意。

心情漸漸平覆下來，將茶杯放回桌面，儼然又是波瀾不驚。殷明細細地留意著她方才飲茶的動作，從細微動作上來便，初步可以斷定此人行事不拘小節，與尋常女子大有不同。雖未看透她方才心中所想，但心中已有了初步認知。

“莫老板，在下殷明。五皇子身體不適，不方便講話，餘下的便由在下與您商議。多有失禮之處，還請莫老板見諒。”語氣舒緩，謙遜有禮。宇文傑眉頭微皺了一下，不由看了殷明一眼。心中詫異。此人當真是他酒樓中的夥計？

莫初初心中頓了一下，表面卻是不動聲色。“無妨，你若能夠做主，便由你來談，”淡淡掃了宇文傑一眼，見後者並未有何反應，心中亦有了底，看來殷明在宇文傑手下，地位不低，竟可以地代替他來發言。

明白這一點，便繼續說道，“殷明，你與五皇子此次前來，是為了酒樓之事？若是收購慕初酒樓的事，便無需再談，絕無可能。若是其他事情，你便說來聽聽。”

莫初初先入主，殷明對她幾乎一無所知，只能從她先前的事情作風來猜測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並未料到她會主動問出他們的來意，好這般直截了當。原以為宇文傑是君，她不過一介商人，怎麽也會表現的客氣一些。但從她的種種表現來看，此人根本不將宇文傑放在眼裏。

一時之間，莫初初的視線落在殷明身上，宇文傑亦亦是看了殷明一眼，皆猜測著他會如何應對。

出乎兩人意料的是，殷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看著莫初初，道：“莫老板的全部心血皆灌註在慕初酒樓上，我們老板又怎麽打您心血的主意，此次前來，便是有其他事情與您商議。”

莫初初亦是勾了勾唇角，眼底閃過一絲欣賞。而面色卻仍舊不為所動，淡淡“嗯？”了一聲，示意殷明繼續說下去。

“此次前來，其實是為了上次士兵來叨擾貴店一事。我們老板有意收購您名下的酒樓，但您態度堅決，堅守著酒樓，不肯協商。而上面一直在向我們老板施壓，您知道，五皇子乃是皇室中人，皇室中人免不了身不由己。他老板無法違抗上面的命令，便只好對你做出有違行規的事情了。”

這話更是將宇文傑拉到了一個難為情的受害者的處境。之所以提出了皇室，一來宇文傑確實有幾分身不由已，二來便是希望莫初初可以顧忌到皇室，能夠就此收手。殷明自知這點小聰明在莫初初面前許是不夠看，仍將這一番話說了出來，給足了她優越感。

莫初初沈吟了一聲，淡淡笑道：“殷明，五皇子不好開口，便教你來說，這點我並無意見。你是五皇子的人，自然是朝著對你們有利的方向說。”聲音透著絲絲寒意。

“但你可知，那日士兵無緣無故便來我慕初酒樓鬧事，對慕初酒樓造成了多大的負面影響？一次便罷，如此三番兩次，酒樓生意愈慘淡，我這個老板不僅要對食客們解釋，更是要給酒樓中的夥計們一個交代。如此下去，豈會有人冒著危險在酒樓中做事？”

唇角微勾，幾分冷笑。隨便幾句話便想撇清自己，真是笑話。

殷明聽聞此言，臉上仍是帶著笑意。即便莫初初所言句句是真，他亦無法就此說出半點汙蔑她或是慕初酒樓的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借著這個空當，腦子裏飛快思索著。

“莫老板，我確實是教人來攪亂你的生意，但江川酒樓近日頻繁遭人破壞，你又如何解釋？”趕在莫初初開口之前，又道，“可別說與你毫無幹系。”宇文傑見殷明一時沒了回應，不由想到了莫初初會借機將局面完全控制住，一時心急，便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殷明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形勢對他們愈發的不利。

“哦？”輕笑出聲，“五皇子此言差異，您是如何知道此事便是我所為？有人證還是物證？若是什麽證據都沒有，可就是汙蔑。”儼然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宇文傑一怔，他卻是沒有證據，但除了莫初初，還有什麽人有這麽大的膽子，竟敢在他的酒樓鬧事，是故那人，定是莫初初的手下。只是莫初初不認，他亦沒有人證物證，無法指認。看了殷明一眼，後者點了點頭。

“莫老板，五皇子也是一時心急，實在找不到作亂之人，若是您恰好知道或認識，還懇請您能夠不計前嫌，幫我們與那人說一聲，還望大俠能夠放過江川，”嘆了口氣，“五皇子雖是皇室中人，但江川也只是五皇子的個人財產，小本生意，我們這些夥計，還都要在江川混口飯吃，更是要養家糊口。”

莫初初這才想到，江川的夥計，亦是尋常百姓。她這番報覆，宇文傑又這般剛愎自用，若是將火氣撒到夥計身上，怕是……瞇了瞇眼睛，心中竟生出幾分不忍。很快便想到，慕初酒樓的夥計亦是尋常百姓。

這大半個月酒樓生意直線下滑，利潤恰好夠了這個月酒樓的花銷，若是再這樣下去，慕初酒樓恐怕是要賠了。思及此，看了宇文傑一眼，正了正神色，“幫忙說一聲倒是可以，但你要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不可能一點好處都不要，況且是你們有錯在先。”

言下之意，便承認了在江川酒樓鬧事的人，確實與她有關。

“莫初初，果真是你……”聲音頓時帶了怒意。好你個莫初初，竟敢當面承認，竟敢這般不將他放在眼裏，他可是堂堂皇子，竟要在這裏受這份氣！宇文傑額上青筋突起，眼中盡是怒意。

“五皇子，現下不可硬碰硬。”殷明將聲音壓到最低，謹慎提醒著。宇文傑怒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有再說什麽，而周身散發的那股子怒意，卻是無法忽略。

莫初初聽不見兩人之間的耳語，視線越過兩人，看了一眼撫琴的琴師，後者微微點頭。前者頓時心下了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