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梁棟在B市中心地段的一處老式大宅裏見到了這個地盤上的一條老龍，徐部長徐老爺子。老爺子六十有三，也是行將從政治圈退隱的年紀了，但是看著精神氣就是老當益壯的典型，身材雖有些萎縮腰板卻挺得筆直，一頭鶴發雖白如霜雪卻梳理得一絲不茍，一身玄色暗紋唐裝襯得老爺子威儀十足，烏黑的眼神更是銳利如鷹。

這會兒老爺子正端起茶盞，輕提杯蓋刮開漂浮著的茶葉，吹了吹茶水，淺淺地啜飲一口。梁棟在老爺子對面坐得端正，全沒有了平日的痞樣，低眉順眼一副乖巧的模樣。會客廳裏除了兩人就只有一個端茶伺候的老婆子，和老爺子的心腹保鏢，梁棟那幫烏鴉色的部下們全被趕到了門外院子裏。

老爺子連著喝了三口茶，喝一口頓一下，每每讓茶水充分地在口腔裏潤了一圈才咽下，終於悠然開口：“我知道了，這事你放手做吧，我老了，已到耳順之年，過問不了也不想過問這許多了。”

梁棟微微頷首，恭敬地回道：“在B市的地盤上妄動，就相當於在老爺子您的地頭上作妖，沒有您老這一點頭，誰敢吭一聲氣？雖然是對方先動手，但是畢竟曾是老爺子您在罩的，晚輩我理應先問過您的意思……”

老爺子一揮手打斷梁棟後面的話，穩穩地放下茶盞，沈聲道：“梁棟，你很機靈，不機靈也不會能夠今天和我坐著喝茶，所以我說過一遍的話就不要我說第二遍。”

“晚輩明白了。”老爺子氣場了得，梁棟不自覺地低下頭去，沈默了一會兒，想起身告辭，“那麽……”

“梁棟，其實這次事情明面上是找你的茬，實際上是沖著誰去的，老頭子我心裏清楚得很。不過我也不會替我家小子感到抱歉，說起來，這也是你自找的。”徐老爺子忽地說道，但是比起字裏行間的冰冷諷刺，語氣倒是雲淡風輕得很。

梁棟心臟漏跳一拍，但迅速控制好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地回答：“老爺子您可能有所誤會，我和令公子並不是您想的那種關系。”

“呵呵，不是我想的那種關系……”徐老爺子輕笑兩聲，梁棟偷看老爺子的表情，居然看起來是真的被逗笑了，“你知道老頭子我想的是哪種關系？我說的可不只是肉體關系啊。梁棟，你的確聰明，但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聰明人。”

梁棟抿緊嘴唇不做聲，心念電轉，最終決定先等徐老爺子表態。

徐老爺子食指輕叩桌面，沈吟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比起那些不懂事的黃毛小子搞出來的幺蛾子，我更關心的是我家小子的事情。小遠這小子除了不肯給我傳宗接代，什麽都好，不過木已成舟，我也懂得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只是，就算要找個男媳婦，我這也是有大把大把合適的人選，不像你，你們兩個只會給彼此帶來像今天這樣的麻煩。”

說到這徐老爺子瞥了一眼梁棟，見對方面不改色，神態自若，仿佛事不關己，會心一笑。他捉起手邊的一對文玩核桃，一邊把玩一邊起身走近梁棟，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了一番，意味深長地低聲道：“但是小遠也是大人了，他有他自己看人的眼光，老頭子我是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的了，我可以尊重他的選擇。當然，前提是他看中的人能表現夠格，讓老頭子我順眼。你說，這會過分嗎？”

“當然不過分。”梁棟不假思索地接話，但未等徐老爺子露出得意之色，便馬上又補充說道，“但是您還是有所誤會了，我梁棟可從來不敢奢想攀龍附鳳，做您家的‘男媳婦’。”

“哦？”徐老爺子尾音挑得耐人尋味，胡須不著痕跡地抖了抖。

“但是只要我跟令公子還保持著合作關系一天，我就會盡心竭力地保障雙方的最大利益，包括人身安全。”梁棟說完起身一揖，“老爺子，不知我這回答是否合您心意，但晚輩確實就是作如此想，別的話晚輩少讀了幾年書，學不會巧言令色，恐怕不能哄老爺子您開心。如果沒別的事，晚輩想先行告退去處理之前跟您提的事去了。”

徐老爺子沈吟半晌，手心一雙核桃骨碌碌玩得順溜，並來回踱了數圈，硬是讓梁棟垂首繃背站了好一會兒，才朗聲笑著重重拍了拍梁棟的肩膀：“年輕人，有出息，老頭子我挺喜歡。去吧，做幹凈點。對了，其實你之前的小動作就做得很漂亮收得也很幹凈，就是忘了先給老頭子我提個醒。不過今後你也用不著先打招呼了，去做就是，出什麽事回頭再跟我說。”

“晚輩謝過老爺子。”梁棟轉了轉眼珠，識相地沒有多說什麽，畢恭畢敬地退出了會客廳。

直到坐進車裏，梁棟才扯開高束的領帶和襯衫領扣，長舒一口氣，隨手扔在一邊。想了想，他摸出手機發了條短信出去。

這次梁棟和徐志遠約在了一家日式露天溫泉旅館見面。徐志遠到的時候一推開拉門，就見梁棟已經換好了一身浴袍，正支著一邊膝蓋，坐在榻榻米上就著小菜喝酒。

“看來今晚要在這裏休息了？”徐志遠拉上門坐到小桌的對面，脫下外套，隨手捉了顆芥末花生丟進嘴裏。

梁棟看也不看徐志遠，就狀似隨意地問道：“你答應過我什麽？”

徐志遠一楞，一時摸不著頭腦，條件反射地反問：“我答應過什麽？”

梁棟皺眉：“你發過誓不會去找事的，那麽那本假賬的細節又是怎麽流出去的？我承認你是做得很漂亮，別說我了，連徐部長也沒發現那是你做的手腳。但是你明明知道對方就是沖你去的，就等著抓你暗處的小辮子，你怎麽還湊上去作死？我說過我會處理，你就這麽不信我？”

徐志遠緊緊盯著梁棟有些氣惱有些急切的神情，忽地嗤笑出聲：“我當什麽事呢，沒有人去作死，這也無關信不信任，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而且我自有分寸。”

“哼，你別太自信，馬有失蹄。而且，在關乎你我的事情上，我希望你下次能先告訴我一聲，別忘了我們還是合作關系。”

“哦，我記著呢，但是我們只是合作關系，我想做的事情還需要一一向你匯報？”

“你……”梁棟眉頭緊鎖。

“你幹嘛就不能直說你擔心我呢？”徐志遠冷不防問了一句。

梁棟語塞，惱羞成怒地把臉扭向室外煙霧繚繞的溫泉。看著那些泉眼熱氣騰騰的樣子，他突然就煩躁地很想抽煙。從一邊丟著的西裝外套裏找到煙盒，抽了一根煙叼進嘴裏，正想去找打火機，對面的男人卻適時地遞來了火苗，素雅的金屬打火機反射著微光。

梁棟舒展開眉頭，擡眼看向笑得無害的徐志遠。

徐志遠一邊替梁棟點上煙，一邊再次解釋：“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我不可能看著你被人欺負卻無動於衷，何況還是因為我。”

梁棟抽了口煙，緩緩吐煙圈，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這打火機有點眼熟？”

徐志遠難得地笑得溫柔：“你忘了？你剛來公司上班的那年，有天我請你吃飯，告訴你那天是我生日，你說沒準備禮物，就隨手摸了個打火機給我，說這是你當時身上能送人的最值錢的東西了。”

“但是你不抽煙。”

“是啊，我不抽煙。”

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徐志遠覺得氣氛有些詭異的美好，大概是自己被這溫泉的氤氳霧氣給蒸暈頭了。

終於，梁棟開口打破了一室安靜：“我老早就想問了，你到底想延期到什麽時候提現？你還打不打算提現了？”

“啊？”徐志遠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但是卻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啊什麽啊，你不是老奸巨猾麽？怎麽這問題都弄不懂？”

“呃……我還以為我聽錯了，畢竟這麽多年沒有提到這個詞了。”雖然自己腦子裏每天都在想。

“那你的回答呢？”

“你覺得……我什麽時候提現合適？”

“我已經命令過了，你進來這個房間後外面的人就都退遠一點，沒我的吩咐不準靠近。其實每次我們單獨小聚我都有這麽做，但是你從來都沒發現。在有些問題上你的智商真的是一直掉線。”

徐志遠瞇起眼睛，打量了好一會兒梁棟板著的臉，已及浴袍敞開的領口下的美好肌膚，忽然笑道：“我隨時都想提現，但是我更想確認的是，我的等待是否有讓這筆投資增值？”

梁棟嗤笑出聲，雙手往後撐在榻榻米上，慵懶地往後微仰，揚起下巴挑釁地睨著徐志遠：“有沒有增值，不是我說的算，這要問客戶自己覺得拿到手的是否物有所值啊。”

徐志遠從善如流地用自己高大的身體籠罩住只著浴袍的梁棟的身子，輕輕覆上那雙勾著唇角，笑得冶艷的薄唇：“我猜，應該是如我所願物超所值了，這不會是我自作多情吧？”

梁棟沒有說話，也懶得說，只是伸長了手臂勾住徐志遠的脖子，好讓兩人吻得更深入徹底一點。

歲月如梭又是兩年，梁棟和徐志遠還是眾所周知的“最佳合夥人”，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層層關系，但是遠沒有達到“戀人”的程度。徐志遠永遠是那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人渣，梁棟也不改他醉心權錢游戲無心無情的痞子本色。

這時梁棟正著眼於洗白手底的一大片產業，同時開拓新的灰色業務。這天他在床上跟徐志遠提起了開一家酒吧的想法。

“就開gay bar好了，這樣就能讓你在我眼皮子地下獵艷，我也好看看你的本事。”梁棟就著徐志遠遞過來的打火機點燃手中的煙，半認真半說笑地說。

“呵呵，即使不這麽做，我哪次找的人你是不知道的？”徐志遠以手來回撫摩梁棟覆著薄薄彈性肌肉的汗濕的小腹，一看就是意猶未盡的模樣。

“人渣，你還真能說得理直氣壯的。酒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庫浮羅森。”梁棟捉住那只作亂的爪子，嗤之以鼻。

“什麽意思？”徐志遠鍥而不舍地在梁棟頸窩裏又舔又咬。

“就是cool frozen的發音，cool就是‘涼’，frozen就是‘凍’。”梁棟享受這種有些撒嬌意味的求’愛方式，享受地閉上眼睛哼哼。

“呵呵，痞子不可怕，就怕痞子有文化。雖然這取名方式真是簡單粗暴到叫人不忍直視。”徐志遠由衷地感嘆。

“有意見？”梁棟一個眼刀扔過去，隨後擡手一把將徐志遠推倒在床上，翻身岔開腿就坐了上去，毫不猶豫地就把徐志遠早就重整旗鼓的小兄弟納入了自己仍然濕軟高熱的內部。

隨著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徐志遠略微扭曲著表情笑說了句“不敢”，就識趣地專註於埋頭苦幹去也。

房間內音響裏還飄著抒情的古典樂，兩人都無暇註意到這是他們開啟這段“合作關系”那天心有靈犀想起的樂曲——G弦上的詠嘆調，一曲作者仙逝百年後才成為經典的名作。

然而他們之間更深層次的羈絆，今天無人知曉，今後百年也只能更無人問津吧。但這樣便已足夠。

Fin.

作者有話要說： 強行點題get√=.,=

最後想寫一直以來沒能嘗試的相性一百問，三個人一起答題肯定別有一番風味~問題是聽說後面五十問會被河蟹，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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