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年？”曹立宇茫然地跟著重覆，人生頭一次覺得五年是一段極長的時間，但究竟有多長，他一時還找不到一個概念。五年，往回推算的話，也就是說，大一之後不久這兩人就交往了。曹立宇怔忪著，雙手無意識地握緊又松開，感覺呼吸有些不暢。

“立宇，對不起瞞了你那麽久……”肖瑜看著曹立宇完全僵硬的表情，不安地道歉。

曹立宇回神，想灑脫地擺擺手說沒事，但是在肖瑜和李航看來，他躲閃的眼神和故作鎮定的肢體語言根本不協調。

“原來這麽多年了……好像我都還沒有談過這麽久的戀愛呢，你倆也挺厲害的……這麽多年一直在一起，肯定很喜歡對方了，那我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立場對兩人的感情評頭論足的，畢竟他們是戀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肖瑜聽了曹立宇的這番話，反而更添忐忑：“立宇，你不用勉強自己，想罵想發洩都可以。”

曹立宇擡頭深深地看肖瑜一眼，低聲道：“我沒有勉強，你們是真心喜歡彼此就好。”

肖瑜被曹立宇這一眼看得心裏沒底，滿腹狐疑地確認：“可是你以前不是不能接受同性戀嗎？“

曹立宇努力回憶了一下，才回答：“那是以前，我還記得自己跟你說過些幼稚的話，如果因為我的話導致你後來不敢跟我坦白，那還是我有錯在先。”

曹立宇說的是高中畢業那年的暑假，他因為女友對肖瑜心思的猜測而試探和推開了肖瑜。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句不僅造成了肖瑜對向曹立宇出櫃一事的恐懼，更直接導致肖瑜將對他的告白扼殺在了懵懂的少年時期，並且這麽多年來苦苦壓抑和極力打消對他的依戀。

因此，猝不及防聽到曹立宇的話，肖瑜在驚愕之餘感到不知所措，仿佛自己一直以來的痛苦掙紮突然失去了被自己賦予的沈重意義，內心變得輕盈飄忽之外也變得空落茫然。

這時李航打破兩人之間短暫的沈默，烏黑的眼裏抹去了最後一絲游刃有餘，無比嚴肅認真地盯著曹立宇：“如果你真的接受，曹立宇，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們還是住在一起，我和肖瑜保證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這……”曹立宇猶豫了。李航的這個要求看似簡單，卻正是曹立宇最感到為難的。有些東西，不是理智接受了情感就能同步的，曹立宇還有太多的糾結和顧慮，是他沒能宣之於口的。在兩人視線在自己身上灼出四個窟窿之前，他仍舊選擇了緩兵之計：“我想想，我再想想。”

李航看看曹立宇的表情就已了然於心，知道這個一根筋的生物恐怕又要選擇做鴕鳥，但也不急著逼他。倒是肖瑜立刻妥協，似乎這已是他能期待的最好結果：“好，你需要考慮多久就考慮多久，但在得出結論之前，我們還是保持和以前一樣，好嗎？”

曹立宇點點頭，這次沒再拒絕，畢竟他既然決定搬回來住，就想試著說服自己接受現實，以維持他這二十五年來最彌足珍貴的友情。

李航看看猶豫不決的曹立宇，再看看小心翼翼的肖瑜，若有所思地把視線落在了露臺上，那裏他們三人的“世界”正一片深秋的蕭索。

進入十二月，天氣就一陣冷過一陣了。B市和曹立宇的南方老家比起來，氣溫可要低得多。好在北方的寒冷是幹冷幹冷的，不像南方濕氣重，冷空氣隨著時期往衣褲裏鉆，所以並不難捱。加上曹立宇體質好，冬天不用穿太厚實的衣服就能輕松度過了。

曹立宇穿著加厚的運動夾克從農貿市場出來，手裏提著幾個塑料袋的食材。肖瑜這兩天又開始忙新的項目了，到家時間比較晚，沒時間去買菜。李航則因為忙新酒吧的事，每天回家時間不定，且時有快半夜才到家的情況發生。所以為了避免每天回家後餓著肚子嗷嗷待哺，曹立宇自然而然地擔起了買菜的重任，每天下班從地鐵站出來，都先繞道去下農貿市場再回家。

到家的時候家裏和往常一樣還空無一人，曹立宇先是進廚房放下手裏的食材，然後回客廳脫下挎包和外套，這才回廚房開始洗菜。曹立宇把青菜放進洗菜盆裏，擰開水龍頭，被那冰冷的水流狠狠刺激了一把，立馬把水調到溫水。

這時玄關處傳來聲響，曹立宇不用探頭去看，光聽那腳步聲和動作的節奏，就知道是肖瑜回來了。

“立宇，已經在洗菜了？”肖瑜一換好鞋子就近廚房看看曹立宇。

“嗯，你先去休息，等會兒我洗好了再叫你來掌勺。”曹立宇回頭一笑。

“我來吧，你去休息。”

“你最近比較忙，還要下廚餵養我們兩個廚房殺手，洗菜這種簡單的活就讓給我來做吧。”

“沒關系的，我都習慣了，做起來也比較熟練。誒，青菜不能用熱水洗，用熱水洗了口感就不脆了。”

“誒？還有這麽回事兒！行，我用冷水洗，你告訴我怎麽做就行，就別沾冷水了。你比我怕冷，而且萬一藝術家的手泡了冷水變得不靈巧了，我豈不是罪孽深重？”

曹立宇硬是占著洗碗池不讓步，肖瑜無奈，只好曹立宇繼續洗菜，但他也不走開，就靠在廚房門口靜靜註視著曹立宇的一舉一動。曹立宇搬回來住也過了一個多星期了，表面上看起來一切慢慢回到了之前的狀態，曹立宇仍舊像以前那樣關心肖瑜，仍舊偶爾跟李航絆兩句嘴，平時三個人在一起仍舊是有說有笑，仿佛之前的矛盾只是一場夢靨。然而肖瑜和李航與曹立宇其他任何朋友都不一樣，他們對曹立宇的了解恐怕比對自己的了解更周詳。所以雖然嘴上不說，肖瑜仍舊能鮮明地感覺到曹立宇的不同以往之處：他不再和自己頻繁且自然地產生肢體接觸，不再和李航開些口無遮攔沒羞沒臊的玩笑，不再時不時洋洋得意地提起自己的桃花運，不再無論上哪兒做什麽總是想捎上自己和李航，而是經常不著痕跡地與他們分離開來，似乎是想在這三人世界中為兩人營造出二人空間。

對此肖瑜不知自己該感到高興還是無奈。他高興曹立宇的體貼和理解，以及雖然一知半解但仍選擇無條件信任的情誼；無奈曹立宇心有芥蒂，卻又咬牙不肯表露出來，使得肖瑜想改變這一局面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曹立宇不知不覺中漸行漸遠。

正琢磨間，肖瑜聽得一聲悶響，曹立宇倒抽一口冷氣，將左手的虎口沖了大量的自來水，又含進嘴裏。肖瑜明白曹立宇這是受傷了，趕緊上前查看。原來曹立宇洗完了青菜想把在菜場剖好的魚也再洗洗，見魚身上還有魚鱗沒有除幹凈，便拿了剪刀準備刮一刮。但是刮到魚尾時，都已經被開膛破肚的魚猛地一甩尾巴，曹立宇手中的剪刀頓時一歪，就在他左手的虎口上劃了老長一道血口。

肖瑜看著那血淋淋的傷口感到頭皮發麻，也心疼得很，抓著曹立宇的手腕就往客廳帶：“你別弄了，去沙發上坐著，我給你上藥。”

曹立宇別扭地想抽回手：“沒事，一點皮外傷不用小題大做，用水洗幹凈了舔一下就好了。我打籃球爬山的時候不是受過嚴重得多的傷嗎？等我洗完了菜，你給我找個創可貼就好。”

肖瑜卻難得強硬地瞪了曹立宇一眼，嚴厲地斥責：“像你這樣隨隨便便處理傷口，很容易感染細菌和破傷風的知不知道？你每次都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叫我怎麽放心你去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也不知曹立宇是不是被肖瑜突然淩厲的氣勢給震懾住了，老老實實地閉上嘴不吭聲了，任肖瑜拉著自己按到沙發上坐好，又拿來醫藥箱給自己處理傷口。

傷口不深，卻挺長，肖瑜先用碘酒給傷口消了毒，然後用酒精棉把曹立宇的左手仔仔細細都擦幹凈了，這才灑上些雲南白藥粉末，用紗布纏好。這個過程要說不疼是騙人的，那些消毒殺菌的藥物都刺激得曹立宇渾身肌肉緊繃，但從來不知安分為何物的他的確是比較習慣小傷小痛的，牙一咬也就忍過去了，只是偶爾手會因為應激性反應而抽搐。每次曹立宇的手一顫抖，肖瑜就停下手上的動作，對著傷口吹一吹，接著上藥的動作則更輕柔，簡直像把曹立宇當成一個柔弱的孩子來對待。

曹立宇從他的角度看著肖瑜光潔飽滿的額頭，清秀的眉眼，纖長的睫毛，以及在淺藍色毛衣襯托下更顯得白凈的肌膚，忽地感覺心裏湧起一股酸澀，直往鼻腔裏竄。

處理好傷口的肖瑜正要收回手整理醫藥箱，卻被曹立宇纏著紗布的手輕輕地抓住了手指。曹立宇沒用什麽力氣，肖瑜卻舍不得抽手，擡頭去看曹立宇，只見他正扁著嘴耷拉著眉眼望著自己，黑亮的眼裏寫滿了委屈。

肖瑜反握曹立宇的手，特別留意不碰到傷口，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曹立宇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突然泛濫的酸澀情緒，忽覺赧然，微微紅了臉想抽回手：“那個，不知怎麽突然就抽風了，其實沒什麽事。”

抽了下手沒抽回來，曹立宇尷尬地看看肖瑜，卻見對方一臉能把冰山都融化的溫柔神情，那褐色瞳孔裏閃爍著曹立宇難以忽視的情緒。曹立宇低頭更用力地抽了下手，肖瑜怕他扯到傷口，手一松，卻改為握住他的手腕。

感受著手心溫暖的觸感，肖瑜覺得自己的長期以來的不安稍稍緩解了一點，終於能心平氣和地問出自己憂慮多時的疑問：“立宇，你說實話，對我和航的事是怎麽想的？”

曹立宇不吭聲，只死死盯著肖瑜修長白凈的手指出神。肖瑜見他呆楞柔順的樣子，忍不住傾身靠近一些，拇指輕輕摩挲曹立宇手腕內側薄薄的肌膚。

“我……”曹立宇發出個單音，又把話吞了回去。

“立宇，你說吧，不用顧慮我的感受，我就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肖瑜又湊近一些，悄悄嗅著曹立宇身上幹燥清爽的陽光味道。

挨得近了，曹立宇也同樣能感受到肖瑜的體溫，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後仰，視線偏移到一旁的茶幾上。他試著組織語言，嘟囔著說：“不是我不說，而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或者說，我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討厭還是已經接受了。雖然我不反感你們在一起，但是想到只有你們變得更親密了，我就有點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有點不甘心。所以我很矛盾，都搞不清自己現在是坦然接受你們的事了，還是更希望你們分開。”

這應該是曹立宇最清楚表達自己想法的一次了。肖瑜靜靜聽著，也能感受到曹立宇的左右為難，但是他卻隱隱覺得高興，因為曹立宇確實有認認真真考慮自己的事情，因為他真的重視自己。

肖瑜許久沒有說話，曹立宇擡眼看了看他，才又轉開視線，自己接了一句：“但是我不想因此和你們疏遠。我不想離開。”

屋子裏很安靜，初冬的涼風穿過客廳一絲絲輕柔地拂過兩人的皮膚，晚霞的餘暉斜斜地照進室內，在地板上將窗框的倒影拉得老長，那光影仿佛把沙發上的兩人也框進了同一個迷離的世界。

曹立宇轉頭看著窗外，看鋪滿了城市整片天空的玫瑰色霞光正漸漸黯淡下去，忍不住嘆了口氣。

臉頰被輕觸了一下，曹立宇疑惑地回頭，正好看見肖瑜的臉上綻放著溫柔迷離的微笑，被晚霞映成夢幻般的異色的眼裏倒映著自己悵然若失的臉。

肖瑜耳語般輕聲說：“我也不想你離開，想和你永遠在一起。”隨後吻上了曹立宇驚訝微張的嘴唇。

肖瑜的親吻如蜻蜓點水般淺嘗輒止，他只是輕吮了一下後便靜靜地貼著曹立宇的雙唇不再有動作，享受著與曹立宇氣息糾纏的親密感。曹立宇只在最初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掙了一下，但在感到手腕被肖瑜捏了一下後，便沒有了抗拒。

不知過了幾分鐘，肖瑜才退開一些，和曹立宇抵著額頭，垂著眼，不敢看對方的表情。

“為什麽？”曹立宇只是平靜地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肖瑜奇怪自己竟然沒太多猶豫就把自己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訴說了出來。

這個秘密，這個遲到了太多年的告白，肖瑜一度以為自己要帶進棺材裏去了。他也曾想過，幾十年後，當三個人都白發蒼蒼垂垂老矣，自己也許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對曹立宇說起當年對他的迷戀，說起多年的心傷，說起那些夏日裏美好的悲傷的回憶，也許不會。他沒想到就在今天，這個秘密這麽簡簡單單地就溜出了嘴邊，而自己居然一點也不感到緊張慌亂。

曹立宇臉紅了，那熱度不多久便傳到了肖瑜的皮膚上，引得肖瑜忍不住擡眼打量。曹立宇把頭垂得更低，囁嚅道：“你果然還是……”

肖瑜不解地眨眨眼：“你說什麽？”

曹立宇身子後仰想拉開一點兩人的距離：“我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你……你喜歡我。”

“你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你……大三那年暑假，在李航之前的家裏，有一天晚上，你親了我，但是其實我還醒著……”

肖瑜驚愕地靠近曹立宇，繼續追問：“那你為什麽沒推開我？為什麽後來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曹立宇被逼問得面紅耳赤，皺著眉擡手去推肖瑜：“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肖瑜看曹立宇的反應，覺得難以置信，頓時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甚至感到有些暈眩。他也忍不住滿臉緋紅，覺得心臟跳得又急又重，簡直下一刻就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一樣。

“立宇，立宇，你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我都說了不知道！你別問了……”

曹立宇頭一次沖肖瑜大吼，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而肖瑜不僅不以為意，反而甘之如飴。曹立宇一擡頭，看到肖瑜望著自己笑得如沐春風，頓時惱羞成怒，推開對方就想站起來跑回自己房間去。

肖瑜自然不肯讓曹立宇就此開溜，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來，重新吻上對方的嘴唇。

這個吻細密綿長，曹立宇因為慌亂一開始忘記了呼吸，憋得幾乎窒息，直到肖瑜的手指摸到自己脖頸上繃出的筋脈，安撫般地摩挲，才猛地換了口氣。當肖瑜的舌終於舔開他的牙關闖了進來，曹立宇一皺眉，猛地發力把肖瑜推開，迎著對方驚愕無措的眼神狠狠吻上那雙泛著水光磨得嫣紅的薄唇，並不假思索地撬開肖瑜牙關長驅直入。

肖瑜配合地偏過頭迎合曹立宇，張開雙臂摟緊了對方的脖子。肢體糾纏，耳鬢廝磨，很快兩人的身體都升騰起難耐的熱度。

“怎麽辦……”曹立宇在親吻的間隙含糊不清地低喃，嗓音低啞柔軟，全沒了平時的清亮。

肖瑜被曹立宇的嗓音蠱惑般，一邊繼續熱吻，一邊將雙手擠進兩人的身體之間，一只從曹立宇的毛衣下擺伸了進去，在他腰側細細撫摸，一只解開曹立宇牛仔褲的扣子拉下拉鏈，小心翼翼地探進去握住熱源。

這刺激太直接，驚得曹立宇渾身一激靈猛地抓住肖瑜下面那只作亂的手腕，喘著粗氣顫聲制止：“這樣……這樣不對……我們應該停下來冷靜一下……”

肖瑜卻是已經放棄了思考，順著曹立宇的話輕聲呢喃：“這樣是不對……但是我不想冷靜……”

曹立宇的鼻尖冒了點細密的汗水，被肖瑜溫柔地舔去，在對方的唇舌吮上自己沾濕的睫毛時，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睛。黑暗下來的世界裏隨後炸開了一道道雪白的光芒，隨著肖瑜手掌的動作，一下一下地吞噬了他所有的思考。

作者有話要說： 咩~~~~~~~~~（此處可刷yooooooo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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