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胡導一直沒喊開工。

於是，全劇組的人都樂得在休息區烤火打牌。

趙蔓是下午到劇組的。

她帶了許多吃的，還點了外送的熱飲，讓小王和自己帶來的倆工作助理分發給劇組眾人，自己則在莊易笙旁邊坐下，“拍得怎麽樣？”

莊易笙操縱著游戲角色A小怪，“還行。”

前天，小王突然發消息來求助，還把莊易笙那簡直堪稱石樂志的言論告訴了她，把她嚇了個夠嗆：才進組第一天，就把劇組裏的大腿給得罪了，這可咋整？

這遠不是一句“真愛粉”就能解釋的！

至少也該算進私生飯的範疇了。

合作了這麽些年，莊易笙一直沒掉過鏈子，這是怎麽了？尊嚴與仇恨的力量就這麽巨大？大到讓一個為了事業一直勉力維持理智的男演員直接放飛自我？

看完消息，她幾乎是立馬就翻出行程表把能劃掉的都劃掉，讓助理給自己定機票。但後續小王又發來信息，表示場面並未失控，並實時播報劇組情況。

可以知道的是，席慕漁並沒有因莊易笙失控的言行生氣，反而是很包容的。

因近期訂票困難沒能買到當天機票的助理也松了口氣，在征詢過趙蔓的意見後，給定了今天的。

在航空旅途中，趙蔓用飛機上的WiFi上網，再次收到了小王的信息。按照她的要求，小王將他自己已知的莊易笙和席慕漁接觸的所有細節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看完之後，趙蔓內心也產生了深深的疑惑，“易笙，咱倆合作，得有七八年了吧？”

莊易笙頭也不擡，“你想說什麽？”

趙蔓委婉道：“我是你的經紀人，肯定是為你好的。有些事，假如真的發生過，你應該告訴我。至少讓我做個公關預案。”

莊易笙操作游戲角色拿下倆人頭，“什麽預案？我一不嫖二不抽，三不草粉四不談戀愛，五不違法犯罪六還尊老愛幼，有什麽好做公關預案的？”

趙蔓直球道：“你和席慕漁……你確定討厭他？你倆確定沒談過？”

莊易笙手一抖，仿佛聽了什麽恐怖故事，“誰？我和席慕漁談過？”

趙蔓委婉道：“現在社會風氣已經開放了，同性婚姻預案也已經通過，要真談過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莊易笙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游戲小人被KO，“你侮辱誰呢？”

他把手機一放，拿起桌上的熱飲嘬了兩口，看向趙蔓，連珠炮仗似地發出質問：“怎麽可能？！開什麽國際玩笑？！我從青春期開始看的片都是A字開頭的，比鋼鐵還直，怎麽可能和男人談過？席慕漁就更不可能了！”

尤其是，在第一次看完席慕漁主演的《立春》那晚，他夢到了立春的腰窩，也對自己性取向產生了懷疑，第二天就找人要了G字開頭的片來看。

朋友比較註重美學，發來的片兒裏主演的身材都不錯，要腹肌有腹肌，身高長相也都過得去，比他肯定是比不上的。

但莊易笙看時，絲毫沒感受到性沖動，只感受到了何謂身為同性的壓力——

練腹肌很難，當時的他只有一塊，可謂是一馬平川。

看到那樣的兩個男人抱在一起，他只想看他們摔跤。當他們親上的時候，他只覺得辣眼睛，沒眼看。

當他們釀釀醬醬的時候，他內心直呼好家夥，一股反胃感油然而生。

並發自內心覺得，這麽好的身材，就應該發生一場力量與力量的對抗，就應該拳拳到肉揮灑汗水，用拳頭展示雄性的剛猛。

因此，他也格外確定，自己對立春的喜歡，就是普通影迷對角色的喜歡，對席慕漁的喜歡也是普通粉絲對偶像的喜歡。

“我就是問問，沒有就沒有，你急什麽。”趙蔓好笑道。隨後，她又問了莊易笙關於山水牌的事。

莊易笙也沒瞞著，把小王不知道的也告訴了趙蔓。

趙蔓聽完也是一楞，“席慕漁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平易近人了？”

刨開上次的線上雲見面，進組這才兩天，幾百萬的東西就能隨便送人？

她聽到的那些傳聞難道都是假的？

同行的畏懼、娛記的怨聲載道……難道都是一場錯覺？

甭管怎麽樣，總之，謹慎點是沒錯的。

趙蔓斟字酌句道：“我看席慕漁人還不錯，你也別討厭他了。在劇組好好和人處，但是社交上的度和距離要保持好，比如直接幹涉人家和誰吃飯、索要私人物品之類的事，還是不要有了。萬一被有心人洩露了，人家是當紅影帝，小心他粉絲和路人說你蹭他熱度。”

凡是和席慕漁相關，莊易笙總有幾根反骨。

他不以為然道：“我就是要蹭他熱度。”

趙蔓有一瞬間的無語，“你現在的熱度可以了，不至於。”

“熱度這種東西，有誰會嫌多？”

趙蔓揉了揉眉心，苦口婆心道：“席慕漁挺有背景的，我怕你得罪他。你就忍這一段時間，拍完這部戲，咱就能成功轉型。”

這樣的莊易笙，她見過太多次。每一次，她都不舍得說重話，只以哄為主。

從她簽了莊易笙起，看莊易笙從曾經那個天真、單純驕傲的小太陽變成溫潤的月光，心裏不是不擔心的。

表面上看，莊易笙在經歷過世事的捶打後變穩重了、成熟了，在人前的表現永遠是教養良好的樣子，但他其實依然是一個敏感的、情緒豐富的人。

他就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火焰，一直被現實的風吹著，搖搖欲滅地維持著他的溫度。他對席慕漁的討厭、整個工作室包括小王一直哄著他，也是為了一直維持火焰的燃燒。

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這種火焰熄滅了，莊易笙會變成什麽樣。

通俗點來說，現在的莊易笙就像一只紙糊的大貓，隨便撓撓就破了。

他獨自一個人刷席慕漁的視頻、獨自打游戲、被他們告誡在席慕漁面前要註意分寸，更顯委屈。

很像網絡上很火的大貓表情包——

[小貓咪能有什麽壞心思呢.jpg]

私底下的莊易笙仍舊有幾分曾經的小太陽的影子，萌萌道：“誰還不是個二世祖呢？不就是背景嗎？我家還有礦呢！我會怕他？”

趙蔓面無表情就開始背誦莊易笙曾經和他爹的語音通話。

“爸，他們都帶資進組，你給我砸點錢，投個電影拍拍唄。”

“崽啊，阿爸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意思意思隨便混混，就不用砸錢了吧？早點回來繼承阿爸的億萬家產。”

莊易笙頓時訕訕的，摸出一根煙瞪向趙蔓，“你還記著呢？”

趙蔓說：“藝術嘛，為了藝術，有時候是需要適當向現實妥協的。”

“哦，行吧。”

趙蔓仿佛看到莊易笙有一雙無形的耳朵耷拉下來。

他想了想，還是皺眉糾正道：“也沒有億萬家產這麽多，我爸這人講話就是喜歡誇張的話術。”

趙蔓立時露出打工人尷尬苦澀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好的呢。”

莊易笙點開了下一局游戲。

趙蔓嘆了口氣，帶著伴手禮敲開席慕漁休息室的門。席慕漁的助理孫小寒忙把她讓了進去，給她端了板凳請她坐。

趙蔓道了聲謝，受寵若驚地接過席慕漁順手倒的一杯熱茶，先謝過席慕漁對莊易笙的照顧，隨後跟個老母親似的微笑道：“我們易笙平時專註演戲，人比較單純，有時候講話沒輕沒重，但他不是故意的，要是說錯了什麽，席老師別放在心上。”

席慕漁心中正煩躁。

昨晚他自悔做事有失分寸非要把經常佩戴的山水牌送給莊易笙，等莊易笙還了他也不高興，直接就顯得生分了。

現在，莊易笙的經紀人再來這麽一出，就更生分了。

心裏莫名一股邪火。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美貌有些過於鋒利了，顯得很有壓迫感和氣勢，情緒倒沒外露，只半開玩笑式地道：“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們這也太小心了些。”

席慕漁的咖位和地位都擺在這裏，圈兒裏就沒幾個敢得罪他的，也沒幾個不捧著他的。

趙蔓心中一緊，忙陪笑道：“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們易笙太喜歡席老師了，怕他一時高興失了分寸，冒犯了席老師。”

席慕漁便寬慰道：“沒事。他挺好的，不用擔心。”

一回到莊易笙的休息室，趙蔓就說：“席老師人真挺不錯的，看來傳言也不能完全相信。”

莊易笙說：“我早知道了。”

趙蔓笑，“你又知道什麽？”

莊易笙道：“他的負面形象，一類來源於喜歡斷章取義亂寫文章、被他當眾懟過的娛記，一類來源於因業務能力太差被換角的對手戲演員。”

其他人提到席慕漁都是誇的。

就連粉絲，都說是始於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

一個忠於自己、敢於表達、敢於發聲的人，一個不懼無良媒體一支筆、甚至敢直接和媒體對線，直接問娛記你哪個單位的人，一個對不敬業的對手戲演員零容忍的人，一個敢於無視社交潛在規則的人，註定會招致許多不實的誹謗。

這誹謗，要是在一般藝人身上，是負面消息。

在席慕漁身上，便是傳奇了。

當然，席慕漁的地位和咖位擺在這裏，入圈這麽多年，人脈也擺在這裏，基本上還想在這行業裏混都不想得罪他。

莊易笙的態度令趙蔓老懷快慰，看來他的心態平和了，不會再去招惹席慕漁。

然而，愉悅的笑容尚未爬上她嘴角，又聽莊易笙道：“我心裏都有數，你放心。”

潛臺詞就是不會聽她的話乖乖扮演粉絲。

趙蔓差點吐出一口老血：“……”我放心個屁。

後續，她又親自給胡導和老薛送了伴手禮，劇組上下其他人都有，一個沒漏，是小王和她的助理去送的。

張居新的那份，是她親自送的，目的就是和陳傑克對線，把之前陳傑克給她的嘲諷再還回去。

由於不放心莊易笙，她跟了兩天組，恰巧這兩天一直下雨，劇組都沒拍戲，她窩在莊易笙的休息室，和小王莊易笙打了兩天三排。

莊易笙一邊嫌棄趙蔓的游戲技術一邊帶她上分。

趙蔓一邊選英雄一邊問：“那些信，沒寄到劇組來吧？”

小王說：“沒。劇組這邊挺好的。”

趙蔓皺眉：“要不，我還是給你安排幾個保鏢過來？”

莊易笙果斷拒絕，“不要。”席慕漁都沒帶保鏢，他勢必不能輸。

“就再招倆助理吧，還能幫小王和陳哥減輕點負擔。”

陳哥是莊易笙的司機，之前他請了兩天假，可忙壞了小王。

“也行，人多眼雜，你自己小心點。有什麽不對直接給我電話。”

“知道了。你小心走位！別又成了敵方的提款機！”

“死了。……我看這邊挺清閑的，要不再給你接倆代言？之前X者農藥也請你去當明星嘉賓，你游戲玩得這麽好，去露個臉也行。”

“不接。這邊隨時都要拍，沒定數。”

“……也行。”

第三天，趙蔓臨走前對小王殷殷叮囑，叫他千萬看好和席慕漁相處時的莊易笙，千萬別讓莊易笙失控。

小王滿口答應。

趙蔓一走，席慕漁來片場時正好在回廊碰到莊易笙。

莊易笙同他打過一個稀松平常的招呼後，他走在穿著加絨的特厚連帽衛衣的莊易笙後面，視線落在那截修長如玉的脖頸上，心裏頭那股邪火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他舌尖抵了抵後槽牙，果斷放縱自己的性子，把自己戴著的山水牌一摘，直接從後面套人脖子上，把東西丟人領口裏。

這一次，那項墜上還殘存著席慕漁胸膛的溫度。

莊易笙嚇了一跳，只聽席慕漁嗓音低沈地威脅到：“不準還！也不許摘下來！不然開除你粉籍。”

說完這句話，席慕漁心裏終於舒坦了，雙手插在褲兜裏，神清氣爽地走向自己的化妝間。

孫小寒和小王面面相覷，仿佛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只尖叫雞。

倆人在後面偷偷摸摸的。

“要不，咱加個微信？”

“好好，要的要的。”

莊易笙並未註意到倆人的小動作，只恍惚地想——

挑釁我？

是時候放大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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