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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突然想到一件事,暗自驚凜不已。

石璞本有一場牢獄之災,而今賈赦改了性情,行事也大見和緩,兩人反成了好友,還牽出了迎春的親事。

不管那韓遠是何等樣人,至少迎春不會是‘一載赴黃梁’的結局。

賈璉得了差事,鳳姐兒過生日也沒空去勾搭鮑二家的,她自也不會去上吊自盡。

迎春搬回大房這邊,司棋便逃過一劫。

似乎這些事情都串成了一條線,線頭就在自己身上。

那麽,是不是也意味著,從迎春命運徹底改變的那一刻起,天道的懲戒隨時可能降臨。

一念及此,頓覺徹骨冰寒,直透至心底,仿佛三九嚴冬失腳落進了冰河一般。在原地足足頓了盞茶時分,才漸漸回過神來,後背竟已被冷汗濕透。

如果賈琮金丹已成,神識能及虛空之外,便可發覺此時榮國府上方的雲層中,並肩立著一僧一道。

遙見賈琮只是打了個寒噤便若無其事地走開,茫茫大士怒氣勃發:“好個孽障!”舉手又待壓下,卻被緲緲真人扯住。

“大士且細看!”

茫茫大士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氣:“此子究是何來歷,竟有功德相護!”

緲緲真人輪指掐了良久,仍是一無所獲,搖頭嘆道:“來處去向盡在虛無,算不得,算不得!”

茫茫大士沈聲道:“既是命外之人,待貧僧收了他去!”摘下項上佛珠,便要擲向下方。

緲緲真人急喝:“大士不可!”

茫茫大士一怔:“道兄為何要阻貧僧?此子若留於此間,必定攪了這一樁公案,警幻面前如何交代?”

緲緲真人雙眉深鎖:“此子攜變數而來,卻不曾被天道抹殺,此中玄機,大士何妨細想。”

“原由無非有二,一是此子本就是劫中應有之數,二是有大能者暗中出手,混淆天機。”

“無論哪一種,你我都不能管,也管不得!”

賈琮自不會知道頭頂上的事情,只想著事已至此,重重吐了口氣,決定從今兒開始,多多地制些護身符、醒神符、安魂符什麽的備著!

******

距榮國府四十裏外有條胡同,一色的青磚素瓦,回廊掛落,時有儒衫方巾,行動間揖讓進退、舉止大雅的文士往來。就是幾處門外值守的仆役,言談中也會透出幾分書卷氣息。

這裏是‘紫衣胡同’,據說這裏最早是立國之初,幾位高階文官的府第。本朝自二品以上服紫,時間久了,便得了這麽個名字。

紫衣胡同文風極盛,百年來出了兩位狀元,進士同進士不下二十人。

胡同向裏第三家是韓家老宅,住著年頭方始還京的當朝禮部左侍郎加授從二品昭文館大學士的韓道□□夫一家。

今日不知為何,韓大人難得的休沐在家,喚了子侄進書房,卻不為考校文章。三個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然後不約而同,六只眼睛,齊盯著案上一幅文徵明《半山煙雨圖》發怔。

半晌之後,韓遠一臉古怪地看向身邊猶自楞神的堂兄:“永大哥,恭喜啊……”他說不下去,索性低了頭,雙肩一抖一抖。

書房中另一位身著淡青儒衫,面容溫厚端正的青年,此時同樣是滿臉哭笑不得的表情,只搖了搖頭不語。

最終,左侍郎大人輕咳一聲,說道:“孟長不必為難,且說說你自己是個什麽想頭?若果真不願,為叔的去賠情便是。賈恩候並不是個說不通的,況且此事並無他人知曉,於其女閨譽無損。”雖說會因此欠下一個人情,不過還是侄子的終身要緊。

韓孟長,也就是韓永仍自默然,韓遠在旁道:“其實既能入了石老的眼,可見是個好的。賈將軍與人往來的少,他家大公子新進的戶部,聽說還成。我那同年,上次父親不是特特地叫我邀了來見麽?就是……”就是什麽,大家都知道。

韓永輕聲道:“石老哥並不知我家世,只道我雙親俱失,獨自清冷無人照料,也是一番好意。”沈呤一陣,向韓道一拜:“此事,便請堂叔做主。”

韓道眼光霍然一閃,緩緩點頭:“既如此,待為叔與你嬸母商議。你且安心備考就是。”

卷了畫叫韓永收好,兄弟倆行禮退去。韓大人無奈一笑,徑回後宅去見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43

中院正室中,盧氏夫人也正擰著眉頭等著自家老爺。

“這石先生未免——,永哥兒這幾年守著孝,穿戴上自是清素些,卻也不至寒酸。家中雖無主婦,行事亦不曾缺了章法,如何就心急到這等田地?”有句話她想想又咽了:難怪人叫石呆子,果然有幾分呆氣。

韓道也是無奈,卻又嘆息:“孟長命途多舛,小小年紀,連失至親。前些年我們舉家在外,不曾多照看得,怕是冷眼受了不少。這孩子看著平和,其實性子隨的是我那兄弟,倔將起來便九頭牛也拉不轉。石先生與他相交十載,可謂亦師亦友,怕是早料定了孟長的打算,方有此舉。”

韓永出孝時韓道已經升職回京,韓夫人曾有意為他覓一門好親,卻被婉言辭謝,說是既然適逢恩科,便要考上一考,也不負三年苦讀。

盧夫人猶自轉不過寰來,不停地撥著手中的數珠:“定親也就罷了,永哥兒原就耽擱了幾年,既出了孝,定下也是正理。只那賈家,石先生便不曾聽過麽?最是個裏外不禁的,他家幾個女孩兒的名字稟性,我才回京幾天就全聽過了。主子們大小事情,竟都叫下面人拿了出來說道。要我說,那賈家從老太君起,沒一個不糊塗的。”

“承爵的長子住著偏院,倒叫次子住在正房。這還不算,孫子重孫全都留在內宅裏養著,難道不怕落下個當姑娘嬌養的名聲兒,日後招人恥笑?便那幾個姑娘,聽著金尊玉貴,我瞧著也尋常。家中若果真愛重,會十幾歲了還要跟兄弟侄子住一個園子?我回來這大半年,差不多的人家女孩兒也見了些,卻沒聽見誰家的女眷跟他們有來往。”

“最可笑就是那個孫少爺。含玉而生,當年滿京城都喧嚷動了。按說生有異相,但凡好生教養著去,多是能成才的,日後為官做宰,自有榮光。偏只一徑嬌寵,多大的人了竟沒正經念過幾天書,成日出入內帷不說,便是下九流,只要是顏色好的也能到一處去。聽說還喜歡調脂弄粉?單論皮相是不差,餘外竟是草莽一流!還是個沒成算的,前些年為個戲子,招惹上忠順親王,他父親打了一頓,親身去賠罪,結果王爺連面都沒露,倒叫個長史奚落得顏面掃地,只好謀了外任去躲羞。饒是如此,老夫人還護在頭裏,發作不得。”盧夫人滿臉不然之色,這等子孫,合該扔到祠堂裏好生反省才是。

她越想越是不平,堂侄學識性情皆為上乘,得了功名再有自家老爺幫襯,日後不說飛黃騰達,必定也有一番成就,什麽樣的女孩兒配不得?叫那位石先生當中橫插一杠,若訂個好人家她倒也歡喜,卻是……偏偏只晚一步,想起自己私地裏取中的兩位姑娘,盧夫人覺得似是含了滿口的黃連。

韓大人嘆道:“堂弟去得早,孟長口中叫著老哥哥,心下實是將石先生視同如父。既是石先生所提,他萬不會駁了的。據我看,賈家大房倒還不似外頭說得那般不堪。石先生為人孤介,若真是那糟汙齷齪之地,他又豈會踏足。”

想想忽又一笑:“我前兒還跟蘇學士論文來著,不想如今倒是要沾親了。”見夫人不解,便道:“蘇公明是賈家長子親舅,只是少有人知罷了。”婚姻結兩姓之好,官做到他這種程度凡事都會往深處再想三分。蘇家兄弟素來不事張揚,卻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極穩,這樣一門不近不遠的姻親,倒也不錯。

“至於賈家二小姐,二品將軍庶長女,又為皇妃堂妹,論身份也不算低了,倒不知人物如何。”聽侄兒的口氣,這門親事已是認下了。他們雖是長輩,畢竟隔了一層,只能提點一二罷了。

盧夫人略一忖度,忙道:“老爺既如此說,我倒有個主意。”湊向近前,輕聲說了幾句。韓道手撫清須,微微點頭。

賈琮接到韓遠的拜帖,心下奇怪:自己跟他並沒多深的交情。據說散館中講學的都是飽學宿儒,課業抓得極緊,他還有空跟個不怎麽太熟的同年走動?再說都知道自己明年要赴考的,誰會這麽不識趣地上門打擾。

等等,韓?賈琮嘴角一抽:不會那麽巧吧?

滿臉堆笑地親自將回帖交給韓遠的書僮:“既然韓年兄有此美意,賈琮定掃榻以待。”

次日果然韓遠登門拜訪,賈琮在門外接著,讓座奉茶畢,韓遠笑道:“前些天得了賈年兄所贈棋譜,竟是茅塞頓開。這陣子叫先生們拘得狠了,好容易今兒得了一天空,特來尋年兄手談一局。”

賈琮笑臉一僵:“韓年兄有所不知,破局者另有其人。小弟只是依樣畫葫蘆,抄了一份棋譜相送,倒要叫年兄見笑了。”

韓遠雖有些失望,卻也只笑笑做罷。論了幾句文章,便向賈琮道:“年兄有尊堂在上,愚兄初次登門,自當問候方不失禮數。”

賈琮口中謙讓,不著痕跡地向寫意使個眼色。自己一面陪著韓遠向賈赦正房行去,一面笑道:“實不相瞞,小弟家中有位親人嗜棋如命,當日小弟討要棋局,也是為了送禮。”至於此人因何不能引見,想必韓遠聽了自然明白。

聽聞今科進士、禮部韓侍郎的公子來見,賈赦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忙換了大衣服,正襟危坐在當中太師椅上。也不敢托大,見韓遠端端正正行了晚輩之禮,便以手相扶,又讚了幾句,笑道:“我一把年紀,不討你們年輕人的嫌。”只叫賈琮好生招待,又向韓遠:“不要外道。”兩人應了出來,回到靜遠軒隨意閑話一陣,韓遠起身告辭,賈琮也不多留,將人送走,再去見賈赦。

賈赦揮退下人,手裏捧著個永春壺在摩挲。聽見賈琮進來,放了茶道:“你那同年,與你交情好麽?怎地從來不曾聽見你提?”

賈琮搖搖頭笑:“要說交情倒真有些的,我那拼圖若非是他交給韓大人,還入不到老聖人眼裏,也算欠了人情。不過要說他為了下盤棋就來找我,我卻也不信的。”如今誰不知道自己要奉旨赴試,這時候正在用功?

湊到賈赦近前,小聲道:“石先生提的那人,不就是姓韓麽?據兒子猜測,下次怕不就是女眷出面呢。”

賈赦眉頭一皺,旋即點頭不語。

賈琮猜個正著,只隔了一天,便有兩位衣著素凈,妝扮嚴整的中年嬤嬤,登門請見迎春。

迎春正陪著邢夫人,聽費婆子長篇大論地說古記兒解悶。她這些天日日在嫡母床邊侍奉,事事周到體貼,著實用了不少心思。邢夫人是賈赦繼室,性情吝惜卻要自持身份,原本年紀比王夫人小上不少,硬生生裝扮得老了一截。這些日子經了繡橘等人巧手,竟引得賈赦目光每每停留,讓邢夫人看著迎春也和善許多。這時聽了小丫頭傳話,邢夫人便向她道:“既是如此,二丫頭去見見就是。”

迎春心下詫異,忙稍事整理,出來會客。來的二人都在四十多歲,穿戴雖不華麗,那衣料質地皆是上好的,便知並非尋常仆婦,見二人請安,忙含笑請起,讓在一邊坐了,小丫頭捧上茶來。

來人自稱是韓家二小姐所遣,將一份印著玉蘭花樣的請柬交到迎春手中:“我家姑娘頗好棋道,今欲邀一二同儕與會,以為閨閣之伴。”

趁迎春低頭看帖的功夫,二位嬤嬤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她。

眉目秀雅,看眼神面相便知是個性情溫婉敦厚的,本色織叢蘭書卷團花的藕荷杭緞長襖,蓮粉色灑金百褶綾裙。未施脂粉,頭上隨常雲髻,上面只一根綠玉簪並兩朵淡紫絹花,耳邊垂著綠玉滴墜。

應對有度,舉止得宜,初見確實不錯,無怪石先生一力主張。只是人不可貌相,究竟如何,還要細下功夫方好。

迎春從不曾有人這般邀約,自是歡喜無限,奈何這帖子來得時間不對:“非是我推托,只是近日正為家母侍疾,實不便拜訪你家姑娘。”心下未免有些歉然,略想了想,命司棋取了一卷紙來:“這局棋是舍弟外面尋來,難了我好些日子。且贈與你家姑娘,聊以為戲。”

嬤嬤接了,迎春又說了些客氣話,方命人妥貼送了出去。

早有小丫頭子過來同展顏學舌,靜遠軒中諸人素知賈琮時時將迎春放在心上的,一聽此信,立時進來回了。

賈琮先是一笑,隨即正色道:“叫二姐姐身邊的人都記牢了,不管他們在那邊如何,只要在這裏一日,就別拿著主子們大小事情在外頭說嘴。我是不管事的,若是被我聽見,只回了老爺跟哥哥便是!”

不出三日,賈蕓便來回覆:“父親是韓侍郎的堂弟,只是他自家從不提起。舅家姓齊,如今的齊閣老算來是他堂叔姥爺。性情是極好的,也不愛往茶館戲園裏去,素常只在家中看書,又喜下棋,有三五棋友常相往來,與石先生便是下棋認得的。”

喜歡看書、下棋?

賈琮聽得喜上心頭,這可不就是迎春的菜麽!

再者,韓齊兩家都是歷代書香翰墨相傳的門第,底蘊遠在賈家之上,更難得的是極重禮法,雖然大家子規矩多些,但以迎春的性子來說,這種凡事盡在條條框框內的生活反而適合她。

只一條三十無子,方可納妾的家規,就足夠讓賈琮背地裏直呼賺到了。

長長吐出口氣,現下就看韓家那邊了,對於如今的迎春他還是有些信心的,至少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行事也過得去,便是氣勢略有欠缺,但既然韓永性格溫和,家中又清凈,那迎春這樣的便也沒什麽不好。

賈璉前幾年過的日子賈琮是感觸森森啊……

也不知那兩位嬤嬤回去是怎生覆命,三日之後,便有官媒上門,相看迎春。邢夫人一身正裝,叫人用小竹轎擡到前面,接待來人。

收下對方送上的庚貼,再將寫著迎春八字的庚貼放進朱紅填金榴開百子盤中。待合過八字並無沖犯,三日後男方便會遣媒放定。

至此,這樁婚事算是板上釘釘,再無更改。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熱得頭暈,腦袋大了三圈,轉不動了……頂鍋蓋逃跑……

☆、44

不出半日,闔家都知道迎春親事說定了。

韓永早過了弱冠年紀,韓家想要快些完姻,便將婚期定在臘月十六,倒稱了賈琮的心,正好考完試回來送嫁。他最好迎春近期完婚,明歲會有一位老太妃過世,官宦人家嫁娶便要再耽擱一年,且榮國府遲早有那一天,大房也免不了一番波折,到時出嫁女便可不受牽累,只是這話他無處去說,只得悶在肚裏。

連日來大房上下皆是喜氣洋洋,單大良家的回了邢夫人,除司棋繡橘之外,另從家生子裏挑兩個丫頭升做二等,又選老成本分家人兩房,隨迎春出嫁。

這一邊,賈璉賈琮也在商議。

“玉柱兒來求,說他娘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不想跟過去呢。”

賈琮不由哼了一聲,“要是我沒看錯,那婆子還不到五十罷,就說年紀大?”這些年在迎春身上撈足了,嫌韓家清苦吧?想想便道:“也不是個會替二姐姐打算的,想走讓她走便了。哥哥費些心,挑幾個能用的給二姐姐帶了去。”現在不肯出府,日後抄家被發賣也是自找。

賈璉也不甚在意,橫豎單大良會把人先備下,他只要過個眼便成。又說起嫁妝:“老爺給了五千銀子,只是日子有些緊了,怕來不及呢。”

賈琮背起雙手,得意一笑:“這個,小弟早有打算,哥哥放心便是。”

騎馬去了莊子上,向段師傅道:“家姐不日就要出閣,勞段師傅用些精神,打一套妝奩出來。”

話一出段師傅目瞪口呆,隨即苦笑:“二爺有所不知,這做活兒我自是盡心的,只是時間也太短些。我找兩個老夥計趕趕工,一個月內能出一張床一件妝臺,旁的……便生了三頭六臂,也是沒法兒。”

賈琮傻了眼,他本想著只要有木料,對段師傅這樣的老工匠來說還不是輕車熟路,是以早早備下幾方上好的酸枝木,豈料這年頭的家具極費功夫,有時一套東西竟要做上三五年時間的。

灰溜溜地回來說明,聽得賈璉哈哈大笑:“你竟也有不知道的?”平日裏總看賈琮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樣,難得有機會取笑一次:“真真你是個會操心的!也不怪,你哪裏留意過這些?譬如咱家園子裏,都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算準尺寸,就須打發人辦去,哪裏能臨到用了再置?你隨我來。”

攜著賈琮進了粉油大影壁,繞到後院一處庫房,從荷包裏掏出鑰匙打開大鐵鎖,裏面堆著各式榻案椅櫃,粗粗看去,盡是紫檀、花梨、楠木所制,浮刻透雕、描金嵌寶,一時也說之不盡。

賈璉伸手撫過一張黑漆描金靈芝紋卷頭琴案,面上神情變幻:“這都是我太太帶來的,如今將這堂花梨木的叫二丫頭帶了去,那紫檀的日後給巧兒罷。”

賈琮楞楞地看著,三間廂房打通,放得滿滿當當。想想莊子裏那幾方木料,自己還得意了好一陣,不由摸摸鼻子,訕訕道:“那天哥哥說時間緊……”

“我說的不是這個——並金玉珠翠之屬都可外頭定制,單只針線上的活兒才叫著緊。單夾皮棉四季衣服至少也須七十二套,並各色被帳簾幔、椅披桌圍之類,咱們家從來不用外頭的東西,針線上的人正趕著呢。”倒也沒再笑他,“這樣,你姐姐同她夫婿都是好棋之人,你辦一套棋桌送她,豈不是好?記得老爺有副和田黑白玉棋子,回頭我去討了來。”

賈琮聽得眼睛一亮,忙辭了賈璉出來,命飛白去莊子上送信。又想起一樁,快步沖回靜遠軒,叫淡彩將賈赦壽日太後賜下的一箱衣料搬將出來,挑挑揀揀選定大紅連枝牡丹妝花緞和織金鴛鴦錦尺頭各一匹,想想又拿了一匹石青,一匹荔枝紅的,自己親手捧了,送到迎春處。

迎春自小定後一直少與人見,除了為邢夫人侍奉湯藥,間或聽鳳姐兒說些人情往來之道,餘外便同丫頭們在房中趕工。婚期只餘兩三個月,她須得繡制嫁衣並為男方做一套衣鞋佩物,還有孝敬男方長輩的針線,時間並不寬裕。

嫁衣的料子是邢夫人給的,當年她嫁與賈赦時賈家尚屬興旺,因此存了不少好東西。迎春這些天討了她喜歡,便挑了些艷色的料子給她。

看見賈琮送來的衣料,再聽說是太後賞賜,迎春不由感激道:“若不是兄弟們,我尚不知將來如何。”她雖溫順,卻從來不是個笨的,賈璉賈琮為她費了諸多心力,她安得不知。

賈琮只一笑:“一家子骨肉,姐姐無須如此。但求白頭偕老,兒孫滿堂,方不負我與大哥一番心意。”

該說的都說了,日子還要迎春自己去過。有道是女子為母則強,將來護著兒女,再柔懦的人也會逼著自己硬起心腸。

******

大觀園中,眾人聚攏在秋爽齋裏,計議為迎春準備賀禮。

湘雲興致最高,提議每人賦詩一首,卻被李紈否了:“聽說許的是□□夫大人的族侄,家學淵源,我們的詩送了去,瞧著了豈非班門弄斧,沒得叫人笑話。”

探春笑道:“我有主意。先前劉姥姥來,老太太叫四妹妹畫幅畫兒的,如今二姐姐離了大觀園,日後便回家來,要再來園子裏住卻也難得了。我們幾個一起動手,將園中景致各處入畫成詩,匯成一冊讓二姐姐帶了去。閑暇時翻翻,便如又進園子裏走了一遭。”

寶釵手中絹子卷了卷,微微一笑:“我們在這裏樂,迎妹妹可正忙得頭也擡不起來呢。要我說,不如合起來繡一套屏芯送她。”

眾人各各稱善,於是一起選了圖樣料子,分頭去繡。

獨寶玉愀然不樂,又聽見要陪四個丫頭過去,不由長嘆:“如今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靜人了!”

榮寧兩府中眾多家奴皆是連絡有親,盤根錯節的,丫頭婆子們當差之餘更是互通聲氣,故而寶玉的話不出兩日,便到了賈琮耳朵裏。

饒是賈琮素知這呆石頭的稟性,也不免心下惱火:出嫁了就不得清靜?成天陪著你說笑玩樂就是清靜了?你不是須眉濁物?有些惡劣地想道:莫非是性別錯亂,把自己當成個女兒了罷!

也不對,他身邊可不缺同領警幻所訓之事的伴兒!

偏偏想誰來誰。原來連日裏眾女為迎春預備賀禮,但有閑暇,便聚在一處飛針走線,未免冷落了寶玉。雖說在旁幫著拈線穿針也是樂事,但只念及這是為迎春出嫁所繡,他便沒了興頭,每日癡癡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

這日悶坐一陣,走到紫菱洲一帶徘徊瞻顧,見軒窗寂寞,屏帳翛然,再看那岸上池內,也一派蕭瑟,迥非素常逞妍鬥色之可比。

嗟嘆一陣,垂頭喪氣地回了怡紅院,拿上剛剛淘澄好的胭脂膏子,去了迎春處。好巧不巧,回來的路上正遇著賈琮。

原本賈琮無心與他多話,不過尋常問好之語。誰料寶玉想到迎春日後便須相夫教子,操勞家務,染上男人的氣味,心下是萬般糾結:“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失了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聽了這四六不通的話,賈琮覺得自己跟他生氣壓根就是自找罪受:“寶二哥這話可奇。這天下哪裏會有不老的人?那竟是神仙了。廟裏的尼姑該是不嫁人的,老了不也是一臉皺褶?夫婦為人倫之始,無論男女,到了年紀自然都要成家的。”謝天謝地,你家祖父當年不曾有這論調,不然如今你在何處?

寶玉生性只願常聚,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人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無可如何。

然則歲月流年,光陰易逝。如今祖母年邁,雙親漸老,當你所能倚仗的人無力再庇佑你的時候,你待如何?

賈琮搖搖頭又道:“寶二哥覺得,家裏這些姐妹們過得好麽?”

寶玉一怔:“自然是好了。”大觀園本就是清靜女兒之境,花月為友,琴書為伴,又怎會不好?

賈琮點頭,道:“如今自然是好的,只是再如這般過下去,便不好了。”

“咱們這樣人家的女兒,早的如史家表妹一般十二三歲便定了親事,及笄而嫁,也有家裏不舍,象二姐姐這樣到十□□再出閣的。但若再遲下去,外人非議不說,自家的親戚朋友也免不了要生疑慮,莫非是容貌不佳,還是性情刁蠻粗野,甚至有人會猜到品行上頭來的。好端端的女兒家,為何要叫人議論?”賈琮盯著寶玉的眼睛:“寶二哥不願讓人這樣想二姐姐罷?”

寶玉被賈琮看得往後直縮:“琮兒說的是,我竟糊塗了……”

賈琮滿意地點點頭,本想就此走開,頓了一下又回頭道:“寶二哥,我前兩日聽見個信兒,說是八月間劉姥姥來家裏,老太太太太們帶著進園子去逛,你院裏一個大丫頭在外面罵人,叫太太看了個正著。”賈琮露出個略帶關切的表情:“能教訓小丫頭的必定有些體面,只是也太張揚了,不能和氣些好生說麽?太太最不喜歡這樣人,二哥回去問問,要真有這事,叫她收斂一點。不然哪天被打發出去,還不知道錯在哪裏。”那可是你院裏第一等的人啊!

寶玉果然被轉了註意力:“是極是極,多謝琮兄弟告知。”匆忙一揖,轉身便走。他院裏會幹這樣事的除了晴雯再沒第二個,太太親眼看見,這可比有人告狀更厲害!

賈琮輕輕一笑:賈寶玉雖自命絳洞花主,惜花卻不知護花,終究算不得愛花人。

惜花只是心念,護花卻要真正動手去做的。對這些花來說,成日觀之賞之,呤之詠之的貴公子,同為它澆水捉蟲、遮風擋雨的花匠,哪一個才是真正待它好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45

大房這邊上下皆忙著為迎春備嫁,日子在忙碌中過得飛快,邢夫人腳傷未愈尚在靜養,賈赦也沒想起來叫她去問自已老娘討丫頭。賈琮將淺墨淡彩全派到迎春處幫手,把自家十五歲生日忘了個幹凈。

十三這天因是薛蟠要出遠門,眾人置酒踐行。賈琮雖懶得跟薛家人兜搭,卻也少不得去露個臉。

回到靜遠軒,寫意跟著進來:“過兩日就是二爺生辰,不知可有什麽章程?”

賈琮先一怔,想了一下便道:“這些天家裏忙成這樣,還做什麽生日。到時候你們記著提醒一聲兒,我各處磕個頭就完了。”能記著他生日的橫豎也就那麽幾個,無非是一起吃頓飯。

傍晚衍波來回道:“內府送來二爺的生辰禮,小的放在東書房裏了。”

靜遠軒是個一進的小四合院,賈琮在東廂另辟了一間書房,專放平日做的那些東西。

明間當中,一張紫榆透雕獅子滾球方桌上放著個哆羅呢包袱,還有一大一小兩個盒子。

包袱裏是皮綿衣服各一套,大盒裏裝的是各樣蜜餞並八只壽桃,頂上輕紅,下襯碧葉,聞著甜香馥郁,雖是面做的,瞧來卻同剛從枝上摘下的一般。

小盒子裏的東西倒讓賈琮吃了一驚,是對累絲點翠松鼠葡萄釵,樣式精巧別致,迥異流俗。關了盒子向衍波一笑:“這是何總管去挑的罷?回頭替我謝謝他,叫他費心了。”這東西不是凡品,透著種低調的奢華——那手工怕不比用的金子還值錢呢,轉送給迎春,最合宜不過了。

衍波又道:“主子送了信兒,說是十六下午過來,給二爺慶生。二爺千萬記著。”

賈琮的生日是十月十七,那一天斷不能出門去的。

賈琮答應了,連盒子也不換,叫解頤直接送了迎春處去,不在話下。

******

別院清靜依舊,陽昊穿著葡萄紫軟緞闊袖袍,外罩金寶地彩織八團五福捧壽圓領無袖褂,領口處露著極華貴的銀貂。腰間累絲明珠金帶,頭上去了冠,只用根夔紋白玉簪別頂,與賈琮對坐在花梨木浮雕山水人物羅漢榻上小酌。

黑漆螺鈿竹葉詩文矮幾上只放了攢拼什錦盤並一只瓜棱菊瓣銀壺,何順早知賈琮無甚酒量,備下的是上好梨花白。

三杯落肚,賈琮便覺得腦袋有些發渾,不敢再喝,只揀了喜歡的菜色細嚼慢咽。何順帶著衍波澄心守在外邊,一盤菜吃過幾筷,便撤下去再換一盤新的。

陽昊見他面上暈紅,也就沒再勸酒,從袖中掏出一塊玉放到他手裏:“這是藍田所出暖玉,如今也難得見著了。冬日暖身,倒是你考試的時候用得著。”這玉不過雞蛋大小,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觸手生溫。上穿絲絳,大紅珊瑚珠結著流蘇穗子。

賈琮咋舌,這人還真是夠膽,仗著跟皇帝關系好,一點顧忌也沒:“這是皇上給你的吧,明黃的,我帶著合適麽?”

陽昊微微一笑:“朕說合適,便合適。”

有些迷惑地瞧著陽昊,男人向後斜靠在石青鎖子錦大倚枕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水月蓮花鏨金琉璃盞,神情中透著種淡淡的慵懶。

賈琮剛說了句“好大的口氣……”猛可裏一個激靈:“等等!朕?你說——朕?”才喝下去的酒全成了冷汗又冒了出來:“那個,我聽錯了對不對?”

陽昊輕輕挑了下眉:“你說呢?”

他無意再遮掩下去。恩科定於十二月初一,明年三月初一便會舉行殿試,按例他是要親臨考場的,與其等到那時賈琮乍一照面之下舉止失當,還是現在他自行說開為好。

暗地裏也有些期待賈琮的反應,王爺你不怕,皇帝呢?

看著賈琮一張臉越來越苦,活似吃了半斤黃連似的表情,不由得怒氣橫生:“朕以一國之君,容得你把手疊足,交歡盡意,也不曾要你入宮侍奉,怎麽,難道還辱沒了你不成?!”

“很麻煩哎……”好半晌,賈琮才哭喪著臉,吐出這麽一句。

氣極反笑,陽昊發現自己跟這小混蛋在一起總是端不起來:“麻煩?朕哪裏麻煩了,你倒是說說!”說不出來,瞧朕怎麽收拾你!

“皇帝就是個大麻煩。”賈琮咕噥著,見陽昊微微瞇了眼,忙不疊露出個狗腿式的表情:“那個,我瞎說的哈。”

有些郁悶地抓起杯子倒滿,慢慢一口口啜著。難怪陽昊總帶著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明明陽越是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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