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晟其實從小就是個孤獨的有些病態的孩子。

他接受不了任何背叛。

小時候褚家還是個如日中天的家族，家中偶爾新進幾個家仆都是十分平常的事。

八九歲的男孩靜靜地站在二樓走廊上看著下面正被老管事訓話的新人，卻突然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子慌慌張張跑進來，連制服都穿的松松垮垮。

自然是被管家嚴厲訓斥了一頓。

他無聊的盯了會，正欲離開，不料那女子猛地擡頭，看到他，居然咧開嘴露出一個笑。

“……”褚晟面無表情的走了。

之後的日子卻時不時的去註意這個毛手毛腳的女子。

再後來，兩人結識，向來沒有玩伴的褚晟擁有了一個溫和的姐姐。

這是他人生裏的第一份光明，把他孤寂的內心照得一片明亮。

最後再陷入無盡的黑暗。

姐姐走了。

她要回老家去嫁人，不會再回來了。

那就走吧。

眼裏浮現的不是傷痛，而是仇恨。

二十二歲的褚晟再次碰到她是在法庭上。

她的丈夫被人撞了，肇事者酒後駕駛。

昔日溫婉的女子苦苦哀求他們能給個說法，褚晟本想扶起她，走近猛然看清她的臉，突然低低的笑了。

女子卻已經認不出他，灰暗的眼眸裏沒有一絲希望。

他起身，冷漠離開。

風頭正盛的褚律師都不願接下，這種賣力又不討好，搞不定會得罪高官的事，誰還會去做？

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場。

年輕的男子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一步一步離開，他的眼裏卻出現了喜悅。

詭異至極。

棲悟睡得不是很安分，他左滾右翻的，被子被踢到床的每個角落。

忍過幾番後褚晟怒了，扣住棲悟的腰，被子一蓋就把人給牢牢固定住了。

這下人不動了，睡夢中的貓卻嚴重不滿起來。

棲悟探出沒被抓住的尾巴，用力的在空中甩動。

他的尾巴太長，幾次三番糊了褚晟一臉的毛。

嘴裏還不斷發出細小的貓叫聲。

“……”褚晟面無表情的接受著尾毛的洗禮。

“喵！”棲悟皺起眉，想是不滿到了極點，尾巴重重一甩，打在了褚晟的腦袋上。

“……”他看著嗚嗚沈睡的臉，嘴角挑出一個冷笑。

他一把抓住不斷動彈的尾巴，一下塞進棲悟正在叫喚的嘴巴。

世界安靜了。

“誒我說你們這麽大晚上的吵……什……麽……”推門而入的連安目瞪口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半晌他輕咳“打擾了，你們繼續”轉而一把關上了門。

那畫面太過有淩虐美感他不敢看。

褚晟收回視線，低頭看去。

正巧碰上了睜眼的棲悟。

它滿臉茫然，嘴巴還叼著自己濕漉漉的尾巴，就這樣怔楞的仰頭看褚晟。

“醒了？”

棲悟點頭“我尾巴怎麽在嘴裏”

“……你牙癢，在用尾巴磨牙”

“哦”棲悟接受了這個明顯亂說的解釋。

然後他轉過身，把身子縮成一團，抱著尾巴又陷入沈睡。

褚晟看著這只明顯不在狀態的貓咪，挑眉。

三，二，一。

“艹！”棲悟猛地轉臉“為什麽你在我床上？”

“這問題得是我問你”

棲悟記得，自己今天讓連升給自己準備了一間單獨的房間以免受到雜種的騷擾，自己明明躺在自己房裏睡覺，為什麽一醒來就看到了這雜種。

他向四周看去，這的確不是自己的房間。

一個不太好的想法自心中升騰。

“你半夜莫名其妙的爬床，擾人好夢不說，居然現在還理直氣壯的質問我？”趁著棲悟睡著了把人給抱到自己房間的褚晟義正言辭的點評道“真是顛倒黑白”

棲悟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傻傻信了“我為什麽半夜爬你床？”

褚晟還煞有介事的想了想“你認床？”

“……”

“你不知道”褚晟嘆口氣“剛才你夢游般從房裏出來，嚇壞了一堆巡夜的護衛，有一個還當場突發心臟病，幸好藥在身上，救回來了”

“……你不是在睡覺嗎？說得好像你看到了似的”

“我聽說的”褚晟穩如老狗“那場面太過浩大，在場的人心驚肉跳，向我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番，嘖嘖，真是聞者悚然”

“……那怎麽辦”

褚晟摸著下巴盯他半晌“找到原因之前，你先搬回來睡吧”

然後又嘆息一聲“真是可憐我了”

棲悟咬咬唇，半信半疑朝著行白問道：他說的是真的？

吃瓜群眾行白同志猛地被點名，默然半晌當起了助攻：是啊，他真可憐。

“哦”棲悟點頭“那就先這樣吧”

褚晟內心仰天狂笑。

兩人同吃同睡不同起的膩歪了幾天後，棲悟受不住了。

“我覺得我有必要對這幾天的生活進行吐槽”

褚晟配合的搬來小板凳“洗耳恭聽”

“首先，你總是對我動手動腳，不讓摸就掐，昨天居然掐到了屁股上”棲悟肅穆臉“我的屁股都被掐紅了，我不想當猴子，尤其是那什麽總提著根釣魚竿竄上竄下的孫什麽空”

“金箍棒，孫悟空”褚晟好心提醒。

“再者，這裏的夥食實在是不好吃，連安那畜生死也不肯交出貓糧，我懷疑他很可能買的是狗糧而不是貓糧。”

“所以”褚晟自動忽略了第一條“還吃這裏的飯嗎？”

“不吃了”

“那吃什麽”

棲悟沈默，半晌道“自力更生”

“……我”褚晟艱難道“精神上支持你”

自從棲悟大爺那句自力更生說出口，它就像打了雞血一般提著一堆食材沖進裏廚房。

那恐怖的氣勢瞬間賜予了一只正在砧板上即將被剁的肥鴨逃走的勇氣，肥鴨拼命一掙，小短腿一沖，愉快的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廚師長對著棲悟欲哭無淚“您有何貴幹？”

棲悟豪氣沖天的把食材一放，面無表情道“做飯，你們都出去”

一堆人被趕了出來，面面相覷時碰到了慢悠悠走來的褚晟。

只見此人嘆了口氣，拍拍廚師長的肩膀“趕緊去告訴家主，準備消防人員為隨時可能會炸掉的廚房待命”

“！”

棲悟想做一道水煮魚。

他沈思半晌，撈出一條濕漉漉的大魚，徑直丟到了鍋裏，加水，開火，蓋上蓋子，一氣呵成。

他滿意的站在一旁。

褚晟走進來，好奇道“你在煮什麽？”

“煮魚”

“……”褚晟看了眼幹幹凈凈的水池子和垃圾桶“你怎麽煮的”

“用火煮”

褚晟越想越不對勁，掀開鍋蓋往裏面看去——

棲悟看著他一言難盡的表情，小聲問道“能吃了嗎？”

“能”褚晟把火關掉“撒上點料，送去給連安”

“為什麽給他，你先試吃”

“你人生中的第一道菜都給他了”褚晟認真道“他肯定會感動的把貓糧拿出來給你”

有道理。

棲悟小心翼翼的把魚夾出來放進盤子，端起來就要走。

“等等”褚晟取出一個蓋子罩在上面“這是驚喜，一定要讓他蒙著眼睛……全部吃完”

棲悟愉快的端著盤子走了。

不多時，某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

“嗷嗷嗷嗷嗷嗷我不吃我不吃我……嗯！”

強行塞了一口，棲悟面無表情的臉上透露出一絲詭異的慈祥“全吃完”

“……”

某年某月某月，連氏連安，卒。

房間內。

連溪坐在落地窗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窗外，長發披散，嘴角還落了笑，遠遠看去，就像畫卷一般美好。

手機鈴聲倏然響起，她側頭看到屏幕上的來電，沒有絲毫情緒的接起了電話。

“小姐”

男子有著優雅動聽的嗓音，說起話來如春風般予人舒適感，然而連溪卻知道，這樣的溫和嗓音下，藏著多麽血腥的尖刀。

“離斯少爺”

“小姐，您的事辦好了嗎？”

“第一步已經成功”

“那很好”男子笑了“我們也同樣會遵守承諾”

掛了電話，連溪面無表情的望天發呆，眼角卻流出一絲晶瑩。

五年了。

麥拉。

你過得好嗎？

昔日的槍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她猛地回頭，男子緩緩倒地的身軀，已然成了她永不磨滅的噩夢。

麥拉，麥拉。

如果我不那麽任性的拉著你出門就好了，如果我稍稍聽了父親的勸告就好了。

可是沒有如果，你已經死了。

墓碑上清清楚楚寫著你的名字，墓地下冰冰涼涼埋著你的屍體。

你已經死了。

她想起某日冬夜，因著賭氣而匆忙逃出家門的姑娘哆嗦著縮在小木屋的一側，冷不丁燈光落下，照亮了她哭泣的臉龐。

她才驚覺這是在別人的屋檐下。

頭頂上的那扇窗戶被打開，暖氣瞬間包圍了她，仰頭看去，恰巧落入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裏。

“你好，小姐”他微微笑“要進來取取暖嗎？”

我的愛人。

那顆子彈更像是打進了她的心，從此深埋，成了毒瘤，痛徹心扉。

讓一個想死的人好好的活著，這就是生不如死。

她從未這般痛恨天眼者尊貴的身份。

自那以後溫婉的姑娘著了魔，心狠手辣，棄所有於不顧。

你有沒有感受過深淵。

知道希望在哪，卻無力尋求。

哀莫大於心死。

所以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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