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時, 楊錦和才意識到了洛星降身上的迷雲。

若她真的如她所說的那般，是富商之女, 根本就不可能參加郡主舉辦的此次的賞花宴。

而且以她的華貴服飾，身邊的隨從侍衛，也並不是富商之女應有的規格。

“我是易馨公主。”

一句話石破驚天，楊錦和這才意識到她所說的話語，猛地睜大了眼。

“公主殿下千歲千千歲。”身體比他的思緒反應得更加快速，楊錦和向洛星降行禮。

為何, 之前就沒有發現呢？或許是因為當她在的時候，自己滿心滿眼就只有洛星降的身影吧。

“我並非有意欺騙於你，只是不想讓你受到驚嚇。況且, 以我的身份, 你以後還是不要與我走動太近。”

楊錦和蒼白著臉擡起頭，看向了洛星降。

“公主殿下，在下不過是一舉子，之前對公主殿下多有冒犯，會註意自己身份與言談舉止……”他低聲說道, 可是聲音中卻是透露著一絲顫抖。

她就像是天上的明月，即使隔著遙遠的虛空伸出手來也是一種褻瀆。若是當初, 科舉亂象未發生, 或許自己會更有資格站在她的身邊。

然而洛星降卻是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楊錦和的妄自菲薄。

“你向來嫉惡如仇，出身大家, 若是過於接近我, 恐怕對你之後立場不利。”畢竟, 她可是章太後的嫡女, 與章家關系匪淺。

而章家, 現在正是站在了皇權的對立。

“那又如何……”然而下一秒楊錦和的話語卻是讓洛星降感到十分驚訝。

“我知道，公主殿下你是不同的。在下不會被表象所迷惑，只論心跡。若是為立場上的牽扯而猶猶豫豫，那未免太過小家子氣了。能與公主殿下相處，是我三生有幸。”

洛星降看到了眼前之人那堅定的眼神，甚至產生了一絲想要退縮的念頭。

只是因為他的眼眸實在是太過灼熱，似乎帶著能將人燙傷的溫度。

原本以為是公主殿下意圖疏遠自己而感到傷心，但很快楊錦和便意識到了公主殿下原來是在為自己考慮，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發熱。

若是為了她的一句話，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會猶豫。

這個念頭在楊錦和的心中劃過，不知為何卻並不讓他感到害怕。

“唉……”洛星降只得嘆息一聲。

“那便如你所願，即使在知道了身份後，也不會因為立場退縮嗎……”洛星降低語道。

這恐怕意味著，這位未來的天才很有可能因為這個決定而招惹上罵名。他是絕對不會章家合流同汙，但是卻又因為她的存在偏袒於她。她知曉，立場搖擺不定的人恐怕不會有好的下場。

“是的，希望公主殿下能明白我楊某的之心。”然而，楊錦和的執著卻也讓洛星降說不出什麽話來。

“說起來，近日有一名文人，他的文章在京中流傳甚廣，楊公子，你可知道歸以漸？他的立場和你倒是極為相似，我想你們一定會成為意氣相投的朋友。”

或許是那眼神中的情感太過沈重，洛星降便忍不住轉換話題。

“……”不知為何，當洛星降提到歸以漸這個名字的時候，楊錦和的表情變得略微有些不自在起來。

“其實，我對他的文風頗為仰慕，尤其是喜歡……”本來只是為了轉換話題，不過難得遇到了一個可以盡情談論的對象，於是洛星降便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作為章太後嫡女，卻是極為欣賞反對自己母後之人的文章，這未免顯得有些荒謬了。

“恩，我知道其人……”楊錦和的話語中略微有些僵硬。

“難道說，楊公子你其實見過？那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歸以漸。”洛星降不由得感到有些好奇。

“是見過……”楊錦和有些含糊不清得說道。

這句話極大的提起了洛星降的興趣。

可看到洛星降如此明顯的興奮和激動，楊錦和卻是有些別扭。

“沒想到你如此喜歡歸以漸其人，那麽，公主殿下，你覺得他的文章與我相比如何？”

“我並沒有看過楊公子今年的著作，不過，若是以三年前的水準相比，你的文章遠遠不如歸以漸精妙。”洛星降不假思索得回答道。

……明明是被洛星降誇獎了，但是楊錦和的心中卻是升起了一股淡淡嫉妒之情，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因為洛星降無意的一句話而被牽引起如此不相幹的情緒。

“那公主想必也讀過歸以漸所寫的，批判皇室奢靡之風的文章。”而楊錦和遲遲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份，便是因為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寫過的一篇言辭激烈，矛頭直指向章太後與公主殿下的文章。

……他甚至曾經還寫過，即使是單純的享受，背後也是由民脂民膏堆砌而成的榮華富貴。

那時他不知道易姑娘便是易馨公主，才會肆無忌憚的，將她作為一個虛無的靶子來指責章家的驕奢淫逸。

但是現在，易馨公主正站在他的面前，一想到自己曾經寫下了攻擊心愛之人的文章，歸以漸便心中發苦。

“我自然拜讀了，歸以漸寫過的那篇文章。拋開其他不談，那應該是我見過的最精彩的針砭時弊的作品。楊公子，雖然你師從名師，若是想要與他一爭高下，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看到楊錦和面色晦暗，洛星降以為自己是不是過於打擊了他，便忍不住也寬慰了他幾句。

“不過，畢竟你三年來肯定也不是停滯不前，雖然對楊公子現在的水準知之不詳，我對楊公子也有信心。”

“公主殿下，你不必擔心。”就在這時，一種沈默的楊錦和突然開口。

他看向了洛星降，眼中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能夠得到公主殿下的賞識，歸以漸實在是榮幸。”

這回輪到洛星降楞住了。

“你……說什麽？”她感到自己的舌頭甚至有些發僵。

“因為我就是歸以漸。”帶著一絲難耐，歸以漸開口了，語氣十分的愧疚。

“歸以漸……這怎麽可能，你不是叫楊錦和？”洛星降結結巴巴得說道，突然靈光一閃。她想起來了，楊錦和的那位老師，似乎便姓歸來著。

“是的，我在被義父收養之時，便被取了那名字。”歸以漸答道。一直想要掩蓋的秘密終於暴露，而他看上去似乎也終於卸下了心中的重擔。

為什麽……

洛星降感到腦中紛亂，連楊錦和之後的解釋也沒有聽清。

“……總之，在義父出事，被官員迫害後，老師庇護了我，於是我不得不將隱姓埋名，將自己改為了老師的姓。”歸以漸的語氣中帶著苦澀。

“……”洛星降沒有再說話。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曾經最為看好的潛力股，居然就是她一直以來避之不及，將來會對自己下手的大臣。

“你……恨我嗎？”洛星降突然開口了。

她已經感覺到了歸以漸對章家不同尋常的執著，知道他的義父恐怕是因為章家相關的人才使得他的義父出了事。

“我恨章家，只不過是章家派系的一個官員，便足以將我義父陷害至死……可是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歸以漸神色不明，當提到章家之時，洛星降明顯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仇恨。

但是，當他將目光投向了洛星降之時，眼中的深沈與不明的情感卻又是如此憂傷。

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的柔弱而又美麗，歸以漸在懷疑，在那樣罪惡橫生腐爛醜惡的淤泥，到底是如何開出純潔無垢的花朵來的。

仿佛脆弱到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露徹底毀滅。

洛星降十分清楚，他對自己並沒有任何惡意。

但是，洛星降卻無法接受，她感到自己的心中充滿了混亂。

對方是能夠信任的嗎……畢竟要相信歸以漸，付出信任的代價並不簡單。

“謝謝你告訴我。”洛星降沈默了片刻，最終開口了。

“公主殿下，有人想要見你。”就在這時，之前一直站在亭外的侍女走入其中，對著洛星降開口道。

洛星降看向了采瑤，輕輕頷首。

“那麽，公主殿下，草民就先行告退了。”歸以漸垂下頭，語氣是十分謙卑。

在離開的時候，歸以漸忍不住看向了那個前往亭中的人。

那人不過是一個樂師，一身白衣十分出塵，表情淡漠，手中抱著一把古琴。然而，當他接近亭子時，卻下意識得加快了腳步，似乎十分的雀躍。

那人是誰……一個念頭瞬間出現在了歸以漸的心中。

歸以漸很明顯的察覺到了那人顯露出的喜悅，不知為何一股酸澀卻在心中彌漫開來。

他在疲於逃亡的時候，這人或許能夠經常見到公主殿下吧。

而公主殿下也願意見他，公主殿下對這名俊俏的男子又是如何想的呢？

若是公主殿下對他有意……不，歸以漸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中便好像宛如鈍刀割肉一般痛了起來。

歸以漸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想更多，頭也不回的離開這裏，就像是倉皇而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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