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小熊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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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姜靈靠在床頭,借著小夜燈微弱的熒黃色暖光,認真打量手裏的保溫瓶。

她小而圓潤的指尖輕輕滑過瓶身,瓶子中間印著的那個凱蒂貓圖案多了好幾條劃痕。姜靈有些心疼,用指腹使勁搓了搓,貓咪臉上的擦痕依舊還在。

嘆了口氣,姜靈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櫃子的抽屜裏,轉身縮進被窩。

她黑亮的眸子凝視著布滿細紋的墻紙。

改天她要問問江老師,笨蛋兩個字怎麽念。

姜靈從打印室出來,托著一沓資料路過籃球場,她腳步忽然一頓,瞇起雙眼。

籃筐下的那塊地好像放著什麽東西。

“誒?”

聽到後桌“誒”了七八聲,孫溫怡忍無可忍地轉回頭,“你吵不吵啊?”

魏青天這次沒著急應她,他抓了抓頭發,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不對呀,我記得是放在抽屜裏的啊。”

見他情況似乎不對,孫溫怡不解:“怎麽了?”

魏青天翻了翻抽屜,是真的不見蹤影了。他喪著臉擡起頭,舉了舉右手,“我的表不見了。”

孫溫怡睜圓眼睛,“怎麽會不見呢?”

她替魏青天著急起來,俯下身在地面左看右看了一下,什麽都沒。

“廁所你去了嗎?會不會落在哪裏了?”

魏青天搖了搖頭,“沒有,我去過。”

“籃球場呢?”

魏青天洩氣,“我剛剛去看了,也沒有。”

孫溫怡知道魏青天很寶貝他的表,無論上廁所還是打籃球,都會摘下來保管在手表盒裏,平常沒事還會見到他低著腦袋細細擦拭鏡面。

孫溫怡跟著慌了神,她想了想,說:“會不會有人拿走了?”

魏青天擺擺手,“怎麽可能,又不是什麽名貴的表。”

“怎麽不可能,沒準別人也不知道。”孫溫怡瞪他,“你仔細想想,大概什麽時候不見的?”

魏青天抓著頭發皺眉,“第二節 課還在,

第三節 課就沒了。”

“第三節 課……”孫溫怡沈吟了片刻,第二節課結束,全體師生都要在操場集合做廣播操,”她又問:“你是不是做操的時候弄掉了?”

“不會,我脫下來放抽屜了。”

“那肯定就是有人趁你去做操的時候拿走了,”孫溫怡激動地一拍桌子,“不然怎麽會憑空消失?”

魏青天雙眼茫然,“那會兒大家都去做操了,誰拿啊?”

孫溫怡語塞,她琢磨了一下,眼神忽然轉向一個人。

正貼著墻根寫題的江酌。

她扯了扯嘴角,“他——不就是不用做操麽。”

魏青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可置信,“不會吧,他看上去不是那樣的人啊?”

“哼,”孫溫怡回頭白他一眼,“你懂什麽,知人知面不知心,全班就他一個人留在教室,就算不是他拿的,他也應該看到誰拿的才對。”

魏青天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孫溫怡率先站了起來,他沒來沒來得及攔住她,她就氣勢洶洶地走到了江酌那桌。

“餵。”

孫溫怡敲了敲桌角,江酌遲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擡眼看他,見是她,又慌張地移開了視線。

眼神躲躲閃閃,必定有鬼。

她敏銳地捕捉到江酌神情裏的驚慌,胸腔裏的火燃地更加旺盛,孫溫怡直截了當地開口:“說實話,你是不是偷拿了魏青天的手表?”

江酌手裏的筆從指間滑落,骨碌倆下掉到地上,發出小小的聲響,他卻一點也聽不見。

“什麽手表?”

江酌終於直視他,艱難張嘴,喉間又幹又澀。

“嘖,別裝傻。”孫溫怡語氣不耐,“就是魏青天平常戴著的那塊表,是不是你拿的?”

江酌盯著她一開一闔的唇。

她在說什麽?

為什麽他一定會知道魏青天的表?

江酌的眼神有些受傷,他一點一點地垂下眼,“我不知道有什麽表,從來沒見過,沒拿過。”

聽完這話,孫溫怡氣笑了,“不是,大哥,做操的時候就你一個人在教室吧?魏青天的表就放在教室裏,就是那時候不見的,你說你不知道?”

江酌望著書上的題目,好像漸漸聽不清孫溫怡的話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

“我一直在做題,沒有看見有誰拿了他的表。”

魏青天趕忙走上來拉住孫溫怡的胳膊,“行了行了,我再去找找就是了。”

孫溫怡不服氣地想掙開他的手,她有些激動:“他剛剛都不敢看我,既然沒拿,為什麽不敢看我,不是因為心虛嗎?沒拿心虛什麽!”

這一番糾纏的話語引起班上不少人的註目。

有一些男女生下位置來到他們倆人附近,好奇地詢問情況。

魏青天很頭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孫溫怡倒是站在江酌桌子旁邊,叉著腰滿臉慍色地跟其他人“科普”起來。

每一句都是說給江酌聽的。

江酌沒吭聲,緊緊抿著雙唇。

孫溫怡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動作,都充滿了對他的厭惡。

原來,她一直都這麽看待他嗎?

“江酌。”

這是她第二次叫他全稱。

孫溫怡火氣依舊不減,光是看著他,她就來氣,不只是因為魏青天,還有別人拿她和他取笑的事。

討厭死了,她和他很熟嗎,又不是她想和他在同一個中學的。

為什麽這人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送什麽破保溫瓶啊。

她一點、一點都不喜歡。

煩死了!

“你拿了就趕緊交出來,又沒讓你賠錢,你還回來就好了啊,為什麽要嘴硬啊?”

江酌擡起頭,目光暗淡,“我說了,我沒拿。”

孫溫怡情急,爆了句粗口,撩了撩耳邊的發,氣得渾身發燥,“跟這瘸子說不通,你們誰來?



江酌的背影顫了一下。

魏青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後背。

他回頭,見姜靈杵在身後。

她艱難地從褲口袋掏出本子,放在旁邊的桌上,單手寫了一行字,又從另一個口袋裏套出一快表,夾著一起舉在他眼前。

【這個是你的嗎?】

姜靈歪歪腦袋。

魏青天瞪大眼睛,他接過手表,反覆查看,確認是自己的並且沒有損害後,激動地拉住姜靈的手,“太感謝你了姜靈!你從哪兒找到的?”

姜靈猶豫了一下,輕輕瞟了眼孫溫怡,孫溫怡還在氣頭上,被這奇怪的眼神一激,立馬挺直背脊,“幹嘛看我?”

姜靈怯怯地縮回眼神,魏青天嘖了一聲回頭看孫溫怡,“你那麽激動幹什麽,人家哪兒看你了?”

【剛剛路過的時候,看見手表從副班的抽屜裏掉出來,我本來撿起來想放回去,但是看著好像有點像魏青天同學的手表,我就拿過來了。】

姜靈寫了一大串,舉給一夥人看。

“你瞎說什麽呢?”孫溫怡瞪大雙眼,氣得說不出話,她上前走幾步推了一把姜靈,剛進班門的藍山見了,趕緊跑上前制止。

“誒誒,好好的怎麽動手起來?”

藍山插在二人中間,孫溫怡瞬間紅了眼圈,見姜靈一臉無辜地站在藍山身後望她,她氣得牙癢癢。

她回頭看魏青天,“不是我拿的!”

魏青天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是什麽大事,都散了吧,可能是我一不小心塞錯塞到她抽屜裏了。”

眾人散去,孫溫怡掉了兩顆淚珠,紅著眼睛要回座位,忽然被姜靈握住手腕。

【你應該和我同桌道歉吧?】

姜靈人看著纖瘦,力道卻不小。

孫溫怡被抓得大叫起來,她看清本子上的字,又瞬間合上了嘴,只能死死瞪著姜靈。

魏青天在身後拍拍她的背,“確實,去給江酌道個歉吧,好端端地誤會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撒開手,我說還不行嗎?”

姜靈微微一笑,松了手。

孫溫怡緊咬著唇,走到江酌桌前,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裏擠出三個字:“對不起。”然後,她嗚咽一聲,單手捂著眼睛走回座位趴在桌子上哭起來。

鬧劇結束,姜靈坐回位置。

江酌縮在墻角,頭埋得很低很低。上課鈴響起,她的胳膊被輕碰了一下。

他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姜靈拿起來一看。

——謝謝你。

放學,姜靈去了趟廁所,回來就發現江酌不見了。

江酌幾乎很少會按標準放學時間離校。

東張西望也沒見一個影兒,姜靈回到座位,發現他的書包不在了。

真回去了?

姜靈獨自一人踱步回家,百無聊賴。

她踢著步子,故意踏在枯葉上,每一步都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

途經一個小公園,姜靈下意識往裏面看了一眼,立馬停住腳步。

不遠處,江酌坐在長椅上,像蝦一樣弓著背,肩膀微顫,手一下沒一下地往眼睛上抹。

姜靈放輕腳步,靠近到他,耳邊漸漸傳來到細小的抽泣聲。

她不動聲色地坐在江酌身旁,江酌忽然擡頭,與她四目相對。

幾乎是同一時刻,他快速地抹了一下臉,拎起一旁的書包慌張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到了大道上,江酌停下來回頭,姜靈果然跟在他身後。

“不要……”

“跟著我”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見姜靈慢慢走上前,舉起手,打開兩個小掌心,裏面托著他的眼鏡。

江酌抽了一下鼻子,拿過眼鏡,小聲說了句謝謝。

姜靈回到家,發現玄關處擺在一雙陌生的男士皮鞋。

她神經不自覺繃緊。

脫下外套和書包,姜靈走到臥室門前,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坐在她的床上。

渾身的血液開始奔騰。

書包和外套從她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男人聞見,回頭,熟悉的絡腮胡和斷眉。

“靈靈,你回來了。”

一霎時,姜靈腿一軟,跪坐到地上,她雙眸失色,渾身哆嗦地往外爬,嘴裏喃著含糊不清的東西。

許安寧聽到異響,匆匆從廚房趕出來,她飛速上前扶起地上的姜靈,姜靈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瑟縮地往許安寧懷裏鉆。

“姜德康,誰允許你進房間了?”

被叫作姜德康的男人從床上站起來,充耳不聞許安寧的怒吼,他一步步走上來。

“靈靈,我是爸爸啊,你不記得我啦?”

姜靈緊攥著許安寧的衣領,在她懷裏發出嗚哇嗚哇的低鳴。

聽到“爸爸”這個詞,她猛地一彎腰,幹嘔起來。

許安寧心疼地拍女兒的肩,她回頭沖面前這個男人大吼:“我說了,不會和你覆婚的,你趕緊滾!”

他完全無視許安寧的話,“我就是來見見靈靈,靈靈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許安寧掏出手機,“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好吧,那我下次再來看靈靈,這次來得太急了,下次我給你帶零食,好不好?”

姜德康被許安寧推著出了門。

“你下次再敢來試試。”

砰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夜晚,許安寧把姜靈的床單被套全部換了一遍,在她的安撫下,姜靈才爬上了床。

蓋上被子,卻合不上眼。

姜靈的心臟怦怦跳,只要一閉眼,腦子裏全是令她窒息的畫面。

忽然,她枕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姜靈疲憊地摸起手機,是江酌發來的。

【豹】: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他們倆人在一年前就交換了電話號碼,不過兩人都心有靈犀,誰也沒打給誰過。

下一秒界面跳轉,備註著“江酌”的號碼向她發起了通話。

姜靈猶豫了一下,點了綠鍵。

她把手機放在耳邊,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安靜了一會兒,對面忽然緩緩張口。

“從前……”他的嗓音聽上去有些幹啞,緊接著傳來一聲輕咳。

“從前有只獅子,他總覺得自己了不起,每天繃著臉,一副很嚴肅的樣子。”

他講得不緊不慢,語調柔和。

姜靈放松下來。

“這只獅子不哭也不會笑,所以獅子從來也交不到一個朋友。”

“有一只小熊住在獅子隔壁,它覺得獅子很可憐。”

“有一天,獅子在吃午飯,但是有個討厭的蒼蠅一直飛來飛去,獅子怎麽都打不著它,還把家裏的鏡框打碎了。”

“獅子捧著大腦袋傷心地哭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對付不了一只小小的蒼蠅。”

“獅子哭得傷心極了,眼淚打濕了地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可憐,那麽沒用。”

“就在這時,傳來了敲門聲,是鄰居小熊站在門外。”

“小熊說:‘獅子先生,你為什麽這樣傷心啊,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

“獅子第一次聽見有人那麽溫和的跟自己說話,他心裏很溫暖,於是說:‘謝謝你,小熊,這只討厭的蒼蠅讓我沒辦法生活。' ”

“小熊輕易地消滅了蒼蠅,獅子開心地笑了起來,小熊看到獅子學會了哭,也學會了笑,他覺得會哭會笑的獅子也很可愛,就和獅子交上了朋友。”

“獅子第一次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他需要朋友,需要朋友的幫助。獅子再也不整天繃著臉了,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有了很多好朋友。”

故事結束了,江酌的聲音漸漸低沈下去。

姜靈閉著眼睛,靜靜地聽。

“麻雀,”片刻,他在電話那頭輕聲喚她,“你說,我會遇上這樣的小熊朋友嗎?”

窗外起了一陣勁風,吹得窗戶砰砰響。

會的,江酌。

姜靈在心底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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