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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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每次同岸小真的接觸都令人印象深刻,但某一天,當沈石漬站在樓門口久違看見岸小真輕快得騎上自行車,向著遠方駛去時,也會發呆似的想起她和岸小真其實並沒有過多地來往。

扳著手指頭數,無非就是剛見面時的那一頓飯,大雨下公司前的鬧劇,還有零散的些許邂逅。

也就是說,她和岸小真現在保持著一種較為疏遠的朋友關系,屬於在樓裏見到會打聲招呼聊上兩句。

雖然不知道岸小真是怎麽想的。

沈石漬笑笑,微微點頭,隨即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反正,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她個人對此倒是很滿意。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沈石漬並沒有被岸小真的到來影響。她維持著自己一貫的作風在生活——簡單來說就是什麽事都要自己來,畢竟她之前就是這麽過來的。

從始至終,再累也好,喝再多酒也罷,父母的嘮叨和來自同齡人的壓力最終都會消解在忙碌的生活裏,很痛苦,可是身體早已累得沒辦法抱怨。

自顧自承擔一切早已經成為了沈石漬的肌肉記憶。

所以她才會在這天中午從公司匆匆趕回家,從地鐵到家的半路上低血糖犯了一會,她雙眼發昏,必須得蹲在地上緩上一會。

這個時候她本該就著咖啡吃公司食堂的簡餐,但手下實習生的出錯讓她不得不耐下性子說:沒事,還有時間彌補,你們先做,推一推進度,我回家取一下資料。

她很想發脾氣,但看見二十出頭的實習生臉上已經布滿愧疚,於是只得把這些情緒都咽了下去,吐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善解人意的溫和話語。

不是想這麽做,而是不得不。

可以的話,沈石漬也想做個不負責任又任性的上司,把這種事扔給隨便一個人,自己在辦公室裏睡上一大覺。

這個念頭直到拿完東西準備坐電梯的時候還在沈石漬腦子裏跟蜜蜂似的不停響著,吵得她心煩。

電梯門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慢、很輕,沈石漬踏進電梯,一扭頭就看見了岸小真也跟了進來。

岸小真在這個點看見了沈石漬,感到些許意外,她揚起眉毛,站在了沈石漬對面的另一個角落。

還沒等她開口沈石漬就隨口說:“我就回來拿個資料,現在還得回公司。”

也不知道是在解釋什麽,沈石漬見岸小真點點頭沒說什麽,心想自己幹嘛說這些多餘的話。

電梯在三樓停下,門開後空無一人,在這個間隙岸小真突然開口問:

“十字小姐,我們算朋友嗎?”

電梯門合上,沈石漬楞了下回:“當然算啊。”

岸小真頓了下,繼續說:

“那朋友間就該互幫互助。”

接著她就突然把自己背著的郵差包遞給了沈石漬說:“你能幫我拿一下這個嗎?”

沈石漬下意識接過抱在懷裏,岸小真就蹲下來開始系鞋帶。

哪怕電梯都到了,岸小真的動作還是不緊不慢。沈石漬只好站在電梯口擋著門,過了會岸小真才站起來,她接過沈石漬懷裏的包,路過她離開前說了句:

“我現在欠你一個人情,你什麽時候要我還都可以。”

岸小真背好包,最後留下一句:

“畢竟我們是朋友。”

沈石漬站在那發楞,許久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被岸小真這個小孩套路了一把。

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天氣驟降,沈石漬這些天本來就沒怎麽休息好,大姨媽來的時候痛得她在開會時直接把一沓子資料甩在桌面,嚇得部門裏一幫人剎那間安靜下來看著她。

沈石漬平時不怎麽發脾氣,除非流程出了什麽重大紕漏,她才會沈下臉來,什麽都不說,用難以言喻的壓力散發著她的不爽。但也僅此而已。

部門裏從來沒有人見過沈石漬的爆發,她總是默默承受住一切。

而當沈石漬就這樣維持了片刻,誰都不敢說話時,坐在她旁邊的顧曉夏這才看見她的雙腿在抖。

她立刻站起來扶住沈石漬,沈石漬虛脫般倒在她身上,暈倒前的最後一句居然還是帶著歉意的:“不好意思啊,我下午好像得請假了……”

沈石漬後來也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到家的了。

應該是顧曉夏開車送她回來的,臨走前她說沈石漬身子燙,給她量了體溫,發現她果然發燒了。

於是她給沈石漬備了水和退燒藥,說了句“老大我實在是不會照顧病人,我相信你能照顧好自己的!我先回去工作了!”就走了,沈石漬暈暈乎乎地睡到了晚上七八點,這才徐徐醒來。

她醒來以後覺得喉嚨燒得慌,於是起來喝了口水潤潤嗓子,走路虛浮不說,走兩步肚子又開始隱隱作痛、冷汗頻出。

沈石漬咬咬牙,努力向著廚房去的時候眼前忽然一花,閃過某個人的臉龐。那人平靜地說,十字小姐,你說的,我們是朋友。那高大身影看起來似乎很是可靠。

——不行。沈石漬,人家有人家的生活,別給她添麻煩。你都這麽大了,生個病還不會自己處理嗎?

畢竟,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麽過來的。

沈石漬從冰箱裏拿出點昨天吃剩的三明治,她連回去的力氣都沒了,就這樣靠著冰箱坐在地上,啃了幾口,這才有了點力氣,回到床邊就水吃了退燒藥。

燈都沒來得及點,屋裏一片昏暗。沈石漬蜷曲在床上,裹著條被子,靜靜等著藥效發揮作用。

一波波的疼痛漸漸消失在了睡夢裏,夢裏她多次如此入睡,無數個過去的她在這房間裏獨自行走生活,然而光影變幻,在過去的某一段時間裏,總有一道腳步聲悄然而至,伴隨著塑料袋輕輕放置於桌上的聲音。

“是媽媽煮的醒酒茶和止疼片,你不要醒,繼續睡。困的話就一直睡下去吧,因為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你騙人。

“……我、我不會騙人。”

今天是周一,我記得清清楚楚。

撒謊可不是好孩子。

“可是,如果我不這樣說的話,十字小姐你一定會硬要起來去上班的。”

為什麽不讓我去上班?

“因為——”

岸小真走到床邊,她蹲下來,手指戳在沈石漬嘴角,讓她作出了一個勉強又滑稽的笑容。

“因為你看起來已經很累了。”

累的話,就多睡會吧。

她這麽說著,給沈石漬哼起了歌。睡吧睡吧,十字小姐。睡吧睡吧,辛苦的大人。睡吧睡吧……你已經很努力了。

誰都看不見,誰都不曾想過。但岸小真看見了,岸小真為她拭去了做夢時流出的淚水。

當沈石漬睜開眼睛時,她感到睫毛黏黏的,但淚水卻了無蹤跡。她慢慢坐起來,身體讓人疲憊,但肚子已經不痛了,精神也還算飽滿。

她摸摸額頭,還是有些燙,燒肯定沒退。她又呆呆地坐在那發了會呆,依稀還記得剛才做了夢,又不清楚到底夢到了什麽。

這時候手機鈴響,沈石漬嚇了一跳,她捧起手機,這才想起剛才自己好像就是被鈴聲吵醒的。

手機上顯示的備註名讓沈石漬第二次嚇了一跳,她心裏莫名其妙緊張起來,有種生怕什麽事會暴露的恐懼。

沈石漬深吸口氣,接通了電話:“餵?岸阿姨,好久不見啊。”

“小沈呀,唉真是好久沒跟你打電話了,那得是幾個月前了吧?哎呀,阿姨這邊最近開始上老年大學了,也忙得很呀!”

她聲音還是有些虛弱,還好隔著電波聽不出來。岸小真的媽媽聽上去倒是一如既往——絮絮叨叨的,充滿熱情,又不會讓人抗拒。

這點,和自己父母還挺不一樣的。

沈石漬低頭笑笑,她幹脆躺回去,靠在枕頭上聽著岸阿姨問她近況,她答兩句,岸阿姨再還她十句柏原和老年大學那邊的八卦新聞。

就算不回答也沒事,岸阿姨可以自己和自己一直聊下去,沈石漬也不必去考慮怎麽回話。對她而言和岸阿姨聊天算是種放松,但太放松也不好,以至於岸阿姨問了好幾遍:“小沈啊,你是不是睡著了?你要是累就先睡!我過幾天再打過來!”

沈石漬這才回過神來,她連忙說沒有,岸阿姨這才接著說:

“那我剛才說的事,行不?”

沈石漬楞了下,她硬是沒想起來岸阿姨剛才說了什麽,岸阿姨也不在意,她又說了一遍:

“小真都在你那邊住了好一段時間了,我都沒跟你打聲招呼。是阿姨不好。你啊,就跟之前一樣,在那邊多擔待擔待我家小真。這孩子平時吃苦也不愛說,問了雖然都會回話,但再多就不說了。”

沈石漬了然,她點點頭:“好,我會看著她,不要她太晚回家的。”

岸阿姨聽了就在那邊笑,笑聲裏隱約插了句“這沒事,她都多大了!”,沈石漬隨她笑笑。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掛斷電話前岸阿姨又突然說:

“小沈啊,小真這孩子從小到大也沒過幾個交心的朋友。也就是小沈你,她挺在乎你的。”

這話讓沈石漬心裏震了下,她小聲問:

“您怎麽知道呢?”

岸阿姨聽了就笑:

“我是她媽,我能不知道嗎?”

然後她又說:“小沈,你就對我家孩子放心,她可聽話了,你可別把她趕跑。”

沈石漬哭笑不得地反問:

“我為什麽會把她趕跑啊?”

“哎,你不記得了?幾年前你還在柏原的時候,你和小真不是吵了次架嗎?”

發生過這種事嗎?

沈石漬楞了下,她看向窗外,電話滴滴掛斷,周圍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隔壁的岸小真回到家了嗎?沈石漬不太清楚。她皺著眉,試圖回想起過去的某一時刻,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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