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莫名讓葉溪臉熱。

林折走得不算慢，到門口直接將她抱起來，過會兒再回來拿輪椅。

他們卡著節目錄制完回來，眼下正值黃昏，車窗開了一條縫，清風緩緩，伴著濃韻的慵懶小調送入耳廓。

葉溪轉頭看外面的人流，車窗不透明，玻璃上有林折的倒影。

“葉老師。”

他音色沈，說著話但沒看她。

“啊？”

“回去幫你順順劇本？”聲音清清淡淡，像是隨口一說。

演戲靠悟性，更靠點撥，有老師幫忙順劇本是演員求之不得的事，藝術造詣高的老師能一句話讓你帶入人物。

更不用說讓林折幫忙搭戲。

他是圈內公認的天賦型演員，之前在片場葉溪也見過，情緒遞進起承轉合，每一樣都是年輕藝人中的頂尖。

葉溪沒理由拒絕。

《驚鈺》試鏡在即，她需要帶入李琉兒，而且，先前是怕在林折面前尷尬，現在……

不一樣了。

“那就麻煩林老師？”

“歡迎。”他說。

離《驚鈺》試鏡還有三天，齊燕幫她推了全部通告，葉溪灰頭土臉地埋頭在劇本裏，直到蘇意屏打來電話。

蘇意屏早已遠離了網絡和社交，打個電話用的還是耿直的號碼，葉溪語氣恭敬：“老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沈穩了許多，聽著像是在訓斥誰：“小混蛋，你說說你能幹成什麽，這點兒事還能拖到現在？”

耿直：“老師我沒有，我真的和師姐說了，不信你問嘛。”

葉溪：“……”

好一會兒訓斥才停止，蘇意屏把手機放到耳邊：“溪溪，你什麽時候來一趟？”

她是南方人，緩聲說話時聲音帶著自然的軟糯。

葉溪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女人一身淡雅旗袍，怡然自得地倚在池塘邊餵魚，一舉一動皆成畫。

確實很久沒見了。

葉溪說了兩句，掛斷電話，去廚房喊正在煲湯的林折：“你想和我一起去見老師嗎？”

她還瘸著腿，頭發隨意地盤在腦後，纖手搭在門框上眼神期盼。

那一瞬間，仿佛可愛小貓成了精，還眼巴巴看著你手裏的凍幹。

林折恍然停下動作，撩起旁邊的毛巾拭手，目光沈沈地看向她：“可以。”

“不過，這條合約裏沒有，得另算。”

“？”

他引導：“要收利息，記下來，以後還？”

葉溪不疑有他：“好！”

十分鐘後，兩人踏上行程。

蘇意屏的宅院不算遠，只是有些偏，在城南邊界，驅車要四十分鐘，葉溪抓緊時間看劇本，等車子停穩才放下。

她伸手開車門，被林折制止：“能自己下去？”

葉溪的腳踝傷得不重，這兩天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林折還說要註意——

試鏡當天有情緒爆發的戲，你確定受得住？

葉溪自然地伸出手：“抱。”

男人神色不變，心滿意足地攬著她，提出後備箱的禮盒，一轉身，蘇意屏就在門口。

宜城南邊多是獨棟別墅，地段偏但風景漂亮，兩層中式風的庭院，薔薇花束蔓延，爬滿整個籬笆墻。

大門是仿古設計，兩邊立著石獅子，少年扶著蘇意屏站在正中央，呆呆地和兩人對視。

“？！”

葉溪楞住了，登時臉頰爆紅，掙紮著推林折：“你先放我下來。”

男人看著高挑，力氣不小，她推了兩下沒推動，林折就著抱她的姿勢上前，敬聲道:“蘇老師，抱歉，欽欽腳踝傷了，不能下地。”

他態度誠懇。

葉溪臉紅的只差往外冒熱氣，拽住林折的衣領，硬著頭皮打招呼：“老師……”

“……”

婦人身著墨青色旗袍，松垮但不失風度，長發在腦後挽成髻，幾縷銀絲夾雜其間，平添歲月沈澱後的沈韻。

她撫開耿直的手，目光在林折身上停頓，片刻後才看向葉溪，“進來吧。”

庭院裏活水潺潺，紅色錦鯉穿梭，沿著石頭小路走到盡頭，繞過綠蔭才到客廳。

葉溪拍拍林折，示意他放自己下來。

“蘇老師。”

沙發上的人站起來，看一眼來人，怔住了：“阿折？”

陳啟明？！

葉溪眨眼，滿臉茫然。

她看過陳啟明的采訪，那個夏天，他站在林折身邊，高且瘦，電影獲獎又捧出來一個新人，臉上洋溢著喜氣。

現在，沙發上的人似乎胖了些，但五官還是視頻中的樣子，和緩且親切。

不過，陳啟明威名在外，傳說能把一線小花罵哭，也能戲拍了一半突然換男主，眼裏容不下一點沙子。

他還公開坦言過，林折是他唯一的男主角。

葉溪猛地收回搭在林折身上的手，“陳導！”

……

四人坐下，蘇意屏在主位，葉溪在她身邊，另一邊是陳啟明，耿直自覺坐在末尾降低存在感。

“溪溪，我聽說你要試鏡《驚鈺》？”

葉溪手一抖，好在茶不滿：“……是。”

她餘光看向陳啟明，果然，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差，礙於蘇意屏在場，又不好發作。

葉溪感覺自己的角色岌岌可危。

“陳導，那部劇在你手裏，全權由你負責嗎？”

蘇意屏在圈內的地位堪比一線投資方，雖然已經隱退，但手握的資源不少，加上年過半百風韻不減，年輕一輩誰見了都要喊一聲蘇老師。

“是。”陳啟明回。

他今天來是想請蘇意屏出山，《驚鈺》裏有個太後的角色，與蘇意屏匹配度絕佳，他想把這部劇打造成一代經典，每個演員都要再三斟酌。

沒想到正好撞見葉溪。

造孽。

前兩天，演員的報名表全送到他手上，其中就有葉溪。

李琉兒這個角色張力極大，圈內沒幾個人能駕馭。

他打算找個新人演員，重在前期的天真無邪，後期削減戲份，沖突拋出來就下線，給女主留夠成長空間。

他沒考慮過葉溪。

蘇意屏和林折都在，他又不得不考慮。

“你說的事我知道了。”

蘇意屏緩聲，江南軟糯的調子順著茶香蒸騰：“溪溪是我學生，請你別因為這個給她優待。”

陳啟明：“？”

“我希望陳導公平公正，《驚鈺》是個好劇本，我同意參演。”

幾分鐘後。

陳啟明道謝離開，耿直被蘇意屏打發回房間做題，客廳只剩三人，林折起身說去教教耿直。

葉溪低頭擾著指尖不敢看蘇意屏。

“舍得回來了？”

話裏沒有責備只有嗔怪。

蘇意屏向來端莊溫雅，細眉挑目，看人時微擡眼皮，眸光沈靜似寒潭水玉，一眼看穿人心：

“和你爸爸鬧也就算了，連我這兒也不來了？”

蘇意屏和葉家是舊相識。

當初葉溪母親還在，這院子就是她第二個家，池子裏每一條錦鯉她都記得，甚至還起過名字。

“沒有，老師……”

蘇意屏擺擺手，“我讓你來不是為難你的。”

葉溪松口氣，又聽見她說：“你和林家那孩子怎麽回事？”

“……”

她的隨性淡然在蘇意屏面前根本不夠看，想藏的東西也藏不住，索性坦言：“我喜歡他。”

暗處，男人關門的動作怔住，看向沙發上的人。

這走廊做了屏風遮擋，背靠待客廳，擡眼只能瞧見小姑娘的側臉。

她眼睫撲閃得厲害，似是在緊張。

“喜歡？”蘇意屏笑：“難得啊，能讓我們欽欽動心的人。”

她擡手斟茶，裊裊茶香氣蒸騰出來，沁人心脾，“什麽時候開始的，你們簽結婚協議的時候？”

葉溪猛擡頭。

見過蘇意屏的人都說她眉眼含情，高興時是笑的，生氣時也是笑的，就算是一把刀，也是一把溫柔刀。

但葉溪見過她演戲的樣子，那才是真正的蘇意屏。

瘋狂、充沛，她的感情是高山洪水，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的濃烈。

比現在要可怕得多。

“老師，你怎麽知道？”

“老師什麽沒見過？”她不答反問，放下茶杯微微垂眼，柳葉細眉，溫潤得好似煙雨繚繞的江南。

葉溪無言，垂下的視線中遞來一杯清茶，茶色濃郁，一看就知道偏澀。

蘇意屏喜歡的向來如此。

“溪溪，有些話你不和老師說，還能和誰說？”蘇意屏問：“你想試《驚鈺》也是因為他？”

葉溪點頭，又搖頭。

視線莫名變得模糊，濕熱盈滿眼眶，眼前像是糊了一層水霧，“老師，我錯了……”

客廳裏響起輕緩的嘆息聲。

“啪嗒”一下，蘇意屏放下茶杯，慢慢將葉溪攬進懷：“欽欽，你沒錯，要是真喜歡，老師幫你？”

小時候的葉溪活潑可愛，長了一張漂亮臉蛋，嘴也甜，那時葉家還沒定下，來一趟宜城要一上午，可她粘蘇意屏，每周都要住上一兩天。

後來葉母去世，葉明業帶著葉溪定在宜城，距離近了反而疏遠，直到某天夜裏，她敲開蘇意屏的門，說：

“蘇阿姨，你能不能教我演戲？”

一晃這麽多年，當初的小姑娘早就長大了，蘇意屏卻還記得她一遍遍練習表演片段的模樣。

“不要老師幫。”

記憶中的聲音與面前的人重合，葉溪眼眶通紅，忍了兩下，更紅了：“我要自己站在他身邊。”

走廊上，林折攥緊了手又放開，鼻尖驀地一酸。

…

從蘇意屏那回來已經下午了。

葉溪累了一天，躺在座椅上昏昏欲睡，意識不清時嘴裏還念叨著剛背的臺詞。

車窗全部關上，林折拉開擋板為她遮陽。

小姑娘不知道夢見了什麽，輕聲喃喃，語音不清，只聽見一聲——“林折。”

“嗯。”

林折應，“想說什麽？”

“喜歡你。”

“……”

剛入夏，太陽炙熱的要將人烤化，即便拉了擋板也有幾縷陽光落在葉溪身上。

車窗做了特殊處理，明黃變成淺淡的墨綠色，像是鍍了一層森林濾鏡。

林折開的慢，前排空調風徐徐送涼。

他靜默著，在紅綠燈路口緊緊攥住葉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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