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後不久，他被教導主任懲罰的消息就傳進了高怡人的耳朵裏。

對方仗著是他二叔家的親戚，沒得到他的任何允許就闖進了他的臥室，倒把正在睡覺的秦鴻暢嚇了一跳。

“你來這麽幹什麽？鑰匙又是誰給你的？”秦鴻暢向來對高怡人沒什麽好臉色，只覺得她又吵又煩，並且一副沒腦子的樣子，聽不懂人話。

“我，我來看你呀……”如果說剛剛被吼的時候，高怡人還有點心虛，但隨著她自說自話，那點心虛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作為你的青梅竹馬，聽說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怎麽能不來看你呢？”

“我不知道我怎麽就心情不好了。”起床氣極大的秦鴻暢隱約看見高怡人身後一閃而過的裙擺，頓時就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我二叔把我家的鑰匙，我房間的鑰匙都還回來！我爸媽給他鑰匙是讓他照顧我，不是讓他隨隨便便的放人進門！”

說著，見高怡人還傻呆呆的站在那裏，他沒好氣的說：“難道還要我請你出去不成？”

女生這才像是看見了他眼底蘊含的怒火，終於關上了房門。

二叔家的女兒秦瀧月，還有二叔家的親戚高怡人，是秦鴻暢小時候最討厭的兩個人。

討厭到什麽程度呢？

在別的孩子開始朦朦朧朧對異性產生好感的時候，秦鴻暢只要一想到這兩人就倒盡了胃口，一個壞，一個又蠢又壞。他甚至因為她們而對其他女生充滿了陰影。

父母還在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請求父母將二叔一家請出家門。但父親只是慈愛的摸摸他的腦袋，然後和他講述秦家當年的發家歷史——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母親則會讓他不要對自己的堂妹這麽苛刻。“瀧月和你一樣，都信秦，都是我們家的孩子。你爸和你二叔都只養了一個，所以你們更應該像兄妹一樣相處起來。”

“可是，秦瀧月在學校做了壞事！”

“什麽壞事？”

秦鴻暢卡殼了。

相關信息沒有完全普及的年代，冷暴力這個詞語，還不存在於他的詞庫裏。他只是憑直覺覺得秦瀧月有點不對勁的地方，“她說了一句，大家就都閉嘴不理人了。”剛想開口說話的女孩子眼裏一下就啜滿了眼淚，卻又不敢流下來。即使秦鴻暢不熟悉女孩子，可看到那個場景，還是會讓他莫名的替那個女生感到憤怒。他想要過去，卻被秦瀧月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她說：“男生不能插手我們女生之間的事情。”

“那不是說明她有領導作風嗎？”秦鴻暢的母親沒有聽懂兒子想表述什麽，想了想，還是對他說：“不管怎麽樣，她是你的妹妹，是你的親人，如果可以，以後她做錯了，你就告訴她，幫她改正錯誤好不好？”

她伸出小拇指，“來，我們來拉勾吧，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

再不怎麽情願，可父母難得回來一趟，秦鴻暢最終還是做完了這個於他而言，已經幼稚得不得了的小游戲。

只是心裏，想到那個看上去很可憐的女孩子，他心裏還是沈甸甸的。

三天後，他去問了秦瀧月那個女生的名字，結果對方只是很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聳了一下肩膀，眼睛裏帶了點嘲弄，“原來你喜歡她那種啊。不過她精神好像有點問題，那天下午回家之後就沒來上學了，現在父母替她辦了轉學手續。”

“你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麽？”秦鴻暢問。

秦瀧月反而很驚奇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說什麽胡話，她身上一點傷疤都沒有，我能對她怎麽樣，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她就差沒直說秦鴻暢有毛病了。

比起秦瀧月的嘴嚴，高怡人倒是很愛在他面前炫耀，特別是在她感到了所謂的吃醋嫉妒以後。

“她其實也沒病得很嚴重，就是電話裏聲音一直在咳。”

“你給她打過電話？”

秦鴻暢難得搭理一次高怡人。

結果對方瞬間翻臉：“所以，你是真的喜歡她嗎？”

“什麽？”

“你喜歡她是不是？她有什麽好的，一個愛裝哭的心機女。瀧月都告訴我了。那天我就是去打電話去警告她的，警告她不要企圖裝可憐來迷惑你，我嚇她說她如果不走人，我就要找人劃花她的臉，還要找人搶走她剛出生的妹妹，讓我爸收購她家的工廠，讓她一家無家可歸。你喜歡她，但她沒這麽喜歡你，所以她怕了，三天不到就辦好手續走掉了。”

秦鴻暢除了震驚還是震驚，甚至，他居然莫名其妙當了一回趕走女孩的主犯，“你憑什麽這麽做？！我不喜歡她，但是，我喜歡誰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我小時候就喜歡你了！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誰要是敢為難你或者你想去刁難誰，我就會幫你去對付他們，但是誰要是敢偷偷喜歡你或者你喜歡上了誰，你最好祈禱她不要被我發現，只要我發現了，我一定不會讓她有好下場！”

“我看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那次吵架，他們兩人再度不歡而散。

父母不在身邊，朋友也不方便說這種事情，秦鴻暢抑郁了很久，才終於在校服染色上找到一點點成就感，可惜，還沒等他炫耀完，就被人關在了門口，還請來了嚴肅的教導主任。

一邊抄寫檢討書，一邊揉著寫字的手，代替不知所雲的檢討書，秦鴻暢正式將溫雅這個名字記在了心底裏。

學校北面有一片小山坡，雖然一直有人照料，但很少有學生願意涉足。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傳出來的謠言，謠言裏說，他們學校在修建之前，其實是一座醫院，醫院的北面挨著一座墳場，就在這塊位置，後來醫院的位置被改成了學校，墳場雖然跟著也被推倒了，但裏面翻出來了很多無名屍骨，以至於這塊地每每想做規劃的時候都會發生很多怪事，時任校長覺得這樣不行，就偷偷請來了一位高人，高人來了後，遠遠看了一眼就走掉了。

校長不解，追著詢問。

高人說：那裏以前就是個亂墳崗，後來借著醫院的煞氣，勉強壓住了，現在雖然屍骨都被燒了，可怨氣還在，至少要再等一百年才會慢慢消散。任何踏足此處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校長知道了原因以後，取消了這部分的規劃，所以至今這片土地也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小山坡。

有這麽瘆人的謠言存在，學校裏沒幾個人願意往那邊跑。

秦鴻暢倒是剛入學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這傳聞還是高怡人和他說的，明明她和秦瀧月這對姐妹看上去不像是怕鬼神的人，這種時候倒是忌憚起不存在的東西了。

至於那些傳聞，秦鴻暢倒是一點都不怕，剛入學的時候他就因為好奇所以問過爸爸了，秦父先是一楞，旋即哈哈大笑：“那個謠言原來還在啊？”

之後他給自己兒子科普了一下那片小山坡為什麽一直存在：前期學校資金不夠，所以閑置了，後期教職工家屬在後山坡種菜，也不希望不懂事的學生過來，所以學校一直沒有澄清這則流言。再後來，學校有錢了，也不是沒打過這片土地的主意，不過負責勘測的公司說這片地方不適合建大型教學樓，所以，就又一次空下來了。

說完，他看自己兒子的表情很奇怪，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問：“怎麽？聽到真相反而覺得太普通了？”

秦鴻暢別扭的別開頭，承認這件事對進入中二期的少年來說，無疑是丟臉的。

“那我就再告訴你一個關於那塊地的小秘密怎麽樣？”秦父神秘兮兮的壓低了嗓音。

“什麽？”雖然知道自己的父親很愛開玩笑，但秦鴻暢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在那個小山坡上，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母親。而且，還是一見鐘情。”

又是假的吧……少年看自己父親的眼睛裏明明白白的寫滿了不信任。

“餵！快把你的眼神收一收，這種事情我騙你有什麽好處？你不信的話，你去問你母親不就好了嗎？”

……他一個大男人怎麽可能和親媽去確認這種事。

“總之，對於我來說，那片小山坡不是什麽鬧鬼的地方，相反，它是我遇見愛情的地方。”秦父不顧少年掙紮，硬是揉亂了兒子引以為豪的酷炫發型，“如果你小子夠幸運，說不定也能和我一樣，遇到一個一見鐘情的女孩子。”

“學校不準早戀！”

“校服都染黑的你可沒資格和我說這種話。”

秦鴻暢從那之後就很喜歡跑到山坡上去。

和狗屁愛情無關，實在是他想一個人靜靜，而不是面對高怡人鍥而不舍的騷擾。

寫完檢討後的第三天，秦鴻暢又一個人來到了小山坡上。秋日陽光正好，最適合睡覺。

他拿著被染黑的校服蓋在臉上遮擋陽光，很快就入睡了。等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一兩點的太陽實在毒辣，他下意識的偏了偏頭，看到了從不遠處朝他的方向緩緩走來的少女。她梳著一頭齊耳的短發，規規矩矩的穿著草綠色的校服裙，看上去很乖很乖。

該怎麽去形容這種感覺呢，她在他眼裏比太陽更耀眼，連頭發絲都那麽合乎他的心意。

遇見她的剎那，秦鴻暢的腦袋就不自覺的開始感到暈眩，被刺痛的眼睛卻一刻也舍不得停止追逐。

想跟在她後面，卻又怕嚇跑了她，只能笨拙的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還要假裝自己沒有在偷看別人。

劇烈跳動的心臟直到看見她走進大樓，看不見她身影才緩緩平息，但隨之而來的，則是巨大的失落感。

“你盯著教學樓發什麽呆？是不是想逃課？”

背後猛然襲來一股力道，秦鴻暢機敏的往旁邊一躲，偷襲的人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不過，對上秦鴻暢陰冷的目光，他只能把即將出口的抱怨團吧團吧重新埋進了肚子裏。

“我都盯你好久了，站在這裏想什麽？怎麽炸掉教學樓？”

“不是。”平時這種時候，秦鴻暢還會動手制裁制裁對方這張破嘴，不過，經歷過剛才的事情，他現在只覺得對什麽都提不起勁。

“好吧，那我再猜一下……溫雅剛剛進去，你不會想對她動手吧？大哥，說真的，你就別做這種事了，不就是幾篇檢討嗎？過了就是過了，心胸也不要這麽狹窄嘛。”

“你說什麽？”秦鴻暢震驚的看著他，“什麽意思？剛剛進去的女生是溫雅？”

朋友撓頭，不懂他這鬧的是哪出，“對啊，就是溫雅啊，我天天往她櫃子裏塞情書，我難道還不知道她是誰嗎？”

“你往她櫃子裏塞情書？”

“大家都這麽做，我又不是個例。”說完，朋友眼睛轉了轉，笑嘻嘻的往他旁邊湊，“你不會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被說中了心事，秦鴻暢耳朵尖都紅了，好在過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異常，他嘴硬，大聲反駁道：“你在胡說什麽？從剛剛開始都是你在瞎猜好不好！”

“……”這說的也是。

對方就不吭聲了。

不過，不到十秒時間，他又忍不住說起了溫雅的八卦，“唉……今天的女神，還是一個人啊。”

“她單身關你什麽事？”秦鴻暢瞬間炸毛。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別把我的心思想得太低俗。我只是覺得溫雅天天一個人走，連個朋友都沒有，實在是太可憐了。”

“沒朋友？”秦鴻暢楞了。

“嗯，好像是剛開學的時候就和別的女生起了沖突，具體是誰我就不清楚了，應該是因為另外一個女生的事情吧。”說這話時，對方偷偷看了秦鴻暢一眼，可惜他沒有註意到這個古怪的眼神。

“這事告一段落之後，那個女生又不準她往行政3棟的方向走，然後溫雅直接表示了拒絕。她有兩個哥哥在高中部，讀高一，如果下課想要去找她的哥哥，是一定要經過那棟大樓的。”

“？”

“然後對方就和溫雅鬧翻了，連帶著其他嫉妒溫雅的女生，現在都不和溫雅玩了。現在她天天一個人走，那邊也一直等著她道歉，每次都故意不理她，處處和她作對。說實話，這種環境我肯定撐不了一天，不過溫雅就不一樣了，她還是中午去找她的哥哥吃飯，下午去那邊等哥哥們放學。不是沒有人勸溫雅，讓她服個軟，但溫雅本人說了：‘我在家是最小的，沒學會要怎麽哄人。’然後繼續我行我素，氣得對方只能幹瞪眼。”

這話說的還真是……有點厲害。

“沒打起來？”秦鴻暢有些不信邪的問了一句。

“怎麽打？溫雅兩個哥哥都是高中一霸，而且她本人小時候天天跟著哥哥去運動，體育神經比誰都發達，別人還停留在抓頭發抓臉抓脖子的項目上，溫雅第一天上學就在講臺上給大家表演了一個武術專場，徒手劈斷了六塊疊在一起的木板，還借著前來幫忙的老師給大家比劃了點武術。要不是文藝成績更亮眼，她差點沒變成體育委員，你說，這差距要怎麽彌補？”

“噗……”

一個沒忍住，秦鴻暢笑了出來。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他神氣萬分地走在路上，對方是怎麽把電閘門甩他臉上的。

如果說之前的強烈反差讓他錯愕，現在的強烈反差倒是讓他萌得不要不要的，腦袋裏的想象都可可愛愛。

被這段插曲逗得樂不可支的他笑得前俯後仰，小夥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大傻子。

等大傻子終於笑夠了，又發神經盯上了他身上的校服：“你這校服，脫下來吧。”

“幹，幹嘛？”一個男生突然讓另一個男生脫衣服很奇怪的好不好？

“送我穿，我把我這套黑色校服送你。”

這主意倒是不錯。是男生，總會眼饞一下秦鴻暢的黑色校服，被他本人改裝得徹底，走到哪裏都很拉風。

朋友便同意了交換。

秦鴻暢終於心滿意足的換上了以前差點沒被他嫌棄死的綠色校服，心情好到甚至哼起了歌。

“你不是不喜歡穿它嗎？”甚至還有了‘海帶校服’的名臺詞。

“現在喜歡了，你看這綠色，多麽生機勃勃啊。”

朋友看他的眼神像一個神經病。

不過，秦鴻暢可沒管這麽多，他只是心滿意足的換上了原版校服，心裏琢磨著：這也算是我和她之間的第一件情侶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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