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拾) 章節編號:6972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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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欲成佛,有大道三千;人欲墮魔,有小欲萬端。

武道亦如無盡藏,劍有千般態,刀有千般相。

桃氏渺渺於千般相中,遑論與龐然秦門同輝。

桃氏這輩單傳,出了個桃振青,命裏不幸是個刀癡。刀論高超,刀法出挑,其人便“癡”得理所當然,直到“癡”得愛妻身故,命中只剩愛子與愛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刀盛於眾人必毀之,成也刀,敗也刀;生也刀,死也刀。

少林無慧曾與桃振青有故,他死後,尚且不是咷笑浮屠的桃三思往少林去了。

他親削鬢發,步步登上無窮盡的山階問佛。

恨如何舍?欲如何斷?心如何定?

佛無答。

他自從刀中尋、殺中證。

無慧拒為他點香疤。

“目是塵泥目,心是血海心。右眼魔字,左眼鬼字,你與我門無緣,無緣就不應有求。”

“無緣便無緣,弟子只求以惡身蕩滌罪業。”

“惡身是惡身,罪業非罪業。佛見你心,不信、不誠、不潔,唯欲海滔天。”

咷笑浮屠仰天長笑而去。

自此,少林無慧多一逆徒,赤練宮中添一惡僧。

入赤練半載,他偶然見到被軟禁於地宮的練菀,得知諸案乃秦門授意,改頭換面潛入欒山。

會秦諾與秦崢爭執,咷笑浮屠匿於幽隱,聞悉內情。

“大哥,你收手吧!我知你有諸多為難,但怎可與練菀同流合汙!怎可如此!如此——喪盡天良!”

“喪盡天良。三弟,你是在同誰說話?”

“大哥!”

“如今提起秦門,只知秦門有滅諦刀譜,而不知秦門有刀。不登魁首,則時人不識;不淩青雲,則後世無名。我秦門既然得不到最好的那一把刀,那其他人——也休想得到!”

咷笑浮屠初聞此論,笑它荒謬。而慎度之、謹察之,又以為不無道理。

殺人與為人殺,循環往覆,無有休止;弱者無能而命喪,強者無敵而不亡;父親身死,只因他還未至無敵!

前因結果,是緣法;愛憎難舍,是人情——我不能舍、不願舍、無需舍!

他慢慢睜開眼,向他深憎之人緩緩而笑:“練主,你將萬般塵累施於貧僧,有施必有報,貧僧但回報十之一二,你便受不得了麽?”

“有何受不得?血親相棄,我受得;世人唾罵,我受得。練菀拿我試蠱,我受得;秦崢逼我為他驅使,將我關在後山近一載,其間斷食絕水數日,又斷我手足,我也受得。我受不得的,是你利用了釋之;我受不得的,是你將釋之推入險境——他是我的一切受不得。”

“哦?難道不該是這般麽?他知你與他有滅門之仇,你受不得;他知你騙他騙了整整十三年,你受不得;他知你是赤練主、知你本性為何者,你受不得!”

聶放微微晃了下,仰頭闔目。

咷笑浮屠雙手合十,慨嘆道:“練主啊,鬼就該走鬼的道途,你拉著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陪你瘋癲,害人害己,又是何苦來哉。”

“……你不是我。”

“貧僧自然不是。”咷笑浮屠一頓,幽幽道,“於練主而言,殺生,竟是何等滋味?”

聶放席地而坐,攤開造孽無度的手掌,麻木森冷,幾於獸類。

“好滋味。”

咷笑浮屠嘆息一聲。

“刀在我手,而蒼生性命盡為我宰割,無一不惶惶,無一不愴愴——你知道我的功力是怎麽來的,血裏生,血裏長,那種腥甜的滋味,美妙得很。我殺的人越多,我就越不易受人脅迫,我為此而歡喜,甚至貪戀不厭。”

他枯井般的眼頓然迸裂出莫大歡欣,形骸縱為毒素蛀蝕至柴毀骨立,也仿佛於這一瞬掠奪了無限生機。

“惡毒嗎?殘忍嗎?自然惡毒,自然殘忍。惡毒與殘忍,最初是我活下來的倚仗;到後來,惡毒與殘忍是我閑暇時難舍的樂趣;而今,惡毒與殘忍,是我的本性。所以聶十七會說——殺生於我,譬若烹小鮮,烹之欣怡,食之愉悅。”

咷笑浮屠:“練主就不曾……愧疚嗎?”

“你吃過西瓜嗎?手起刀落,同樣濺得身上血,同樣剜得皮下瓤,而誰會為此愧疚?”聶放反問,無動於衷,還有些帶著輕視的憐憫,“你說你恨我,因我殺了桃振青。我殺人如麻,取的人命太多太多了,他是誰、長什麽樣,我不記得也不可能記得。但有一樣東西,我一直記得很牢……”

聶放寂然的目光徐徐上移,停在紅霞侵吞的天際。

“我記著你的眼神,咷笑。我在無數人上見到過……臟,但也真實、漂亮。貪婪、野心、渴求……過去的人給它起過無數個名字,卻從來沒有一個能道盡它的本相。人,帶著它來,帶著它走,沒有一個人能知道它究竟是個什麽鬼東西。執起它,終生為其所累;放下它,只有一死。一般的人選擇克制他,而你與我相同……放任了它。”

“你去南疆找練菀,又從老瘋子那打聽到我的落腳處,假扮陶三思弄清這蠱毒的來龍去脈,是恨我?你誘騙石中信、石瑨城,為滅諦刀譜大費周章,是恨我?恨?老三,你騙誰呢。”

咷笑浮屠低下頭走近他恨毒的人。

赤練主陰毒狡獪,無懈可擊,引人目眩迷離;而聶十七面若白紙,坐以待斃,仿若垂死鷹隼。

但仍有什麽未變,仍有什麽相同。

“老聶,”他同樣換了稱謂,抽出刻有桃氏家紋的長刀,沿著聶放的側臉比劃,“我恨你,恨極了。都死到臨頭了,可你這張嘴啊……刻薄、刻薄、太刻薄,是我畢生第一恨。”

刀尖輕輕在嘴角一劃。

聶放一動未動。

“你的眼,總是太清醒,好似萬物不入其中、萬物皆可放下,乃我畢生第二恨。可我得留著它,讓你看看你的釋之。聶放,放?唐釋之,釋之?老聶,你又在騙誰呢?”

第二刀落在眼角,血珠貫頰。

“貧僧不會殺你,練主。貧僧會留你一命。”咷笑浮屠在聶放面上兩創之間又劃下一豎,又持刀往腰腹而去,“告訴貧僧,滅諦刀和刀譜在哪?”

“十四年前,秦門,火舌之中。我記住刀譜後就把它燒成灰了,誰知道在哪兒。”

第三、第四刀幾於同時斬落!

咷笑浮屠扳住聶放的下頜迫他垂首,一腳踢開被他劈下的兩條足脛。

血流如註、四濺,有幾小滴飛進了屋內,聶放瞳孔驟然一縮。不及反應,咷笑浮屠又擡起他剩下的三分之二軀殼,將他按入血泊!

“練主,你吸納無數人的氣血。這一次,嘗嘗你自己的血是何等滋味吧。”咷笑浮屠一撫聶放右半面的紅紋,就地擦凈長刀,“貧僧不殺你,但秦明端會殺你,你可得好好撐著,見他——最後一面。”

他走了。

但他未能走很遠。

一刀從後至,入風歸虛,無聲無息。

何為滅諦?

果報滅盡,了脫生死。諸相滅、諸念滅,灰身滅智而至涅槃境界,是為滅諦。

何為鬼物?

枯形灰心,眼穿心死。隳形骸、棄神靈,忘象得意而入六道輪回,是為鬼物。

參悟滅道,方得滅諦鬼刀!

刀者收刀,不見生,不見死,無喜無悲。

他緩步入內。

夕光還餘三兩盞。

三兩盞夕光中,一人以兩掌代足,斷尾赤練般從庭中爬到屋前。

刀者來此時,他正一手支地,一手擦拭地上濺的血滴。這很有些可笑,因他面上、身上,俱是冷冰冰的血,一滴揩去又新增三四滴,是怎麽也擦不幹凈的。

他卻擦得慢且認真,像是要護著他心裏最幹凈的地方,像是到吐息終止之前,也只會做、只願做這一件徒勞無功的事情。

但他擦不幹凈。

刀者蹲下身,想了想,跪在這可笑又固執的惡鬼身旁。

“……都知道了?”

“……嗯。”

聶放頓手,道:“父弒,子不覆仇,非子也。釋之,做你該做的。”

他終於承認了那塊地方再不可能潔凈,僅存的執念也輕輕然放下了。但他還想看一眼他的釋之,便扭頭朝向他。

當年給他帶花生吃的小家夥,被他恩將仇報沒了家,又被他拉拉扯扯成了人。他也不曉得這到底算是什麽,說悵惘也悵惘,說荒唐也荒唐,但終歸不是對的。

聶放躺看著釋之的眉眼,難得恍惚。

他記起殺死秦崢之前說的話。

“其實我知道。”

“後山乃秦門密地,若無你默許,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怎麽可能三番五次來後山找我?若不是你以明端要挾我,我就是餓死在欒山上,也絕不會受人擺布!”

“秦崢,你將他看成了什麽?”

然後呢?

然後啊……

殺人殺得多了,殺紅了眼,殺沒了心魂,殺沒了……秦門上下,全殺了。

十七固然恨秦崢,但也厚謝他帶來的苦痛。囚於欒山時,他於那一個又一個難捱的黑夜與白日裏攫獲了四大皆空的真諦,即腹中空、顱內空、心府空、什麽都空。因為“空”得太過,有人便拿苦痛為他灌頂,輕飄飄身軀才能挨著塵泥,才能守著他放不下的人。所以他厚謝這苦痛,無時無刻不厚謝。

可他丟了明端。

笑風生,是他毀去秦門和赤練宮之前給自己留的退路,本無需再造一個“十七刀”。

可他想讓自己幹凈些、再幹凈些,然後才能把明端找回來。

十七找到明端了,在明端吃了很多苦之後。所以十七讓明端改姓唐——糖麽,總是甜的。

可他記著釋之是姓秦的,於是他把滅諦刀譜傳教給他,卻不做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而他殺了明端的父親。

十三年說快也快,有釋之陪他,日日歡喜;說慢也慢,蠱毒發作時不啻度日如年,有幾次疼到想一死了之,最後只剩一個念頭:他說好要陪釋之長大,他不能死……至少眼下不行。

可他終竟食言,秦門百十條人命,他只一條,抵不了。

一瞬千念起,彈指歸諸滅。

貪了這麽多年,他該放手了。

可他放不了。

放不了……才時時刻刻,掛嘴邊上;從生到死,縫進名裏。

“做你該做的。”他撐不動這半截殘軀,終竟摔下來,又不甘心,拿手肘在人和地之間墊出條微末的縫,“若是可以,再幫我個忙……玩泥巴的年紀,我在人前人後跪沒了。欒山一年,廢了手腳只能做個癱子。橫豎這條賤命快折騰光了,這一回,我想站著。”

唐洵章把十七從地上抱起來,他本就很輕,少了兩條腿脛,就更輕了。

夜色纏纏綿綿地沈下,是一種荒蕪又空洞的藍黑。帶血的黃葉被風一掃,全都窩進墻角瑟瑟發抖。

唐洵章抱著聶放走進院子,背靠一株桂花樹安定下來。懷中人一身血腥,本該蓋沒漸近殘殞的花香,但他仍能聞到似甘還苦的香氣。

這樹有緣在此安家落戶,本是因他想給十七釀酒喝的,卻甜的不是時候。

聶放也想到了,渾若無事地調侃:“小糖糖,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我這輩子,醜成這德性也就兩回,還都被你瞧著了……”

“白老五一說廢話,我便知道你不在那兒。”

你不在那兒了……卻想把我絆在那兒。

無非是你不想讓我撞上什麽人,無非是……你想把我丟了。

當我回來,看見他拿刀出門,就什麽都明白了。

“你總是這樣……總是!”唐洵章雙目赤紅,恨不得在十七斷氣前先生撕了他,“你總是想甩開我……你又想甩開我!你這個……”

“我沒有,”聶放輕言辯解,“聶十七,棄七情、棄劭令、棄真性、棄天命……從沒想甩開你過。我叫你釋之,是告誡我自己……該放開你。可沒成……我試過了,釋之。一次……也沒成。”

“我不信你。”

他還是要甩開你的——唐洵章心裏有個冷冰冰的聲音在響——連閻王都可以去見,只會是為了甩開你。

一直如是。

他知道的十七,從來都是那個說放就放、想走便走、謊話連篇,時冷酷無情,時無理取鬧,本性沒心沒肺的十七。他活在他的十三年裏,時時刻刻都艷如春夏。

八年、十三年。是恨更多,還是別的更多,很難回答,卻也很好回答。

唐洵章如今的天地,是十七領他塑起的天地,並不明亮,也不寬敞,卻仍然是他的天地。

可秦明端曾經的天地卻是十七親手撕裂。

他和十七共十三年日落,面對面吃同樣的飯菜,他還想用勤練的手藝纏他賴他一輩子。

可聶放殺了本應伴他成立的人。

恨嗎?恨的。

可他夢到最多的仍是庭院裏的紫藤花。

他想和十七說,我記起你來了,你那時怎麽就能瘦成那個鬼樣子?他想和十七說,別老是騙我去喝花酒,你再騙我,我以後真的就不會信你了。

他想在院子裏支條凳讓他曬曬太陽,家裏柴米油鹽醬醋有幾樣沒了,得去置辦;他想學釀酒,給他剝一盤盤花生,叫他再也餓不著肚子;他還想賺千千萬萬個十七枚銅錢,把他的餘生買回來藏進心裏,焐熱他的心肝肺。

但他更想用刀捅穿他,剖開胸膛,看裏頭是否空空蕩蕩。

而這一切可說與不可說、可做與不可做,都不再必要。

什麽都不再必要。

人安身立命的兩條腿,即是愛、恨兩條根。一日,有人匆匆地來,隨手撒下籽種,又匆匆地走。現今它發芽且茁壯,成材且蓊郁,牢牢地把他和塵世牽連在一起,又是同一人匆匆地來,將這兩條根絞得稀爛。

他不允他再匆匆地走了。

他捧著聶放的右臉,低頭啄他帶傷的唇角,又在下唇按章似的印了一記。

聶放一怔,舔蜜似的卷走下唇的血珠子,笑了:“當年真沒給你起錯名兒……甜的,黏的……拼了老命甩都甩不掉。”

“你還敢說!”

“說兩句就惱,小孩兒心性……”十七從敗葉間逮著一線迷蒙月光,輕輕環著他頸項道,“氣什麽,今兒是個好日子,花前也有、月下也有、佳人也有,還少些別的……”

“什麽?”

“唔……差這個。心兒裏想,意兒裏想……不能夠、床兒上被兒裏懷兒抱……”十七哼著哼著笑起來,沒一字在調上。

“還少花生,我給你剝。”他知道十七疼得受不住了,抱緊十七,渾身劇顫,“你買了我十七年,還有四年……四年,阿放。”

“怎麽叫呢……沒大沒小。”

“我想這樣叫你。”

“小子,叫歸叫,你手上也輕點兒。”十七又笑了笑,“抱著……就抱著吧,我保證不甩開你……但別太緊……我很疼的。”

“……好。”唐洵章收了點力道,不致太緊弄痛他,也不致松得讓他溜走,才騰出一臂為滅諦脫鞘,“再疼最後一下,我陪你。”

他不舍得他再疼了。

他疼太久了。

月色很好,雖然不是滿月,但那彎而明亮的一鉤,又像是一個黑的圓疊在了滿月之上。

兩個圓無聲照著庭裏兩個抱在一起、死藤般釘在樹幹上的人,照著把兩顆人心連在一齊的刀;一顆冷而腐朽,一顆熱而鮮活。開初,熱的那顆用滾燙的血養著那顆冷的,它漸漸變溫、變暖,才像是活的;後來,人聲、風聲、鳥雀聲、落葉聲都乏了、累了,它們也一塊兒涼下去。

十七把他的釋之找回來那天,也不是個滿月夜。

但那夜也有很好的月光。

“我手頭沒什麽錢,只十七枚銅錢,買你十七年,怎麽樣?”

他隱約覺著這人在騙他,卻像被月亮迷了心竅,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他牽住他的手,走往他的餘生。

從此,再沒放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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