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助理安排的舞蹈室裏, 明箏已經進行了三天的芭蕾舞基礎訓練。

芭蕾是一種源於十四世紀，通過舞蹈和表演形式的藝術。

前三天明箏都在蘭懿的指導下進行地面素質練習。

蘭懿的聲音和她人一樣柔和溫婉 ：“芭蕾是一種藝術形式, 芭蕾的基本功主要分為地面素質訓練、把上練習、和把下練習。”

她看著坐在地板上，雙腿屈於身前拉伸的明箏 ：“學習芭蕾的最好時間是幼年期，身體骨骼還未發育完成，能夠做出高難度的姿勢。”

她神情中略帶了一絲遺憾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很確定，你非常適合跳芭蕾舞，芭蕾是輕盈的、柔美的, 如夢似幻的，它是一場偉大而傑出的藝術。”

“但是你的骨骼太硬了。”輕描淡寫的評價。

蘭懿在此之前就了解過明箏的信息，對於自己要教授的人她抱有十二萬分熱情, 所以在看到明箏的年齡時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可惜的情緒。

正如蘭懿所說, 明箏的骨骼已經生長完成，她能跳舞能表演武術，是因為它們對柔韌性的需求沒有芭蕾那麽大。

三天之間裏，僅僅是進行基礎的伸拉就讓明箏感覺到了疼痛，身體和大腦在進行抗爭, 發育完成的身體過度伸拉無異於是進行二次傷害。

她因為疼痛額頭上滲出了冷汗，蘭懿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休息一會兒, 明箏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腳。

芭蕾需要舞者踮起腳尖, 腳背拱起，這是芭蕾的特點, 踮起腳尖在舞臺上表演的舞者宛如一只只遷徙的蝴蝶。

蘭懿註意到她的視線，看向她的腳，微微笑 ：“芭蕾舞者的腳一般都不太好看。”

明箏擡眼望過去，蘭懿也學著她的樣子坐在地上，雙腿屈與身前, 進行伸拉，明箏每次做都會感到韌帶被拉傷的動作在她做來非常簡單 ：“因為要一直練習踮腳，所以只有穿上芭蕾服上臺時，才是美麗的。”

“你會武術，柔韌性已經比這個年紀的絕大多數人要好了，沒有人能十全十美，每一樣都做到極致。”

“今天的練習就到這裏吧，你的小夥伴也來了。”她笑著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從門外探進半顆腦袋的小李，拍拍明箏的肩膀，站起來，拿起放在地上的保溫杯走了。

小李連忙直起身體跟老師打了個招呼，看著人離開，走進房間坐在地面上給明箏按腿。

明箏要進行一段時間的芭蕾舞學習，最近一段時間都住在這裏，小李自然也跟在明箏身邊。

但這到底是一段時間，還是一長段時間還說不準呢。

“一個公益廣告至於這麽小題大做麽……”小李按著按著忍不住抱怨道。

她這幾天看著明箏每天進行芭蕾舞的基礎訓練，芭蕾本身就是需要長久的基本功才能在舞臺上表演的。

他們卻想讓明箏通過短短一段時間呈現出最好的效果。

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李沒控制住對這個投資商的不滿 ：“芭蕾是想學就能學的嗎？別的廣告也不像他們一樣啊，就不能找會跳芭蕾的專業舞者嗎……”

明箏皺了皺眉，剛要制止小李，身後傳來一道開門聲，哢嚓的聲響在寂靜的舞蹈室格外清晰。

明箏回頭，看見門口站著丘助理，她替身後的人推開門，隨後退後一步露出她後面的人來。

“說的好。”那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她笑著認同了小李的話。

繞是小李也看出這個女人的特殊，縮了縮脖子，強撐著跟女人對視。

女人的視線卻沒有落在她身上，她看著坐在地板上的明箏，她經過一天的的訓練，訓練服被汗漬浸透，留下深深的濕痕。

她的視線不動聲色的在明箏身上停留，帶著一點探究，好整以暇地問 ：“所以，你想放棄了是嗎？”

一個毫無基礎的成年人學習芭蕾，盡管她在其他領域有著傲人的成績，她比同樣年紀的成年人更具優勢。

可芭蕾是公平的，所有的運動都是公平的，它具象體現在一個人身上，你付出了多少、你收獲了多少。

不可能發生你付出了一卻收獲一百的事。

她無法跨越不斷的練習達到能夠上臺的標準，所以這樣日覆一日的進行基礎訓練將會是一件漫長的日子。

而她也並不是一名真正的芭蕾舞者，這只是一個公益廣告，僅此而已，她甚至都不能拿到符合她身價的酬勞。

女人毫不意外自己會聽到的答案，她微笑著耐心等待明箏的抉擇。

“不。”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在這方空間響起，明箏的視線從腿上移開，跟女人對視 ：“我不放棄。”

她盤起的丸子頭有些散了，額頭上還有因為疼痛滲出的汗珠，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狼狽。

可她的聲音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動搖。

她不知道她能做到什麽程度，她還沒能真正了解芭蕾。

困難只會越來越多，橫跨在時間和努力之間的橫溝不可磨滅。

但放棄從來不在她的選擇範圍內，她想試試，試試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女人的眼神染上了不可置信，她怔怔地看著明箏好一會兒，才嘆氣低語 ：“好吧，跟我來。”

明箏看了眼丘助理，從地上站起緩慢地跟在女人身後行走。

長時間的肌肉拉傷，讓她的雙腿正常行走會感到酸痛。

她走得緩慢，女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也走得很慢。

最後，女人停在一間辦公室的窗戶前，大多數辦公室的窗戶都是朝外的，一路走過來只有這一間窗戶是既朝外面也朝裏面的。

女人的視線在看向裏面時，不自覺染上了柔和 ：“那是我的女兒，從很小的時候就不能行走了。”

明箏認出來那個小女孩是在《末日找尋》裏扮演她妹妹的那個。

她坐在輪椅上，安靜地翻看著一本書，晚霞的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她身上，讓她看上去像個沐浴在陽光中的天使。

“我想過很多辦法，試圖讓她站起來，可她早早就意識到了她和其他人的不同，她不能行走，這讓她更加封閉自己。”女人的話裏有濃濃的愧疚 ：“而我……太忙了。”

在女兒因為意外不能行走後，她和她的前夫發生了很多次爭吵，雙方都忙著推卸責任，試圖以此減輕自己的負罪感。

等到她意識到女兒越來越封閉自己，甚至不願意接受治療可能跟他們的忽視有關時已經太晚了。

“為了拉進和女兒之間的距離，我接觸了很多身體有缺陷的孩子，最後無奈的發現，越來越封閉自己並不是個例。”

身體有缺陷的人早早就意識到了他們和別人的不同，所以對於別人的投來的善意，他們會感到惶恐，害怕那點善意會因為他們身體的各種不便變成不耐煩，最後他們成了拖累。所以，他們寧可不麻煩別人。

女人說 ：“你能想象你的一個眼神都能給別人帶來傷害嗎？”

明箏沒有說話，女人也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公司主要研究方向是機械腿，它是一種運用機械和科技的結合讓雙腿無法行走的人能夠行走。”

“它隨時可以投入市場進行使用——”女人的視線落回到明箏身上 ：“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讓我的女兒站起來，哪怕只是燃起想要行走的念頭都行。”

明箏一直是傾聽狀態，她擡起眼眸問道 ：“我能做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拍完這支廣告。”

“畢竟——”她微微一笑。

“讓一個絲毫沒有芭蕾基礎的人獨自完成這支廣告，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了，不是嗎。”

在最基礎的地面素質訓練、把上訓練和把下訓練有了一個小的進展後，蘭懿讓明箏嘗試一下芭蕾中的大跳。

她開始嘗試讓明箏跳一些簡單的選段。

“跳躍是芭蕾中很重要的一環，穿著芭蕾服在空中騰空，就像一個可愛的小天鵝。”

蘭懿說 ：“不要害怕跳躍失敗，你只是在練習跳躍，現在的你還不能嘗試踮腳，那太難了，但是跳躍卻可以。”

“身體舒展，想象著自己是一陣風，你是自由的、鮮活的，你的肢體柔軟得像波浪，你輕輕跳起輕輕落下。”

蘭懿退到了舞蹈室邊緣，將中心讓給明箏。

芭蕾的跳躍不只是簡單的跳躍，它更是一種展現舞者身體曲線的一種形式。

就如蘭懿所說，穿著芭蕾服的舞者在舞臺上進行跳躍時，就像一個個美麗驕傲的白天鵝，矜持、優雅。

它和明箏刻在身體本能的跑酷跳躍完全不同，它是一種表演藝術，美而靈動。

而現在明箏就是要將芭蕾舞者的美麗、柔軟展現出來。

明箏想象著蘭懿給她演示過的芭蕾舞中的跳躍，輕松的跳躍、輕松的落地，身體舒展，姿態優美。

它是輕盈的、動人的。

跳躍時四肢都做出合適的動作，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明箏在中間空地回憶著跳躍的技巧，她的手臂打開，自然的舒展開，想象著她是一道風。

追隨著風而來，伴隨著風離去。

她利用腿部力量，在空中進行跳躍，這一刻，她短暫忘記了她只是一位學習的芭蕾幾天的人，她想象著真正的芭蕾舞者的跳躍，努力向她們靠攏。

啪啪的聲音響起，明箏落地，整個過程中她都閉著眼睛，她睜開看著舞蹈室前方巨大的鏡子裏。

穿著緊身訓練服的人落地的姿態並不如她想象的狼狽。她的頭發垂下幾縷，汗水打濕了額發，她直直的站立在地面。

“你的跳躍很美。”蘭懿從角落走出，看著鏡子裏的人 ：“你知道嗎，我看過你的跑酷視頻，那很酷，但是那種跳躍是能想象出技巧和力道的。”

沒有技巧和足夠的勇氣是不能玩跑酷的。

蘭懿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但是現在，你跳躍的樣子已經有了一個芭蕾舞者應該有的樣子。”

明箏沒有因為她的誇獎露出自滿，她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芭蕾是用日覆一日的訓練堆砌起的。

她只學會了跳躍，簡單的跳躍，連踮腳尖行走都沒有嘗試過。

蘭懿微微歪頭看著身旁的明箏 ：“我說過，武術的基礎讓你的身體柔韌性比大多數人好，也能完成高難度的動作，那麽現在，在你已經學會怎樣讓自己的肢體變得好看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加快進度了。”

明箏側目看過去。

蘭懿表情柔和的問 ：“在廣告拍攝中你將展現兩種芭蕾舞劇你知道嗎？”

一種是享譽世界的《天鵝湖》廣告方案中明箏將在裏面飾演白天鵝，還有一種是《天鵝之死》

它的名氣比起《天鵝湖》稍稍小了一點，是一出優秀的芭蕾獨舞。展現了人類和死亡進行不斷的抗爭，在表演中更是流露出極強的對生的渴望。

而在開頭，這段《天鵝之死》中，就有一段天鵝在湖邊行走，這段需要舞者踮起腳尖行走。

“那麽，開始吧。”蘭懿面帶微笑地看向明箏，從現在開始她將教授明箏關於芭蕾舞的所有步伐、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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