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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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7)
松入了孔洞。每一顆石星入洞，那處凸起便會發出一陣耀目強光，而後凸起消失，空氣中便起一陣波動，似正有一雙無形手，要將天地撕裂一般。
“三星歸位。”黑袍人語氣中有著濃濃的解脫之意。
陸少卿握緊了拳，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天樞星，此時不歸位，更待何時？”黑袍人的話帶了無限蠱惑，我緊張地去握陸少卿手，這才發現他那雙原本幹燥穩定的手，迅速布滿一層汗珠子。
“鎮定！少卿別怕，只要花錦繡在，絕不會令你歸位！何況咱們未到絕境！咱們不是還有幫手？”我咬牙切齒說出話來，並打算生拼一場。即便沒法力，我還有力氣，只要花錦繡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眼睜睜看著陸少卿被欺負。更何況，我就不信其餘三門，無一人生還！
“難怪你不肯歸位，原來是覺得還有希望。我怎麽將他們忘了？”黑袍人恍然大悟一般，而後便拊掌，隨著他拊掌，他身左身右身後三面墻壁上就顯現出三個大字來。
“生”，“別”，“離”。
三個大字逐漸擴散，似蜘蛛爪子般，迅速爬滿三面墻，三面墻壁便在這些縱橫交錯的裂縫中土崩瓦解。
自“生”的墻壁內，當先飛速沖出一顆石星。我心一顫，萬萬想不到裴少玉那廝也化作了石星！明明方才他正對著那無盡虛無啊！怎的突然落到這般田地？
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令他步了雲少海他們後塵！
璇璣星急速飛行，五鬼一個個自其內裏掉落。五個小鬼一副摸不清頭腦架勢，打著哈欠齊聲問我：“怎麽回事？我們明明好好的藏著，怎麽突然睡著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沒心思理會他們，一雙眼只盯住璇璣星，並暗自計算何時才是良機。
良機很快便到了！當璇璣星飛至我身旁時，我猛的騰起身子去抓，可他飛得太快，這一抓竟落空。
但我不想放棄！忙忙自腰上拔出匕首，並利落甩出，我寧可傷到他，也不能令他被混天輪吸走！
“錦繡，不可！”陸少卿這一聲喚，包含的情緒我懂。但此刻開弓豈有回頭箭？我只是拼盡全力，想要留下裴少玉。
此時，與情愛無關！
匕首破開空氣，留一道完美弧線，雖此次出手是我有生以來，最幹凈利落的一回，卻只不過削下璇璣星元魄一角，而大部分璇璣星，還是被混天輪吸入了！
我渾身力氣已空，眼前一花，在摔落前伸手將那元魄一角抄住，便歪倒在及時趕到的陸少卿懷中。
“別顧著我，快去救他！”我急火攻心，啞了嗓子。
“錦繡，放棄吧。”陸少卿言罷便輕闔眼，似乎不如此做，便會抑制不住地滾出淚珠子。
心中突然湧起無數覆雜情緒。自此以後，我便真的不能再見裴少玉了麽？那樣一個開朗隨性的人，為何最後要落得如此下場？
這世間，可否還有真理？
為何，我們要成為別人的棋子？為何，無論是仙是魔，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良久，陸少卿方睜開眼，緩緩道：“林雲與玎珰，還有鳴萱姑娘，既不是七星也不是天罡，她們與此事無關，前輩可否放她們一條生路？”
“生路？”黑袍人大笑，並再度攤開掌心，我便見那掌心裏多了一枚印，卻正是鳴萱的翻天印。
“這枚印對我已經無用了！不如物歸原主。”黑袍人言罷便突地擡手，竟將這枚至寶隨隨便便拋向我。
眼瞧著翻天印在半空中劃個弧線就要落地，我只好伸手去接。印方到手，就聽陸少卿突地朝那黑袍人喚一聲：“師父！”
黑袍人的身子果然僵了僵，旋即就道：“靈山那老頭子來了？！”
陸少卿的手便緊握住我手，那樣的大力氣，直令我痛得忍不住呲牙。
可他卻渾然不覺，一雙眼只管盯住我們面前，這個早該現形的人。
他嗓子突地幹澀起來，說出每一個的字的時候，都顯得很艱難。
他忽然扯著我跪倒在地，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調，將那些艱難吐出的字，渲染幾分痛意。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明明只是幾個字而已，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我忍不住要開口，可陸少卿卻示意我噤聲。我想要扯著他起身，可陸少卿卻突然成了一株樹，而這株樹，正栽種在黑袍人面前的空地上。
這黑袍人，竟然真的是空空老頭！
作者有話要說：不是大結局哦！明晚照常更新。
☆、日更君賜我力量
黑袍人也成了一株樹。本誇誇其談的,此刻突然成了啞子。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叩見師父！”陸少卿掙開我的手，再度高聲喚。他“咚咚咚”朝黑袍人連叩三個頭,便有鮮紅血水子順著他額頭蜿蜒而下。
黑袍人仍舊不語,陸少卿便不停叩頭,每一次叩擊多加幾分力氣。地面上很快積了一小汪血，竟是無比觸目驚心！
我憤然要起身，陸少卿卻又悲聲道：“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這三聲喚饒是鐵石心腸也該動心了。但黑袍人只是冷冷地回了句：“七星之首天樞星君，此時不歸位更待何時？！”
“他是你徒弟,你一手養大的！難道你真真是鐵石心腸？這二十載的日夜相處也不過一場虛情假意？！你忍心令他們一個個都化作石星？你怎能如此無情！”
“有情又怎麽樣？二十載又怎麽樣？都比不過我長久以來背負的責任。他們不是我的徒弟,我養大他們只為了今天！”
黑袍人縱聲狂笑。那樣瘋狂的笑聲中，偏夾雜著陸少卿絕不肯停的叩頭音。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為什麽要拜他？他不是你師父,他只是個心腸狠毒的偽君子假散人！”
“他就是我師父。”
“難道你要認賊作父？”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他是想要你們死啊！他要的是你的命！”
“當年少卿方足歲便被拋棄，若不是師父少卿也活不到今日，少卿這條命本就是師父的。”
我扯不動陸少卿，又勸不得他，只好朝那黑袍人怒吼道：“你到底長沒長心？你真的要親眼看著他死？”
黑袍人便長籲口氣，手在臉面上一拂，令我們真真切切見到了他的臉。
只聽得陸少卿一聲輕嘆，仿佛終於得到解脫。
“師父。”
“無論我認不認你，都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少卿知道。”
“那你還如此執著？”
“因為您是少卿的師父，因為少卿的這條命本就是您的。”
“既然你肯這麽說，那麽便將命還給我吧。”
空空老頭深吸口氣，那樣一張慈祥臉，與往日並無不同。自打他露出本來面目，說出的話便不再瘋狂。我甚至差點以為，他與方才那神經質般的黑袍人並非一個。
但偏偏這樣一張慈祥臉，偏偏這樣一把熟悉音，卻說出那樣狠毒的話來，並如此面不改色。
他已將右掌緩緩扣上陸少卿天靈蓋，似蠱惑似安慰：“很快，真的很快。師父保證絕不會痛，你很快就會解脫。”
陸少卿便在這舒緩的語調中，逐漸閉上了眼。
“不可以！”我瘋了般往上沖，但二人身周已起了護體神光。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偏被這光華隔成了兩方天地！
“陸少卿你醒醒！他不是你師父！不值得你為他獻出生命！”
護體神光逐漸擴大，將一站一跪的兩個人團團籠罩。任由我吼啞了嗓子哭幹了淚，任由我一次次不停沖上去再被狠狠彈出，他們離我真的好近，卻又好遠！
清晰可見陸少卿體內，有一小光團緩緩自丹田往上升往上升。他睜眼瞧我的方向，似乎朝我勾了勾嘴角，似乎動了動口，似乎說了句話。
那句話似乎是——“錦繡，別忘了你我之約。”
周遭景物突然都成了虛幻。我終於明白，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愛別離，而是你最心愛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偏偏你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陸少卿，你到底懂不懂，此乃愚忠！即便你為了報恩獻出生命，可你想過沒有，此舉不過是助紂為虐而已！”我似已被掏空，突然就覺得了無生趣。
空氣開始波動。自四方又飛出兩顆石星，分別歸位到混天輪兩顆星位，應是花邵芳與方少墨吧？！
“哢哢......”仿若暗夜中來自地府的呼喚，混天輪發出幹澀單調音節。輪上晷針開始轉動，指向璇璣星，指向天權星......晷針很快轉動到地支處，帶動地支處凸起繼續轉動。我知曉一旦七星歸位，天幹地支合攏，這時空便會被逆轉，一切將被更改！
“陸少卿，你怎可棄我而去？！你怎可如此輕易就死！”我悲慟欲絕，心內那股子絕望升騰。扯脖子最後嚎一聲，我道：“既然如此，獨活不如同死！”
言罷便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只覺瞬間一切都空，而體內便也有了顆珠子要迸出身體，離我而去。
原來死亡，竟可以如此簡單！
那一刻心中沒有恐懼，就連悲喜，都消失。隨著元魄迸出，真魂便也脫離了身體。仿佛置身事外的人，正瞧著令一具不相幹肉身子，我突然對地上倒著的那具花錦繡，沒了任何感情。
罷了罷了，自此是死是活，是相遇還是別離，都罷了吧！
陸少卿的元魄已被引出。我聽到空空老頭的笑聲，看到空空老頭的臉，那張臉因為極度興奮而扭曲；那把笑聲，也因心願已償卻親手毀了細心栽培的七個徒弟，而聽不出到底是悲多還是喜多。
他只是緊緊將陸少卿的元魄攥在手裏。緊緊的，似乎只要松了一丁點，那夙願以償就會成了一場空，恰如他的名號一般。
也不知這樣奇怪的情緒維持了多久，也不知這樣瘋狂的笑聲哭聲維持了多久。最後他虔誠的將陸少卿元魄緩緩放入天樞星位置。
“哢哢......”混天輪繼續轉動，空氣波動愈發大，我甚至已預感到時空逆轉即將到來。
真的會遵循約定麽？！
“錦繡。”
這一把無比熟悉的，仿佛已在我生命裏生了根的音，居然又在我耳旁輕響。可人都沒了，怎會又聽到呢？！
我突然僵硬了脖子。哦，不！我已只剩虛無魂魄，如此飄渺無依，哪還有感覺？
“錦繡。”
真的是在喚我！這次我卻是聽得真兒真兒的，這就是陸少卿的音！這一聲錦繡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曾聽到過，無數次悲傷或者喜悅時，他都這般溫柔地喚過我。
於是，便真的見了他。
“少卿，你沒死？！”
“元魄乃修行者根基，怎會不死！元魄被拿出與肉身被毀不同，元魄一旦脫離身體，真魂會很快消失。”
“便似一陣風般，飄得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是。錦繡，你怕麽？”
“花錦繡不怕！只要有陸少卿同行，花錦繡天大的事都不怕！自此魂飛魄散、灰飛煙滅，花錦繡內心也是歡喜的！”
“那好，用你的意念來握緊我的手。”
他就立在我面前，靜靜地望著我，一張白蛋殼般的臉上，眉眼溫柔。他衣袂翻飛，一絲不茍挽起的發髻上，翠色衡笄閃著光。我緊握住他的手，哪怕即刻便灰飛煙滅，也是不悔。
我們齊齊轉頭看向空空散人，看著他將我那顆元魄朝混天輪正中天罡位置放下去，只等著我們消散的那一刻到來。
“陸少卿，若時空回到你我初遇之時，千萬記得莫害羞，我只怕你我相處時間太短。”
“若回到沒有我們的時空呢？！”
“那就一直等一直等，總有那麽一天，你我會重逢。”
“重逢時憑什麽相認？”
“同心結發！別忘了再加一句‘我是靈山陸少卿’”
“好。錦繡也不要忘記，加一句‘我是靈山腳花錦繡’”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天罡星終於歸位。我與陸少卿十指緊扣，靜靜的等待著。混天輪已轉動到了極限，天幹地支重疊，空空散人緊張地盯住混天輪，我與陸少卿也在瞧著混天輪。可混天輪突然如脫韁野馬般發出一陣恐怖響聲，並伴著“砰！”的一聲巨響，再度裂開一條難看縫隙。
我便聽到空空老頭近乎絕望的音，他嘶聲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精心計劃，怎麽可能又失敗了？！難道位置又錯了？！”
沒有人回答他。
空氣波動已停。所有的一切，都在極度喧囂後歸於平靜。唯有空空老頭瘋狂嘶喊，一聲聲泣血之音還在回蕩不停。
他已癲狂。
裂縫還在不停擴大，七星分別被彈出混天輪，一個個落地後化回人形。卻是雲少海、楚少琴、葉少鋒等靈山五子。我與陸少卿皆是一臉狐疑地瞧著這異變，而天樞星位置便“咯”的一聲響，將陸少卿元魄也彈出。
“陸少卿！”
陸少卿的手緩緩離了我的手，他的真魂被那元魄吸引著，重回肉身。而後便是我的元魄被混天輪吐出，再回肉身子後我顧不得別個，只是奔了陸少卿去。連滾帶爬的也不知摔了幾跤，連手掌都擦破冒出血水子來。
“陸少卿！”
真真是絕境逢生了！我倆百感交集，緊緊擁在一處。萬萬想不到事情竟會如此發展！如今只差裴少玉那廝元魄還未被彈出，看來我們需助他一臂之力。
於是，兩具緊貼的肉身子便分開。
我忙忙地到處翻找，想要拿出那一角殘魄。陸少卿卻盯住我不停冒著血水子的手掌，語調奇怪至極：“錦繡，你流血了？”
“沒事。我只怕裴少玉元魄缺失，會被混天輪吞了其餘部分。”
“錦繡！”
“呃？”
我擡眼瞧他，卻見陸少卿突地變了臉色。他猛將我撲倒在地，一把擒住我那只傷手，不由分說將口湊上去拼命吸/吮。
“陸少卿，你做何？！”我心往下沈。果然就聽到最怕聽到的聲音，果然就見到我最怕見到的。
陸少卿背後肩胛處正冒出一對羽毛翅膀來！那翅膀是雨後春筍瘋長不停，他的人也在這對翅膀冒出後徹底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的，還有空空老頭。
“原來混天輪每次都在最後時刻崩裂，不是因為我放錯了別人位置，只因我放錯了最重要的天罡星與天樞星位置！天罡魔星不是花錦繡而是陸少卿，七星之首天樞星君不是陸少卿而是花錦繡！”
仿佛在說繞口令般，空空老頭說出這要命的答案來。我也在這一刻幡然醒悟，突然就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犯了個天大的錯誤，忘記了一處絕不該忘記的細節。
我當日在地府看過的一幅畫內，曾有個魔蛋孵出個魔星，而那魔星，分明是個男童！
☆、日更君賜我力量
真想抽自己幾個大耳刮子。但此刻無論我多後悔,都已無用了！
陸少卿雙翼一展，眼瞧著就要一飛沖天,我忙忙去扯他腿腳,鼻涕眼淚齊流。
“陸少卿,千萬要克制！你今兒個一走，便是自此踏上一條不歸路了！”
可他壓根聽不進我的話，只是清嘯一聲身子便要朝上拔起。我咬牙，拼盡吃/奶力氣也不松手。
他便惱了,一字一句緩緩道：“放手！”
“不！少卿,我決不能放任你走一條永生後悔的路。”
“陸少卿已死。我沒有永生！”
他是我從不認識的一個人！雖仍是那張臉，仍是那溫柔眉眼,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我心寒。
“還有機會！少卿，當初懷疑我是魔星時你不是親口說過，我們未到絕路。”
“未到絕路只因你並非真正的魔星。如今我這副樣子，還有什麽臉面留在這裏？！”
手因為用了大力氣，青筋早已暴起，我甚至覺得，這雙手已不是我的！但我絕不會松手！決不能松手！
“你再不放手，別怪我不客氣！”陸少卿的話成了冰，甚至比冰還要冷。
我揚起臉來瞧他，自他的眉眼瞧到口鼻，自他的薄唇瞧到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
“今兒除非你自我的屍身上踏過去。我要與你一直耗下去，魔性總有減弱的時候，花錦繡絕不會放開手！”
陸少卿閉了閉眼，突地用另一只腳來踢我臉面。
原來，他當真不客氣！
但我不想躲也不會躲。任憑這一腳實實成成踢下來，我只覺鼻子一熱，已有血潺潺流出。陸少卿便怔了怔，一雙眼定定地盯住我臉上血水子，似乎已忘記要抽出腿腳。
我腦中就有了念頭乍起，於是內心便歡喜起來。魔性大發時血是最有蠱惑力的！如果真的可以憑此留住陸少卿，別說只這兩筒子鼻血，就算流幹我全身血，也無妨了。
可事實證明，我的如意算盤竟打錯了！陸少卿僅是短暫的楞神，便自我臉面上將目光扯回。顯然他並不在乎這丁點血水子，他只是一心要離開此處。
密集如雨點般的踢打又至，無論是踢到鼻梁或者臉頰，無論是踢到下顎或者上額，皆混亂至極並毫無章法可循。我梗脖子迎上他的踢打，情願相信這個人並不清醒。
但如此神志不清，為何要走呢？！陸少卿，離了你最愛的花錦繡，還有何處是你的安身之所？！
就這樣也不知耗了多久，陸少卿喘息聲愈發急促，而我早已力竭。
“放手！”陸少卿朝我再度嘶吼。
“不放！”我態度堅決。
血水子順著臉頰蜿蜒，順著額角流下。這些縱橫在我臉面上的血水子，仿佛向世人宣告，我將自己弄得多慘。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曉，此刻的自己定是狼狽至極了！
可我當真淒慘麽？當真狼狽麽？！
抑或我為他不但早已放□段，如今便是連尊嚴都不要了？！
陸少卿停止踢打，我與他只是維持著這樣糾纏不清的姿勢。恍惚間所有恩愛都似成了過眼雲煙，我仿若棄婦般，如此自欺欺人的想要留下這個一心離開的男子。
但我就是不想放棄，甚至荒唐的以為，此刻的陸少卿也許一絲善念尚存。否則他早該抽開腳離我而去，憑他的實力，並非難事。
他不能面對的不是我花錦繡，不是費盡心機的空空老頭，更不是天下人。他不肯也不能面對的，只是他自己。
“陸少卿，你不能走！無論你是天樞星君還是天罡魔星，花錦繡都不在乎！”
“我讓你放手！”
“陸少卿，你還歡喜我麽？”
“你究竟放手不放手？！”
“陸少卿，若你還歡喜我，我便隨你去一處世外桃源。我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理，只有你與我，只有我們那個還未破殼而出的孩子。”
“陸少卿，你要到何處去？！這裏有你的妻你的兒，難道你都要舍去？！”
“我是魔！有妻有子的是靈山陸少卿，不是天罡魔星！”
他雙翼舞動間，帶起烈烈風，每一片絢麗羽毛都在隨風抖動。他雙目赤紅，本一絲不茍綰著的發，因衡笄斷裂而披散下來。那些被風吹起的發絲，都成了暗夜中映在窗紙上的，張牙舞爪魔影。
或許，魔影早已在他心中。
他只是不停地怒吼：“放手放手！”
一物自他懷中掉落下來，“當啷”一聲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每一片赤紅上都倒映出天罡魔星瘋狂的樣子。
丹丸散落一地，皆滾啊滾的，似在笑話這世間為情癡，卻又被蒼天捉弄之人。
異香撲鼻。
原來，空空老頭的丹丸，就是有問題！
可笑的是，我們明知道答案卻偏偏不願相信！直到此刻方知，有時你對敵人善良，便是真真對自己殘忍了！
便憶起當初檢查丹丸後，陸少卿順手將這赤紅瓶揣入懷中。也許那一刻便已埋下今朝伏筆，也許我與他之間，早已註定如此結局。
過往都是皮影戲，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我抓不住任何忽略或者早已錯過的時機。
“砰砰砰！”
混天輪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響動，我們皆瞧向它。就見隨著這幾聲響，輪上嵌著的珠寶玉石如流星般四處散落，就連那天幹地支以及晷針，都已迸到墻上又彈落到地。
混天輪，毀了。
自此以後，三界六道再無逆轉時空重回過去的寶物。
福兮？禍兮？！
“我的混天輪！”空空老頭目眥欲裂，神經質般不停重覆：“他才是天罡星他才是魔星！為什麽我一直在犯同樣的錯誤！為什麽為什麽？！”
他再度陷入瘋狂，步伐淩亂地沖到離他最近的葉少鋒身旁，一把卡住葉少鋒脖子，將其往上提，直令葉少鋒雙腳離地。
“廢物！沒有天罡星，北鬥七星有什麽用？！你們師兄弟同吃同住那麽多年，為什麽沒人告訴我，陸少卿才是魔星？！”
葉少鋒只是驚恐的雙手亂抓，別說回答空空老頭的問話，恐怕他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
“說！你不說我就掐死你！”空空老頭手上用力，而葉少鋒只是不停的手腳亂蹬亂刨，已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不多時，葉少鋒便眼球突出，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恐怖的“咯咯”聲。我知曉繼續下去他遲早要被掐死！事情到了如此境地，我哪能袖手旁觀？！
但若松開手，是否便會永失至愛？！
我拿不定主意，這種折磨卻是萬分痛苦了！難道我真要眼睜睜瞧著葉少鋒被掐死麽？！
空氣中突然泛起股難聞臭氣。聽聞被掐死的人臨死前會屎尿氣流，這難聞氣味充斥我鼻腔，令我終於撒開了手。
沒了束縛的陸少卿，身子立刻拔高。
最後看一眼陸少卿，我只哭一句：“陸少卿，若再重逢，只要你肯回頭，我便不怪你！”
我連滾帶爬地往葉少鋒處去，耳內便聽得穹頂被撞破的聲音。這樣高的穹頂，原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為何不能幫我留住他？為何不能幫我留住這一生一世，最最摯愛的魔星？！
我不忍回首，不敢擡頭。只怕這一瞧，三魂七魄便會被他盡數帶走，自此後成了具行屍走肉。
地上還靜靜的躺著我用來削裴少玉的短匕首。我顫抖著手抓住匕首，踉蹌著奔到空空老頭身前，腳一軟已撲跌在地。顧不得別個，我只是舉起匕首，無招無勢的胡亂去刺空空老頭腿腳。
匕首實實在在刺破他鞋面，刺到腳。我甚至已聽到冰冷匕首刺穿血肉發出的奇異響聲。可空空老頭渾然不覺，他只管不停加大手勁兒，是要將自己徒弟置於死地了。
“他是你徒弟啊！”我朝他嘶聲喚。
“我沒有徒弟！我養著七星只為了逆轉時空。”
“你何必將怒火撒在他頭上？！你是陸少卿師父，都不知他才是真正的天罡，別個怎能知曉？！”
一句話令空空老頭怔住，我便趁著這千載難逢之機，勉勵起身。平端匕首刺向空空老頭前心，這一招我若僥幸得手，他即便不死，也必然放手。
匕首離他前心僅剩三寸距離的時候，他掌風卻已先到。此時我全力以赴刺殺他，收招已來不及，就連躲閃之路，也無。
可被這一掌拍實誠，我必死無疑。
連閉眼等死的機會都不給，我就聽空空老頭突然怒吼一聲，霍然回首，一掌拍下。
我這才瞧見空空老頭身後的林雲。也不知她是何時重現何時清醒的，竟彈起十根指刀偷襲，而這些指刀如今個個深陷入空空老頭後心。
血水子緩緩地自林雲額上流下。
我眼睜睜看著林雲倒下！眼睜睜看著她倒地前奮力將十根指刀拔出。
就有血霧揚起，撒了一天一地。漫天血霧中空空老頭轟然倒地，大睜著雙目，怎的也不願相信居然死得如此輕易。
葉少鋒捂著脖子，步履蹣跚的朝林雲去。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但一直混濁的眼內已現清明。
他將林雲擁入懷中，好半響方說出話來：“林雲，你為什麽要這麽傻？！我早說過，咱們爭不過命！”
恍然間，他們身後似乎就有了那高達百丈的臥龍峰。曾經我看到的、預知的皮影子戲，竟真真發生了！
原來並非我有預知能力，而是因為不停重覆的命運，令我殘存了一些從前記憶。
呵，有些事看似覆雜，實則卻如此簡單！
我茫然地瞧著這殘局，茫然地瞧著穹頂上那巨大的窟窿，突然不知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上蒼真是與我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曾經的魔星原來竟是真正的七星之首，而曾經的七星之首，卻是真真切切的魔星。
穹頂之上那處破洞，露出一方天光。這三界六道每時每刻都有一些事在發生也在結束。而我呢？我的故事是將將發生？還是就要結束？！
☆、日更君賜我力量
天歷九七二年。
九重天。
收了最後一筆,我立起身來將窗子合上。
風很涼。九重天上無四季輪回，其實是否有春夏秋冬,都無所謂。一個人心已死,即便日日處於火焰山,也不過加深冷熱煎熬而已。
案上的畫紙被吹起，在半空中飄啊飄的，仿佛畫上的人也活了。
只是個背影。
嘆口氣我伸手，那幅畫便乖乖的回來,死物總是比活物好控制。仔細端詳這幅畫,每一筆都足夠細膩，只可惜畫上人永遠不會轉身。就像那日他離去時一般,態度堅決。
順手將這幅畫與以往許許多多背影放於一處。我這才示意門外一直苦等的人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旁站定，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揪住衣角。我便再次嘆氣，問他：“已經等了很久？”
“嗯。”
“有事？”
“牡丹仙子今日大婚，天帝爺要在瑤池擺宴。”
“是要請我過去？”
“是。”
“你明知道我討厭這種應酬，怎麽不幫我推了？！”頭有點痛，我雙手拇指用力按壓額角。
“頭又痛了？！”他關切地問我，並伸手要來探我額頭，手舉起卻又似乎想起什麽，於是便僵在半空。
“沒事。”
他這才哦了聲，仍有些不放心。
“我想睡一會。”我道。
他立即轉身，走到門旁一手拉開門，又回首怯生生問我；“星君，那今晚的瑤池宴您還去不去？”
“不去。”
“哦。”
他明顯有些不開心，卻不再多問，只是乖乖邁出門檻。
“等等。”
正要順手帶上門的人便站定，我試探道：“你很想去？！”
“其實也不是，就是，就是——”
“就是在屋子裏悶久了，挺無趣的。不如出去散散心，也不錯哈？！”我大力拍了下頭，故作輕松。
他便雀躍起來，面色明明很活泛，偏拼命壓制，故作一副沈穩架勢：“嗯，那我這就去準備。”
“你要怎麽準備？！”我喚住他，想了想便轉身去開衣櫥，自內裏拿出件雪白衫子，我閉眼緩聲道：“這件袍子挺適合你的，不如今夜你就穿著這件袍子陪我去吧。”
“好！”他歡天喜地的接過袍子，緊張的雙手捧著。一雙眼內便騰起亮亮的光。我避開那雙眼，做作的笑容必然無比僵硬：“快去吧，我心急等不得人。”
瞧著他背影消失，我征楞了許久。重又坐在桌案前，無聊的將早已堆疊了老高的卷宗擺齊，並隨意抽出一卷。
展開卷宗，就見上面寥寥數行字——星君：桃花妖與司雨侍者私定終身，老天帝曾罰二人千世輪回永不相聚。如今已到九百九十八世，可否通融，令司雨侍者恢覆記憶，二人短暫相聚？
署名：陸雲錦
我第三次嘆氣，突然覺得一個頭已經變成兩個。九重天離地府十萬八千裏都不止，你穩當的做你的第九殿閻羅好不好？怎又來煩我？！
將卷宗拋開，再抽出一卷，署名人仍是陸雲錦，還是些前世今生問題。我開始胸悶，將桌案上的羊毫筆拿起，唰唰唰在桃花妖的卷宗上留字：無相聚便無別離，既然遲早要別離，何苦再相聚。
將筆用力擲到地上，看水晶地面上濺起的點點紅。我趴伏在案上，許久許久。
為何要有相聚？為何要有別離？！可是，沒有別離又怎會相聚？！
於是便起身忙忙去拾地上的羊毫筆，就瞧見一雙雪白的十方鞋，以及一小截雪白衣角。
心有瞬間停跳。我努力壓制情緒，這才順著那一小截衣角往上瞧。
他一身白衣勝雪，一頭青絲隨意披散肩上，我有片刻的晃神。怔忪間，他已急惶惶地彎腰來幫我拾筆：“星君沒事吧？！”
“叫我錦繡。”
他顯然萬分緊張，猶豫了好一會，方低聲嘟囔句：“錦繡。”聲若蚊蠅，令我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心內說不清是歡喜還是糾結，這樣自欺欺人有意思麽？！
我幹咳幾聲清清嗓子，去牽他的手：“小裴，這身袍子果然很適合你。”
“是麽？！”
他垂下頭，似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我便扯著他微顫的手，帶他行至妝臺前，將其按坐下：“只是這頭發散著不好。嘖，似乎不太適合你。”
小裴便緊張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忙忙問我：“那怎麽辦？！我醒過來以後，什麽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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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入了孔洞。每一顆石星入洞，那處凸起便會發出一陣耀目強光，而後凸起消失，空氣中便起一陣波動，似正有一雙無形手，要將天地撕裂一般。
“三星歸位。”黑袍人語氣中有著濃濃的解脫之意。
陸少卿握緊了拳，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天樞星，此時不歸位，更待何時？”黑袍人的話帶了無限蠱惑，我緊張地去握陸少卿手，這才發現他那雙原本幹燥穩定的手，迅速布滿一層汗珠子。
“鎮定！少卿別怕，只要花錦繡在，絕不會令你歸位！何況咱們未到絕境！咱們不是還有幫手？”我咬牙切齒說出話來，並打算生拼一場。即便沒法力，我還有力氣，只要花錦繡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眼睜睜看著陸少卿被欺負。更何況，我就不信其餘三門，無一人生還！
“難怪你不肯歸位，原來是覺得還有希望。我怎麽將他們忘了？”黑袍人恍然大悟一般，而後便拊掌，隨著他拊掌，他身左身右身後三面墻壁上就顯現出三個大字來。
“生”，“別”，“離”。
三個大字逐漸擴散，似蜘蛛爪子般，迅速爬滿三面墻，三面墻壁便在這些縱橫交錯的裂縫中土崩瓦解。
自“生”的墻壁內，當先飛速沖出一顆石星。我心一顫，萬萬想不到裴少玉那廝也化作了石星！明明方才他正對著那無盡虛無啊！怎的突然落到這般田地？
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令他步了雲少海他們後塵！
璇璣星急速飛行，五鬼一個個自其內裏掉落。五個小鬼一副摸不清頭腦架勢，打著哈欠齊聲問我：“怎麽回事？我們明明好好的藏著，怎麽突然睡著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沒心思理會他們，一雙眼只盯住璇璣星，並暗自計算何時才是良機。
良機很快便到了！當璇璣星飛至我身旁時，我猛的騰起身子去抓，可他飛得太快，這一抓竟落空。
但我不想放棄！忙忙自腰上拔出匕首，並利落甩出，我寧可傷到他，也不能令他被混天輪吸走！
“錦繡，不可！”陸少卿這一聲喚，包含的情緒我懂。但此刻開弓豈有回頭箭？我只是拼盡全力，想要留下裴少玉。
此時，與情愛無關！
匕首破開空氣，留一道完美弧線，雖此次出手是我有生以來，最幹凈利落的一回，卻只不過削下璇璣星元魄一角，而大部分璇璣星，還是被混天輪吸入了！
我渾身力氣已空，眼前一花，在摔落前伸手將那元魄一角抄住，便歪倒在及時趕到的陸少卿懷中。
“別顧著我，快去救他！”我急火攻心，啞了嗓子。
“錦繡，放棄吧。”陸少卿言罷便輕闔眼，似乎不如此做，便會抑制不住地滾出淚珠子。
心中突然湧起無數覆雜情緒。自此以後，我便真的不能再見裴少玉了麽？那樣一個開朗隨性的人，為何最後要落得如此下場？
這世間，可否還有真理？
為何，我們要成為別人的棋子？為何，無論是仙是魔，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良久，陸少卿方睜開眼，緩緩道：“林雲與玎珰，還有鳴萱姑娘，既不是七星也不是天罡，她們與此事無關，前輩可否放她們一條生路？”
“生路？”黑袍人大笑，並再度攤開掌心，我便見那掌心裏多了一枚印，卻正是鳴萱的翻天印。
“這枚印對我已經無用了！不如物歸原主。”黑袍人言罷便突地擡手，竟將這枚至寶隨隨便便拋向我。
眼瞧著翻天印在半空中劃個弧線就要落地，我只好伸手去接。印方到手，就聽陸少卿突地朝那黑袍人喚一聲：“師父！”
黑袍人的身子果然僵了僵，旋即就道：“靈山那老頭子來了？！”
陸少卿的手便緊握住我手，那樣的大力氣，直令我痛得忍不住呲牙。
可他卻渾然不覺，一雙眼只管盯住我們面前，這個早該現形的人。
他嗓子突地幹澀起來，說出每一個的字的時候，都顯得很艱難。
他忽然扯著我跪倒在地，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調，將那些艱難吐出的字，渲染幾分痛意。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明明只是幾個字而已，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我忍不住要開口，可陸少卿卻示意我噤聲。我想要扯著他起身，可陸少卿卻突然成了一株樹，而這株樹，正栽種在黑袍人面前的空地上。
這黑袍人，竟然真的是空空老頭！
作者有話要說：不是大結局哦！明晚照常更新。
☆、日更君賜我力量
黑袍人也成了一株樹。本誇誇其談的,此刻突然成了啞子。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叩見師父！”陸少卿掙開我的手，再度高聲喚。他“咚咚咚”朝黑袍人連叩三個頭,便有鮮紅血水子順著他額頭蜿蜒而下。
黑袍人仍舊不語,陸少卿便不停叩頭,每一次叩擊多加幾分力氣。地面上很快積了一小汪血，竟是無比觸目驚心！
我憤然要起身，陸少卿卻又悲聲道：“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這三聲喚饒是鐵石心腸也該動心了。但黑袍人只是冷冷地回了句：“七星之首天樞星君，此時不歸位更待何時？！”
“他是你徒弟,你一手養大的！難道你真真是鐵石心腸？這二十載的日夜相處也不過一場虛情假意？！你忍心令他們一個個都化作石星？你怎能如此無情！”
“有情又怎麽樣？二十載又怎麽樣？都比不過我長久以來背負的責任。他們不是我的徒弟,我養大他們只為了今天！”
黑袍人縱聲狂笑。那樣瘋狂的笑聲中，偏夾雜著陸少卿絕不肯停的叩頭音。
“靈山大弟子陸少卿拜見師父！”
“為什麽要拜他？他不是你師父,他只是個心腸狠毒的偽君子假散人！”
“他就是我師父。”
“難道你要認賊作父？”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他是想要你們死啊！他要的是你的命！”
“當年少卿方足歲便被拋棄，若不是師父少卿也活不到今日，少卿這條命本就是師父的。”
我扯不動陸少卿，又勸不得他，只好朝那黑袍人怒吼道：“你到底長沒長心？你真的要親眼看著他死？”
黑袍人便長籲口氣，手在臉面上一拂，令我們真真切切見到了他的臉。
只聽得陸少卿一聲輕嘆，仿佛終於得到解脫。
“師父。”
“無論我認不認你，都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少卿知道。”
“那你還如此執著？”
“因為您是少卿的師父，因為少卿的這條命本就是您的。”
“既然你肯這麽說，那麽便將命還給我吧。”
空空老頭深吸口氣，那樣一張慈祥臉，與往日並無不同。自打他露出本來面目，說出的話便不再瘋狂。我甚至差點以為，他與方才那神經質般的黑袍人並非一個。
但偏偏這樣一張慈祥臉，偏偏這樣一把熟悉音，卻說出那樣狠毒的話來，並如此面不改色。
他已將右掌緩緩扣上陸少卿天靈蓋，似蠱惑似安慰：“很快，真的很快。師父保證絕不會痛，你很快就會解脫。”
陸少卿便在這舒緩的語調中，逐漸閉上了眼。
“不可以！”我瘋了般往上沖，但二人身周已起了護體神光。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偏被這光華隔成了兩方天地！
“陸少卿你醒醒！他不是你師父！不值得你為他獻出生命！”
護體神光逐漸擴大，將一站一跪的兩個人團團籠罩。任由我吼啞了嗓子哭幹了淚，任由我一次次不停沖上去再被狠狠彈出，他們離我真的好近，卻又好遠！
清晰可見陸少卿體內，有一小光團緩緩自丹田往上升往上升。他睜眼瞧我的方向，似乎朝我勾了勾嘴角，似乎動了動口，似乎說了句話。
那句話似乎是——“錦繡，別忘了你我之約。”
周遭景物突然都成了虛幻。我終於明白，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愛別離，而是你最心愛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偏偏你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陸少卿，你到底懂不懂，此乃愚忠！即便你為了報恩獻出生命，可你想過沒有，此舉不過是助紂為虐而已！”我似已被掏空，突然就覺得了無生趣。
空氣開始波動。自四方又飛出兩顆石星，分別歸位到混天輪兩顆星位，應是花邵芳與方少墨吧？！
“哢哢......”仿若暗夜中來自地府的呼喚，混天輪發出幹澀單調音節。輪上晷針開始轉動，指向璇璣星，指向天權星......晷針很快轉動到地支處，帶動地支處凸起繼續轉動。我知曉一旦七星歸位，天幹地支合攏，這時空便會被逆轉，一切將被更改！
“陸少卿，你怎可棄我而去？！你怎可如此輕易就死！”我悲慟欲絕，心內那股子絕望升騰。扯脖子最後嚎一聲，我道：“既然如此，獨活不如同死！”
言罷便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只覺瞬間一切都空，而體內便也有了顆珠子要迸出身體，離我而去。
原來死亡，竟可以如此簡單！
那一刻心中沒有恐懼，就連悲喜，都消失。隨著元魄迸出，真魂便也脫離了身體。仿佛置身事外的人，正瞧著令一具不相幹肉身子，我突然對地上倒著的那具花錦繡，沒了任何感情。
罷了罷了，自此是死是活，是相遇還是別離，都罷了吧！
陸少卿的元魄已被引出。我聽到空空老頭的笑聲，看到空空老頭的臉，那張臉因為極度興奮而扭曲；那把笑聲，也因心願已償卻親手毀了細心栽培的七個徒弟，而聽不出到底是悲多還是喜多。
他只是緊緊將陸少卿的元魄攥在手裏。緊緊的，似乎只要松了一丁點，那夙願以償就會成了一場空，恰如他的名號一般。
也不知這樣奇怪的情緒維持了多久，也不知這樣瘋狂的笑聲哭聲維持了多久。最後他虔誠的將陸少卿元魄緩緩放入天樞星位置。
“哢哢......”混天輪繼續轉動，空氣波動愈發大，我甚至已預感到時空逆轉即將到來。
真的會遵循約定麽？！
“錦繡。”
這一把無比熟悉的，仿佛已在我生命裏生了根的音，居然又在我耳旁輕響。可人都沒了，怎會又聽到呢？！
我突然僵硬了脖子。哦，不！我已只剩虛無魂魄，如此飄渺無依，哪還有感覺？
“錦繡。”
真的是在喚我！這次我卻是聽得真兒真兒的，這就是陸少卿的音！這一聲錦繡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曾聽到過，無數次悲傷或者喜悅時，他都這般溫柔地喚過我。
於是，便真的見了他。
“少卿，你沒死？！”
“元魄乃修行者根基，怎會不死！元魄被拿出與肉身被毀不同，元魄一旦脫離身體，真魂會很快消失。”
“便似一陣風般，飄得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是。錦繡，你怕麽？”
“花錦繡不怕！只要有陸少卿同行，花錦繡天大的事都不怕！自此魂飛魄散、灰飛煙滅，花錦繡內心也是歡喜的！”
“那好，用你的意念來握緊我的手。”
他就立在我面前，靜靜地望著我，一張白蛋殼般的臉上，眉眼溫柔。他衣袂翻飛，一絲不茍挽起的發髻上，翠色衡笄閃著光。我緊握住他的手，哪怕即刻便灰飛煙滅，也是不悔。
我們齊齊轉頭看向空空散人，看著他將我那顆元魄朝混天輪正中天罡位置放下去，只等著我們消散的那一刻到來。
“陸少卿，若時空回到你我初遇之時，千萬記得莫害羞，我只怕你我相處時間太短。”
“若回到沒有我們的時空呢？！”
“那就一直等一直等，總有那麽一天，你我會重逢。”
“重逢時憑什麽相認？”
“同心結發！別忘了再加一句‘我是靈山陸少卿’”
“好。錦繡也不要忘記，加一句‘我是靈山腳花錦繡’”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天罡星終於歸位。我與陸少卿十指緊扣，靜靜的等待著。混天輪已轉動到了極限，天幹地支重疊，空空散人緊張地盯住混天輪，我與陸少卿也在瞧著混天輪。可混天輪突然如脫韁野馬般發出一陣恐怖響聲，並伴著“砰！”的一聲巨響，再度裂開一條難看縫隙。
我便聽到空空老頭近乎絕望的音，他嘶聲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精心計劃，怎麽可能又失敗了？！難道位置又錯了？！”
沒有人回答他。
空氣波動已停。所有的一切，都在極度喧囂後歸於平靜。唯有空空老頭瘋狂嘶喊，一聲聲泣血之音還在回蕩不停。
他已癲狂。
裂縫還在不停擴大，七星分別被彈出混天輪，一個個落地後化回人形。卻是雲少海、楚少琴、葉少鋒等靈山五子。我與陸少卿皆是一臉狐疑地瞧著這異變，而天樞星位置便“咯”的一聲響，將陸少卿元魄也彈出。
“陸少卿！”
陸少卿的手緩緩離了我的手，他的真魂被那元魄吸引著，重回肉身。而後便是我的元魄被混天輪吐出，再回肉身子後我顧不得別個，只是奔了陸少卿去。連滾帶爬的也不知摔了幾跤，連手掌都擦破冒出血水子來。
“陸少卿！”
真真是絕境逢生了！我倆百感交集，緊緊擁在一處。萬萬想不到事情竟會如此發展！如今只差裴少玉那廝元魄還未被彈出，看來我們需助他一臂之力。
於是，兩具緊貼的肉身子便分開。
我忙忙地到處翻找，想要拿出那一角殘魄。陸少卿卻盯住我不停冒著血水子的手掌，語調奇怪至極：“錦繡，你流血了？”
“沒事。我只怕裴少玉元魄缺失，會被混天輪吞了其餘部分。”
“錦繡！”
“呃？”
我擡眼瞧他，卻見陸少卿突地變了臉色。他猛將我撲倒在地，一把擒住我那只傷手，不由分說將口湊上去拼命吸/吮。
“陸少卿，你做何？！”我心往下沈。果然就聽到最怕聽到的聲音，果然就見到我最怕見到的。
陸少卿背後肩胛處正冒出一對羽毛翅膀來！那翅膀是雨後春筍瘋長不停，他的人也在這對翅膀冒出後徹底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的，還有空空老頭。
“原來混天輪每次都在最後時刻崩裂，不是因為我放錯了別人位置，只因我放錯了最重要的天罡星與天樞星位置！天罡魔星不是花錦繡而是陸少卿，七星之首天樞星君不是陸少卿而是花錦繡！”
仿佛在說繞口令般，空空老頭說出這要命的答案來。我也在這一刻幡然醒悟，突然就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犯了個天大的錯誤，忘記了一處絕不該忘記的細節。
我當日在地府看過的一幅畫內，曾有個魔蛋孵出個魔星，而那魔星，分明是個男童！
☆、日更君賜我力量
真想抽自己幾個大耳刮子。但此刻無論我多後悔,都已無用了！
陸少卿雙翼一展，眼瞧著就要一飛沖天,我忙忙去扯他腿腳,鼻涕眼淚齊流。
“陸少卿,千萬要克制！你今兒個一走，便是自此踏上一條不歸路了！”
可他壓根聽不進我的話，只是清嘯一聲身子便要朝上拔起。我咬牙，拼盡吃/奶力氣也不松手。
他便惱了,一字一句緩緩道：“放手！”
“不！少卿,我決不能放任你走一條永生後悔的路。”
“陸少卿已死。我沒有永生！”
他是我從不認識的一個人！雖仍是那張臉，仍是那溫柔眉眼,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我心寒。
“還有機會！少卿，當初懷疑我是魔星時你不是親口說過，我們未到絕路。”
“未到絕路只因你並非真正的魔星。如今我這副樣子，還有什麽臉面留在這裏？！”
手因為用了大力氣，青筋早已暴起，我甚至覺得，這雙手已不是我的！但我絕不會松手！決不能松手！
“你再不放手，別怪我不客氣！”陸少卿的話成了冰，甚至比冰還要冷。
我揚起臉來瞧他，自他的眉眼瞧到口鼻，自他的薄唇瞧到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
“今兒除非你自我的屍身上踏過去。我要與你一直耗下去，魔性總有減弱的時候，花錦繡絕不會放開手！”
陸少卿閉了閉眼，突地用另一只腳來踢我臉面。
原來，他當真不客氣！
但我不想躲也不會躲。任憑這一腳實實成成踢下來，我只覺鼻子一熱，已有血潺潺流出。陸少卿便怔了怔，一雙眼定定地盯住我臉上血水子，似乎已忘記要抽出腿腳。
我腦中就有了念頭乍起，於是內心便歡喜起來。魔性大發時血是最有蠱惑力的！如果真的可以憑此留住陸少卿，別說只這兩筒子鼻血，就算流幹我全身血，也無妨了。
可事實證明，我的如意算盤竟打錯了！陸少卿僅是短暫的楞神，便自我臉面上將目光扯回。顯然他並不在乎這丁點血水子，他只是一心要離開此處。
密集如雨點般的踢打又至，無論是踢到鼻梁或者臉頰，無論是踢到下顎或者上額，皆混亂至極並毫無章法可循。我梗脖子迎上他的踢打，情願相信這個人並不清醒。
但如此神志不清，為何要走呢？！陸少卿，離了你最愛的花錦繡，還有何處是你的安身之所？！
就這樣也不知耗了多久，陸少卿喘息聲愈發急促，而我早已力竭。
“放手！”陸少卿朝我再度嘶吼。
“不放！”我態度堅決。
血水子順著臉頰蜿蜒，順著額角流下。這些縱橫在我臉面上的血水子，仿佛向世人宣告，我將自己弄得多慘。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曉，此刻的自己定是狼狽至極了！
可我當真淒慘麽？當真狼狽麽？！
抑或我為他不但早已放□段，如今便是連尊嚴都不要了？！
陸少卿停止踢打，我與他只是維持著這樣糾纏不清的姿勢。恍惚間所有恩愛都似成了過眼雲煙，我仿若棄婦般，如此自欺欺人的想要留下這個一心離開的男子。
但我就是不想放棄，甚至荒唐的以為，此刻的陸少卿也許一絲善念尚存。否則他早該抽開腳離我而去，憑他的實力，並非難事。
他不能面對的不是我花錦繡，不是費盡心機的空空老頭，更不是天下人。他不肯也不能面對的，只是他自己。
“陸少卿，你不能走！無論你是天樞星君還是天罡魔星，花錦繡都不在乎！”
“我讓你放手！”
“陸少卿，你還歡喜我麽？”
“你究竟放手不放手？！”
“陸少卿，若你還歡喜我，我便隨你去一處世外桃源。我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理，只有你與我，只有我們那個還未破殼而出的孩子。”
“陸少卿，你要到何處去？！這裏有你的妻你的兒，難道你都要舍去？！”
“我是魔！有妻有子的是靈山陸少卿，不是天罡魔星！”
他雙翼舞動間，帶起烈烈風，每一片絢麗羽毛都在隨風抖動。他雙目赤紅，本一絲不茍綰著的發，因衡笄斷裂而披散下來。那些被風吹起的發絲，都成了暗夜中映在窗紙上的，張牙舞爪魔影。
或許，魔影早已在他心中。
他只是不停地怒吼：“放手放手！”
一物自他懷中掉落下來，“當啷”一聲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每一片赤紅上都倒映出天罡魔星瘋狂的樣子。
丹丸散落一地，皆滾啊滾的，似在笑話這世間為情癡，卻又被蒼天捉弄之人。
異香撲鼻。
原來，空空老頭的丹丸，就是有問題！
可笑的是，我們明知道答案卻偏偏不願相信！直到此刻方知，有時你對敵人善良，便是真真對自己殘忍了！
便憶起當初檢查丹丸後，陸少卿順手將這赤紅瓶揣入懷中。也許那一刻便已埋下今朝伏筆，也許我與他之間，早已註定如此結局。
過往都是皮影戲，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我抓不住任何忽略或者早已錯過的時機。
“砰砰砰！”
混天輪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響動，我們皆瞧向它。就見隨著這幾聲響，輪上嵌著的珠寶玉石如流星般四處散落，就連那天幹地支以及晷針，都已迸到墻上又彈落到地。
混天輪，毀了。
自此以後，三界六道再無逆轉時空重回過去的寶物。
福兮？禍兮？！
“我的混天輪！”空空老頭目眥欲裂，神經質般不停重覆：“他才是天罡星他才是魔星！為什麽我一直在犯同樣的錯誤！為什麽為什麽？！”
他再度陷入瘋狂，步伐淩亂地沖到離他最近的葉少鋒身旁，一把卡住葉少鋒脖子，將其往上提，直令葉少鋒雙腳離地。
“廢物！沒有天罡星，北鬥七星有什麽用？！你們師兄弟同吃同住那麽多年，為什麽沒人告訴我，陸少卿才是魔星？！”
葉少鋒只是驚恐的雙手亂抓，別說回答空空老頭的問話，恐怕他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
“說！你不說我就掐死你！”空空老頭手上用力，而葉少鋒只是不停的手腳亂蹬亂刨，已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不多時，葉少鋒便眼球突出，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恐怖的“咯咯”聲。我知曉繼續下去他遲早要被掐死！事情到了如此境地，我哪能袖手旁觀？！
但若松開手，是否便會永失至愛？！
我拿不定主意，這種折磨卻是萬分痛苦了！難道我真要眼睜睜瞧著葉少鋒被掐死麽？！
空氣中突然泛起股難聞臭氣。聽聞被掐死的人臨死前會屎尿氣流，這難聞氣味充斥我鼻腔，令我終於撒開了手。
沒了束縛的陸少卿，身子立刻拔高。
最後看一眼陸少卿，我只哭一句：“陸少卿，若再重逢，只要你肯回頭，我便不怪你！”
我連滾帶爬地往葉少鋒處去，耳內便聽得穹頂被撞破的聲音。這樣高的穹頂，原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為何不能幫我留住他？為何不能幫我留住這一生一世，最最摯愛的魔星？！
我不忍回首，不敢擡頭。只怕這一瞧，三魂七魄便會被他盡數帶走，自此後成了具行屍走肉。
地上還靜靜的躺著我用來削裴少玉的短匕首。我顫抖著手抓住匕首，踉蹌著奔到空空老頭身前，腳一軟已撲跌在地。顧不得別個，我只是舉起匕首，無招無勢的胡亂去刺空空老頭腿腳。
匕首實實在在刺破他鞋面，刺到腳。我甚至已聽到冰冷匕首刺穿血肉發出的奇異響聲。可空空老頭渾然不覺，他只管不停加大手勁兒，是要將自己徒弟置於死地了。
“他是你徒弟啊！”我朝他嘶聲喚。
“我沒有徒弟！我養著七星只為了逆轉時空。”
“你何必將怒火撒在他頭上？！你是陸少卿師父，都不知他才是真正的天罡，別個怎能知曉？！”
一句話令空空老頭怔住，我便趁著這千載難逢之機，勉勵起身。平端匕首刺向空空老頭前心，這一招我若僥幸得手，他即便不死，也必然放手。
匕首離他前心僅剩三寸距離的時候，他掌風卻已先到。此時我全力以赴刺殺他，收招已來不及，就連躲閃之路，也無。
可被這一掌拍實誠，我必死無疑。
連閉眼等死的機會都不給，我就聽空空老頭突然怒吼一聲，霍然回首，一掌拍下。
我這才瞧見空空老頭身後的林雲。也不知她是何時重現何時清醒的，竟彈起十根指刀偷襲，而這些指刀如今個個深陷入空空老頭後心。
血水子緩緩地自林雲額上流下。
我眼睜睜看著林雲倒下！眼睜睜看著她倒地前奮力將十根指刀拔出。
就有血霧揚起，撒了一天一地。漫天血霧中空空老頭轟然倒地，大睜著雙目，怎的也不願相信居然死得如此輕易。
葉少鋒捂著脖子，步履蹣跚的朝林雲去。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但一直混濁的眼內已現清明。
他將林雲擁入懷中，好半響方說出話來：“林雲，你為什麽要這麽傻？！我早說過，咱們爭不過命！”
恍然間，他們身後似乎就有了那高達百丈的臥龍峰。曾經我看到的、預知的皮影子戲，竟真真發生了！
原來並非我有預知能力，而是因為不停重覆的命運，令我殘存了一些從前記憶。
呵，有些事看似覆雜，實則卻如此簡單！
我茫然地瞧著這殘局，茫然地瞧著穹頂上那巨大的窟窿，突然不知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上蒼真是與我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曾經的魔星原來竟是真正的七星之首，而曾經的七星之首，卻是真真切切的魔星。
穹頂之上那處破洞，露出一方天光。這三界六道每時每刻都有一些事在發生也在結束。而我呢？我的故事是將將發生？還是就要結束？！
☆、日更君賜我力量
天歷九七二年。
九重天。
收了最後一筆,我立起身來將窗子合上。
風很涼。九重天上無四季輪回，其實是否有春夏秋冬,都無所謂。一個人心已死,即便日日處於火焰山,也不過加深冷熱煎熬而已。
案上的畫紙被吹起，在半空中飄啊飄的，仿佛畫上的人也活了。
只是個背影。
嘆口氣我伸手，那幅畫便乖乖的回來,死物總是比活物好控制。仔細端詳這幅畫,每一筆都足夠細膩，只可惜畫上人永遠不會轉身。就像那日他離去時一般,態度堅決。
順手將這幅畫與以往許許多多背影放於一處。我這才示意門外一直苦等的人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旁站定，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揪住衣角。我便再次嘆氣，問他：“已經等了很久？”
“嗯。”
“有事？”
“牡丹仙子今日大婚，天帝爺要在瑤池擺宴。”
“是要請我過去？”
“是。”
“你明知道我討厭這種應酬，怎麽不幫我推了？！”頭有點痛，我雙手拇指用力按壓額角。
“頭又痛了？！”他關切地問我，並伸手要來探我額頭，手舉起卻又似乎想起什麽，於是便僵在半空。
“沒事。”
他這才哦了聲，仍有些不放心。
“我想睡一會。”我道。
他立即轉身，走到門旁一手拉開門，又回首怯生生問我；“星君，那今晚的瑤池宴您還去不去？”
“不去。”
“哦。”
他明顯有些不開心，卻不再多問，只是乖乖邁出門檻。
“等等。”
正要順手帶上門的人便站定，我試探道：“你很想去？！”
“其實也不是，就是，就是——”
“就是在屋子裏悶久了，挺無趣的。不如出去散散心，也不錯哈？！”我大力拍了下頭，故作輕松。
他便雀躍起來，面色明明很活泛，偏拼命壓制，故作一副沈穩架勢：“嗯，那我這就去準備。”
“你要怎麽準備？！”我喚住他，想了想便轉身去開衣櫥，自內裏拿出件雪白衫子，我閉眼緩聲道：“這件袍子挺適合你的，不如今夜你就穿著這件袍子陪我去吧。”
“好！”他歡天喜地的接過袍子，緊張的雙手捧著。一雙眼內便騰起亮亮的光。我避開那雙眼，做作的笑容必然無比僵硬：“快去吧，我心急等不得人。”
瞧著他背影消失，我征楞了許久。重又坐在桌案前，無聊的將早已堆疊了老高的卷宗擺齊，並隨意抽出一卷。
展開卷宗，就見上面寥寥數行字——星君：桃花妖與司雨侍者私定終身，老天帝曾罰二人千世輪回永不相聚。如今已到九百九十八世，可否通融，令司雨侍者恢覆記憶，二人短暫相聚？
署名：陸雲錦
我第三次嘆氣，突然覺得一個頭已經變成兩個。九重天離地府十萬八千裏都不止，你穩當的做你的第九殿閻羅好不好？怎又來煩我？！
將卷宗拋開，再抽出一卷，署名人仍是陸雲錦，還是些前世今生問題。我開始胸悶，將桌案上的羊毫筆拿起，唰唰唰在桃花妖的卷宗上留字：無相聚便無別離，既然遲早要別離，何苦再相聚。
將筆用力擲到地上，看水晶地面上濺起的點點紅。我趴伏在案上，許久許久。
為何要有相聚？為何要有別離？！可是，沒有別離又怎會相聚？！
於是便起身忙忙去拾地上的羊毫筆，就瞧見一雙雪白的十方鞋，以及一小截雪白衣角。
心有瞬間停跳。我努力壓制情緒，這才順著那一小截衣角往上瞧。
他一身白衣勝雪，一頭青絲隨意披散肩上，我有片刻的晃神。怔忪間，他已急惶惶地彎腰來幫我拾筆：“星君沒事吧？！”
“叫我錦繡。”
他顯然萬分緊張，猶豫了好一會，方低聲嘟囔句：“錦繡。”聲若蚊蠅，令我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心內說不清是歡喜還是糾結，這樣自欺欺人有意思麽？！
我幹咳幾聲清清嗓子，去牽他的手：“小裴，這身袍子果然很適合你。”
“是麽？！”
他垂下頭，似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我便扯著他微顫的手，帶他行至妝臺前，將其按坐下：“只是這頭發散著不好。嘖，似乎不太適合你。”
小裴便緊張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忙忙問我：“那怎麽辦？！我醒過來以後，什麽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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