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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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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葬禮

謝顏匆匆趕回溫家時, 齊休疾和齊老大夫都被請了過來,溫夫人半躺在主臥的床上,安語靖坐在床頭握著她的手。

聽到門口的動靜, 溫夫人轉頭看到謝顏,笑著嘆了口氣。

“我剛還說阿顏這些日子太累了, 別去驚擾他,這孩子就回來了。既然回來先好好吃頓飯吧,我沒什麽大事,只是突然頭暈嚇到了下面人, 一個個急的跟什麽似的。”

溫夫人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素色的常服, 素顏批發,不著一絲粉黛。短短幾日的功夫, 這位叱咤風雲的傳奇女性仿佛老了十歲,雖然眉眼間仍舊帶著淩厲與果決,眼下的烏青與額頭的細微卻騙不了人。

謝顏看著這樣的溫夫人, 鼻根有些發酸。

上輩子的謝顏是個沒有機會享受親情的孤客,穿越到這個世界後,他接觸過的年長女性裏,從穆繡繡身上感覺到的更多的是師長般的關懷, 對謝少奶奶是欽佩與敬重,對周媽則是可憐與悲哀,只有溫夫人,讓他感受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會在你疲憊的時候給你休息的港灣,也會在你一意孤行時恨鐵不成鋼地說教,會心疼你的經歷, 會維護你的短處……這些日子相處下來, 謝顏可以感覺到, 溫夫人幾乎是把他當成多出來的兒子在養,加上溫珩的關系,溫夫人在謝顏心中,已經扮演了一部分母親的角色。

溫夫人看到謝顏發紅的眼眶,猜到這孩子在想什麽,心中也是一酸。二兒子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她這幾日幾乎是數著秒熬過來的,可惜了阿顏這麽好的孩子,可惜了這一對苦命小情人啊。

“夫人,喝藥吧。”安語靖從丫鬟手裏接過熬好的湯藥,放在嘴邊吹了吹,親手餵溫夫人,“溫家還要靠您撐著,您千萬要振作啊。”

“好,好。”

溫夫人強忍著惡心反胃,仰頭把一大碗藥全灌了下去。

謝顏看向又給溫夫人診了一次脈的齊老大夫,“齊老大夫,夫人她的身體怎麽樣了?”

“難說。”齊老大夫摸了摸胡須,“夫人這些年走南闖北,雖從未大病過,卻還是落了一身毛病,這次急火攻心,病情來勢洶洶,只能用藥養著,平日裏多註意,只是心病還需心藥醫……唉!”

想到溫家發生的事,齊老大夫不再說話,心藥醫心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除非溫二少全須全尾地回到溫家,否則溫夫人這心結,怕是難解了。

謝顏又看向齊休疾,後者沖他搖了搖頭,“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所以我親自送了他過來,這類型的病我真的不會治,只能聽爺爺的了。”

“好了,別為難小齊大夫了。”溫夫人搖了搖頭,“齊老大夫給溫家看了這麽多年病,他的醫術,我最信得過了。有些病藥石難醫,怪不得大夫,辛苦齊老大夫專程為我跑一趟了。”

“夫人這話是讓齊某羞愧難當啊。”齊老先生嘆氣,“當初若不是夫人,齊某一家老小早就凍死在寒風中,又哪裏來的今日。齊某醫術不精,無法為夫人藥到病除,只能勸夫人多多保重自己,二少若在,也不忍心看到您身體孱弱的樣子啊。”

“齊老大夫放心,我都明白。”

喝了藥後,齊老大夫又開了幾個方子,說了些註意事項,喜蓮一一記下,溫夫人讓管家開車把齊老先生和齊休疾送回診所,同時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安語靖和謝顏。

“夫人,您這是?”

“別緊張,沒到路都走不了的時候。”溫夫人擺了擺手,從床上挪到了窗邊的單人沙發上。

謝顏和安語靖對視一眼,後者取來一旁衣架上的虎皮鬥篷,替溫夫人蓋上。

溫夫人沒有拒絕,“這鬥篷好多年沒見過了,還是前陣子騰倉庫的時候,喜蓮翻出來的。”

安語靖想逗溫夫人高興,“要不怎麽說夫人見多識廣呢,這麽好的皮料,我見都沒見過,夫人還能放倉庫裏忘了。”

“你個機靈鬼,剛見面的時候還以為是個膽子大點的正經小姐,誰知滿身全是心眼子,像個潑皮破落戶。”溫夫人果然笑了。

“夫人這是嫌棄我了?”

“誰說的,越這樣我越喜歡,反正我的東西,以後都是——”溫夫人看了眼謝顏,換了個說法,“以後都是要分給你們的。”

安語靖知道溫夫人這是在提自己與溫睿的事,到底還是年輕,低頭羞紅了臉。

謝顏在一旁看著她們,心底的煎熬被撫平了一些。

或許這就是家的感覺,只是那個帶給自己這個家的人,還會回來嗎?

……

溫夫人看著安語靖羞澀又憧憬的表情,仿佛被喚醒了久遠的回憶,輕輕撫摸著身上的虎皮鬥篷。

“這樣的皮料確實罕見,要正當壯年的老虎,不破壞身子從頸部插一刀進去,一擊斃命,才能把剝地這麽完整,外面是買不到的。”

溫夫人唏噓道,“當初,溫九樓找我求親,我說我只嫁比我更厲害的男人,給他出了個難題,要他一個人去獵那只經常下山來村裏咬殺牲畜的老虎。”

“我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沒想到三天後大半夜,他突然來敲我家門,我開門一看,他用竹排拉著老虎的屍體,半個身子都被血淹了,還笑得傻兮兮的,說記得我冬天怕冷,虎皮可以留著給我做鬥篷。”

“後來,這件鬥篷就成了我的嫁妝。”

“……”

謝顏和安語靖都沒有接話,他們多多少少聽說過一些溫夫人和溫船王之間的愛恨情仇,知道溫夫人心裏紮著一根怎樣的刺。

安語靖有些後悔,怎麽偏偏就是這件鬥篷,背後藏著這樣一段往事呢?

不過,對溫夫人而言,她說這樣也不是想從小輩身上獲得認同或者勸慰,只是有些事在心裏藏了很多年,觸景生情,突然想說出來罷了。

“瞧我,人上了年紀就喜歡翻老黃歷,都過了半輩子了,還說這些做什麽。”

“夫人,您一點也不老。”

“兒子都要成親了,我還不老,豈不成了老妖怪了。”溫夫人笑著搖搖頭,對這些並不在意。

“只是珩兒生死未蔔,言丫頭也不見了,我這心裏一直懸著放不下啊。”

謝顏聽溫夫人提到溫言悔,明白溫夫人突然回憶過去,恐怕也有想到溫言悔的緣故。

溫夫人對溫言悔的感情太過覆雜,有遷怒,有不滿,也有這麽多年養育形成的關懷和責任。但謝顏相信,溫夫人是希望溫言悔好的。

“言悔還沒有消息?”謝顏心裏一沈,以溫夫人的手段和勢力,全力搜找幾日卻沒有絲毫線索,溫言悔八成是出大事了。

“我找了巡閱幫忙,把整個漢口都翻了一遍,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謝顏聽出溫夫人話裏有話,“夫人的意思是?”

“如果言悔是自己離開,或者被一般人劫走了的話,我們不可能找不到一點線索,如今她消失得幹幹凈凈,只能說明,有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強大勢力,在我們行動之前,就抹掉了所有相關線索。”

“如今的局勢,好消息是言丫頭人應該沒事,否則對方不會費這麽大功夫遮掩她的取向;而壞消息……”

溫夫人垂下眼眸,“多年前的孽債,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謝顏猜測溫夫人指的應該是溫言悔的生母,那位陶姨娘。他最初聽說那些事時,對陶姨娘的真實身份有過推斷,只是一直不敢肯定,沒想到溫夫人會主動提起。

“夫人是指什麽?”安語靖知道的不如謝顏多,還一頭霧水。

“家醜罷了,若非出了這樣的事,我不會重提,不過告訴你們也沒什麽。”

溫夫人撐著身子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冷清的空中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七年前,陶姨娘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小雪天。”

陶姨娘,是溫言悔的生母,那個在溫夫人帶著孩子去上海避難期間,出現在溫九樓身邊的女人。而她真正的身份,要更加覆雜。

謝顏和安語靖靜靜聽溫夫人講述。

“她走得很突然,當時溫家碼頭上出了異樣,不少工人在交接一筆大貨的時候中了毒,幸好睿兒當時在場,平息了動亂。齊老大夫查驗後,發現中毒是因為溫家供給的夥食出了問題,而下毒線索全部指向了陶姨娘的人。”

“陶姨娘最早被帶回來時,就安排在工舍做飯,後來她當了姨娘,把自己的活交給了她救來的一個小丫頭,我不想在這些小事上較勁,就沒有管,後來她一直老實,我也把這事漸漸忘了。”

安語靖聽得雲裏霧裏,“陶姨娘的靠山就是溫家,她……為什麽這麽做?”

“那也是睿兒和珩兒第一次擔事,布局的人估計也沒想到,兩個半大的孩子有能力破壞整盤棋局。那些人的註意力都放在我們還有溫家的得力下屬身上,讓兄弟兩個抓住機會,查清了陶姨娘和下毒的小丫頭的底細。”

“她們,是日本人。”

安語靖一聲驚呼,溫言悔的身世,居然還有這麽大的隱秘!

“陶姨娘是日本人遺落在華夏的遺孤,最初,她確實無依無靠,才在被溫九樓救下後,千方百計跟他回到漢口,求一份庇護和謀生的差事。”

“然而,日子好過了,人心也就變了,可能是貪戀富貴想更上一層樓,也可能是自古美人愛英雄,總之,她生出了別的的心思。”

“一次意外後,她在碼頭遇到了一個還未被親生父母遺失時見過的日本人,對方也通過容貌和胎記確認了她的身份。好巧不巧,那個人隸屬於日本在漢口的情報組織,陶姨娘此時的身份和野心,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好的棋子。”

“後面的故事你們應該猜到了,在日本人的幫助下,她成功設計用藥懷了溫九樓的孩子,並且避開了避孕的湯藥,直到可以把出喜脈,才把懷孕的事散播出去,防止我封鎖消息暗中下手。”

“……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若是成功,就多了一枚安插進溫家內部的棋子;若是失敗,也可以離間我和溫九樓,進而趁亂蠶食溫家的勢力。”溫夫人冷哼一聲,“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我居然能把一切都忍下來,並且絕不松口讓陶姨娘進溫宅,他們千辛萬苦安排的棋子,最後只發揮了微乎其微的作用。”

謝顏之前雖有推測,此時聽溫夫人這個當事人親口講述舊事,還是聽得心驚肉跳。

“不過,那幾年陶姨娘還是利用自己的身份為日本人做了不少事,其中不間接乏害人家破人亡的慘劇。”溫夫人看著窗外的飄雪,突然沒來由問了一句,“你們知道言丫頭的名字是誰起的嗎?”

“是陶姨娘自己。”

“她……後悔了?”

“陶姨娘的日本父母只是普通商人,沒有教過她什麽害人的本事,她遺落在華夏鄉間時年紀還小,被收養久了,有時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日本人,還是華夏人。”

“至少在溫九樓救她的時候,她把自己當華夏人多一些,對殺害養父母一家的外國人也是真正的憤恨,否則溫九樓也不會同情她。”

“不過被日本人認親後,膨脹的野心與欲望讓她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對方的邀請,然而與虎謀皮,只會自取滅亡。後來日本人讓她做的事越來越殘忍,她卻被捏住把柄無法拒絕。被困在私宅,懷著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惶惶不安的日子裏,她應該是後悔了吧。”

“只可惜,開弓就沒有回頭箭,誰都沒有。”

……

溫夫人沒有再往下說,她累了。

謝顏終於徹底明白了溫夫人這麽多年來在這些事上覆雜的心情。

她其實並不恨陶姨娘,對這個簡單愚蠢,善惡都不徹底的女人,溫夫人只剩夏蟲不可語冰的可憐。真正讓她走不出來的,是溫九樓。

說到底,這件事溫九樓主觀上並沒有犯特別大的錯,局是日本人設的,藥是陶姨娘下的,他最多是心軟了一些,處理事情猶豫了一些。

然而對溫夫人而言,無論如何,她用命去愛的男人有了和別的女人的孩子,並且決定擔負責任。這種不溫不火的錯,不如一錯到底,讓她可以痛痛快快去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恨不得,愛不得,心頭的刺永遠紮在血肉裏,分分秒秒都疼痛難忍。

或許溫夫人少愛溫九樓一分,她就可以好受一分,可她做不到,只能這樣互相折磨下去。

……

房間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三人都默默看著飄雪的窗外,溫夫人在回憶故人,謝顏已經想到了別的事,安語靖則不知在想些什麽。

最後是謝顏打破了寂靜,“夫人是不是想說,言悔失蹤是日本人幹的?”

溫夫人點頭,“能讓人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失蹤的勢力不多,言丫頭離開之前,見了洪家人,而巡閱那邊已經查出洪家人與日本人有利益來往。除了日本人打算故技重施,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夫人覺得言悔會像陶姨娘一樣嗎?”

“我希望不會。”溫夫人嘆了口氣,她一向是性情中人,對這個在身邊養了多年,一直乖巧懂事的女孩,若說沒有半點親情在,連她自己也不會。

“但我不知道日本人會對她說什麽,用什麽方法,所以我不能肯定。”

溫夫人看向謝顏和安語靖,“告訴你們這些隱秘,是希望你們接下來辦事時多註意一些;如果發現言悔被困,盡力救她回來。”

“那如果……”

“如果她已經投靠了日本人,做了無法挽回的傷天害理的時,也把她帶回來,我親自清理門戶。”

……

溫夫人剛從昏迷中醒來,一口氣交代了這麽多事,早已撐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身上的虎皮鬥篷震落了下來,不等安語靖伸手去蓋,一串匆忙的腳步聲先吸引了三人的註意。

猛地沖進臥室的男人身上帶著寒氣,肩頭還有未消融的雪花,臉上的神情罕見得焦急。他幾步沖到窗邊,看到溫夫人沒事,才松了口氣,後知後覺向後退了幾句,怕把寒氣傳給溫夫人。

“霜夏,你怎麽樣了?齊老大夫怎麽說?我真的要被你嚇死了。”溫九樓的視線落在溫夫人腳邊的鬥篷上,“這是……”

溫夫人把鬥篷踢到了一邊,神情冷淡,“語靖不認識,拿錯了。”

“……”

謝顏和安語靖對視了一眼,打算離開,把空間留給夫妻二人,免得尷尬,剛聽溫夫人說完兩人之間的陳年舊事,謝顏和安語靖可不想陷入父母輩的情感漩渦裏。

然而,溫夫人沒有給他們離開的機會。

“你專程趕回來,肯定還有要緊事,這裏沒有外人,阿顏和語靖一起聽吧。”

溫九樓訕笑,“瞧你說的,難道聽到你暈倒還不是要緊事嗎?就算沒有其他事,我也會馬上回來啊。”

溫夫人沒有接話,但謝顏發現,她的臉色似乎稍微好了一點。

“我這邊確實有事要說,阿顏和語靖都在,正好不用費工夫去請了。”溫九樓說著直接席地而坐,溫夫人看了一眼,謝顏知趣地找了個板凳拿給他。

“謝了。”溫九樓邊坐邊說,“我這幾天整理了一遍漢口的情報系統,發現了很多東西,加上方巡閱不知從哪裏得來的一堆隱秘情報,我們制定了一個計劃,需要大家都配合一下。”

“什麽?”

溫九樓觀察著溫夫人的神色,斟酌許久才開口,“給珩兒……辦一場葬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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