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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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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永別

暗室內的燭火在溫言悔漆黑的眸子裏跳躍。

竹月夫人定定看著她, 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你也很想阿陶,對嗎?”

阿陶,陶姨娘, 溫言悔的生母,溫夫人和溫九樓之間永遠無法填補的隔閡。

竹月夫人方才所言的另一種真相, 血淋淋地揭開了掩埋十餘年的傷疤。

溫言悔已經淚水漣漣,“沒有人告訴我……沒有人告訴我。”

竹月夫人嘆了口氣,輕輕攬過她,“好孩子, 是我來遲了。”

懷中的少女身體有些僵硬, 沒有回應。

見她如此,竹月夫人臉上的笑意更甚, 若溫言悔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她反而要懷疑了。

“言悔,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竹月輕柔地撫摸著溫言悔烏黑的秀發, “不要害怕,我會為你做主的。”

“我……”溫言悔沈默半晌,“我不想回溫家了。”

竹月聞言沒有意外,也沒有強求溫言悔現在就表露出對溫家多大的仇恨, 有些事得慢慢調教,急不得。

“我明白,唉……好孩子,跟我走吧。”

“……”

“我府中還有你母親留下的舊物,我們回去我一件件說給你看。”

“……嗯。”溫言悔顫抖著應了聲,這次沒有拒絕。

蜷縮在墻角的洪俊韜已經徹底傻了, 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再蠢也知道, 這幾個日本人把他留在房間裏聽這樣的機密往事, 絕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知道他絕無把秘密說出去的機會。

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樣?!

安撫好溫言悔,竹月夫人淡淡地掃了眼抖成篩子一般的洪俊韜。

“把他拖下去看緊了,不用給好臉色,留口氣就行。”

堂堂洪家小少爺,在竹月夫人口中,宛如一只輕賤的螻蟻。

手下人聞命把洪俊韜又往死裏捆了幾圈,重新塞了口布,無聲無息地拖了下去。

“言悔,好孩子,和我走吧。”

竹月夫人攜著溫言悔,施施然離開了暗室,出門幾步,一個個子不高圓臉帶著眼鏡的年輕男子迎了過來。

“公中正,事情都辦妥了?”

“夫人放心,所有知曉這件事的洪家下人,都解決幹凈了。”

一臉憨厚的公眾正拱了拱手,眼鏡後面的小眼睛裏閃過幾絲狡詐。

洪俊韜以為自己結識的是同在日本留學的華夏學子,卻不知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日本人,只不過隨做生意的家人在華夏住過幾年而已。

從頭到尾,他都是日本人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竹月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她還有一些事要交給公中正去辦,卻不能當著溫言悔的面說。

示意公中正回頭找自己細商後,竹月夫人挽著溫言悔繼續向外走去。

在她沒有註意到的地方,一直低頭無言的少女微微擡眼,把公中正的樣貌牢牢記在心裏,下一秒垂下眼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漢口跑馬場的夜晚依舊無比繁華,霓虹燈光映在冰冷的江水上,泛起夢幻的光暈。戲院的絲竹聲,酒樓的劃拳聲和其他熙熙攘攘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不絕於耳。

苗家一家四口人今天來跑馬場好好“奢侈”了一把,由得了薪水的苗大丫請客去西餐廳吃了一頓飯,慶祝二丫考上新式學堂。

裝在白瓷盤子裏巴掌大的牛排,帶著苦味的咖啡,精致的奶油蛋糕都令苗家人大開眼界,雖然有些吃不慣,可女兒們有本事又孝順,還是令苗父苗母止不住地笑。

“大丫啊,這地方咱們來一次見見世面就夠了,以後可不能亂花錢了。”苗母搖頭感嘆,方才結賬的時候她看了眼,那巴掌大的一塊半生不熟的牛肉的價錢,都夠買幾斤生牛肉了!

“是啊大丫,咱們家雖然托溫家和小謝先生的福,日子好過了,但也萬萬不可浪費。”

“爹娘,你們放心,我來西餐廳吃飯也是為了嘗嘗他們的菜式,給劇院研究新菜。”

大丫在現者劇院鍛煉的這些日子,長進了不少,說話辦事都不拘謹了,還開始主動尋找創新菜式的法子。

見現者劇院如今已經有了一部分洋人客源,很多華夏觀眾也對洋餐感興趣,大丫提出想試著把洋餐的一些菜品融入華夏飲食中。

謝顏對此自然沒有異議,鼓勵她可以多嘗一些洋人的餐食,有想法也可以去找韋光亮那個愛好奇特的化學怪人一起研究。

反正韋光亮那邊的新型大麻解藥已經研究的差不多了,既然他喜歡搗鼓各種奇妙飲食,放著不用也是浪費。

得了謝顏的首肯,苗大丫才趁妹妹考上新式學校的機會帶著一家人來跑馬場吃洋餐,既帶家人享了福,又品嘗了洋人餐品,一舉兩得。

雖然洋人的牛排吃起來不是滋味,但他們不同於華夏傳統糕點的奶油蛋糕卻讓苗大丫十分驚喜,咖啡的味道有些古怪,細嘗卻是好喝的……

苗大丫已經在心裏盤算起來,等回去找小謝先生列好章程,就和劇院裏的大廚們一起做改良嘗試。

“你比那些人看到的有價值多了。”

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謝顏說的話,苗大丫心頭微動。那時她只當這是一句安慰,但現在,她靠自己養活了一家人,還學會了很多新東西,誰還敢說她配不上那位為了妓女的錢拋棄任勞任怨的未婚妻的魏大郎?!

聽二丫說,魏大郎居然猜忌她與小謝先生的關系,在外面和別人詆毀小謝先生,呸!真是不要臉的狗東西。

想到謝顏,苗大丫轉頭看了眼妹妹,這場慶祝活動裏,本該最興奮的當事人一反平日異常沈默。

方才怕掃了爹娘的興致,如今吃完了飯,苗大丫終於有機會悄悄和妹妹說話。

“二丫,你今天看榜回來後怎麽有些不對勁,是出什麽事了嗎?”

“……我。”苗二丫對上姐姐的目光,不知該如何說出自己心頭的擔憂。

今天下午看完榜後,小言被溫家夥計匆匆帶走了。從兩人匆匆的對話和小言不小心說漏嘴的稱呼上,苗二丫已經猜到了“陶小言”的真實身份。

這一點想通後,之前小言身上不對勁的地方,比如為什麽從來不見其父母,為什麽學問那麽好,為什麽和謝顏關系那麽近都對得上了。

生氣嗎?那是沒有的,溫家小姐身份特殊,有所顧忌很正常。恰恰相反,溫言悔以溫家小姐之尊,同她如此交好,從不有半點輕視,令苗二丫心中充滿溫暖與感動。

令她憂心的是,從下午夥計和小言的反應來看,溫家肯定出了大事,然而越是大事越不能宣揚,溫家夥計臨走前也請苗二丫保密,所以盡管心中非常擔憂,苗二丫卻不能透露出一點,哪怕是家人也不行。

“我在想馬上就要上學了,雖然新式學校不收學費,但學中肯定還有其他開銷,我去上學後家裏的活能做的也少了,長此以往家裏肯定會有負擔。”

“這算什麽。”知曉妹妹在擔心什麽,苗大丫拍了拍她的背。

“你只管安心做學問,家裏有我呢!”

苗大丫已經想清楚了,誰說養家糊口的只有男子,女子只能主內做副手?劇社的安語靖安小姐一個人撐起一眾大小事務,大名鼎鼎的船王家溫夫人頂天立地,小謝先生也時常鼓勵他們男女並無高低之分。

如今新時代女子的地位已經提高了許多,苗家無子,她是大姐,理應承擔起支撐家門的重任。

日後她嫁人,也不求嫁給家境殷實之家,攀什麽富貴之人,只要夫婿勤勞能幹,心眼實誠,兩人一起賺錢一起奉養雙方家人就好了。

“姐姐……”雖不能說出心中真正所憂,但大丫的許諾還是令苗二丫眼眶泛紅。

“好了,這些事你可再別亂想,好好讀書,爭取做一個像小謝先生那般厲害的人。爹娘還在前面等我們呢,快走吧。”

大丫二丫姐妹笑著攜手離去,跑馬場的燈紅酒綠成了她們年輕背影的背景,鮮活的生命力令一切都黯然失色。

十幾米外的街角,一個全身罩在黑鬥篷裏的身影靜靜站著,目送她們漸行漸遠。

“言悔,車來了。”一輛黑色的汽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竹月似有所感地看了眼溫言悔方才看的地方,卻什麽都沒看到。

“你在看什麽?”

“看江水。”溫言悔的聲音從鬥篷內傳出,“江水每一刻都不一樣,看一眼,便再也見不到了。”

竹月夫人皺眉想了下溫言悔的話,沒放在心上,“無用的東西,就算每一刻都不一樣,也不值得浪費時間。”

這次溫言悔沒有說什麽,默默跟隨竹月夫人上了汽車。

駛向她為自己選擇的命運。

……

溫家的人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始終沒有溫言悔的消息。

苗二丫回來後聽說溫言悔不見了,焦急地想深夜獨自去找人,被謝顏強行攔住了,派去洪家的人來回了話,說他們根本沒有派人去溫家找溫言悔,而他們的小少爺洪俊韜則不知去向。

洪家曾經是長江中下游航線的霸主,這些年因為子孫不爭氣加上溫家的崛起,漸漸沒落,甚至有過以聯姻為由尋求溫家照顧的想法,卻最終被溫家拒絕。

今天白天溫珩出事的消息,旁人或許還不知道,卻瞞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洪家。聽說溫家二子溫珩喪生魚腹,大批貨物被扣押導致資金鏈斷裂,洪家子侄們忍不住地幸災樂禍,面對上門問事的溫家夥計自然沒有好臉色。

“俊韜出門和同學討論學問去了,今晚大概不會回來。”洪家管家陰陽怪氣地笑道,“至於溫家三小姐,與其來過問我們,不如查查是不是和哪家小雜種私奔了為好。這樣不知廉恥的庶女,我們洪家可高攀不起。”

“你——!”

“成祿,閉嘴。”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從宅內傳來,阻止了這場紛爭。

洪家老爺子親自出來收拾場面,就算溫九樓也得給幾分薄面,溫家夥計自然不能再發揮什麽。而洪家人被洪老爺子訓斥幾句後,想當溫家人沒死絕,背後還有方巡閱撐腰,也不再出言挑釁。

被派來的溫家夥計,冷眼將今日羞辱溫家的人一一記在心裏,又看了眼說完話後閉目養神的洪老爺子。

洪老爺子當真是剛剛才趕到,還是——

夥計能被管家推舉來洪家問事,自然不是沒腦子的小卒,想到溫家與洪家這些年明裏暗裏的沖突,夥計心中冷笑。

真當二少爺沒了,又少了一批貨,溫家就徹底垮臺了?

幾十年前老爺夫人是怎麽白手起家的,洪家這群廢物怕是已經忘了!如今溫家雖沒了二少爺,可還有大少爺,又有小謝先生與安小姐幫襯,洪家以為此後就能踩在溫家頭上簡直是大錯特錯。

壓下心中的冷意,夥計笑著和洪老爺子說完吉祥話,告辭離開。

漢口深夜的寒風吹得他一個哆嗦,顧不上別的,裹緊短襖匆忙朝溫家大院的方向跑去。

洪家的事情,得快些讓小謝先生知道。

溫夫人和溫珩這些日子對謝顏的信任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也多少知道一些他與溫珩的事情。溫家幾人都不在的時候,謝顏儼然已經成了這個巨大勢力的主心骨。

溫家大宅一樓客廳燈火通明,發現溫言悔不在時福珠就做主給溫家幾位成員都送了信,但因為各種原因,他們都還未回來,只有安語靖匆匆趕來,和谷詩謾等人一起圍在謝顏身邊等他拿主意。

聽了去洪家的夥計的詳細匯報,謝顏想到了更多。

據管家所言,洪家已經不如溫家很久了,前陣子甚至有依附溫家的想法。今日溫珩雖然出了事,可溫九樓溫夫人都健在,溫睿更是在方慶明麾下的軍中,到底是什麽讓洪家有恃無恐敢直接與溫家交惡?難道他們有把握溫家再也無法起身?

另外,洪家小少爺洪俊韜不在家中,也是不容忽視的小細節……

謝顏輕輕敲了三下食指,上一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謝大律師要讓某些人倒黴的前兆。

“詩謾,麻煩你了。”謝顏看向坐在身邊的少年。

谷詩謾曾經在漢口的三教九流中混跡許久,又經過花嫂啞嫂的教導,還見過溫言悔,被救回來後一直深居簡出,與溫家的關系也少有人知,是此時最合適的人選。

“早該如此。”谷詩謾點了點頭,起身就走。

其實這段日子谷詩謾一直想在情報工作上繼續發光發熱,卻都被謝顏回絕了。在謝顏看來,他占了原主的身體,就該替原主照料家人,谷詩謾放在現代不過是個剛上高中的孩子,屬於需要被他保護的範疇。

但在谷詩謾心中,謝顏既然不是他的表兄,就無需管教他。他在這世上所有的血親都已死去,滅族後的種種經歷也讓他再也過不了普通人的日子。

他把自己看做一柄不需要刀鞘的利刃,這把刀存在的意義就是不顧一切地朝害死他家人的仇人,朝禍亂華夏大地造出這亂世的仇人出擊,刀毀人亡也絕不可惜。

而刀都需要一位持刀人,新的謝顏是他這些日子觀察下來合格的持刀人,僅此而已。

沈默著目送谷詩謾離開,謝顏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若是以前,他絕不會放谷詩謾再去幹這些事。

但如今形勢緊張,容不得他不想,而且,謝顏清楚地意識到,溫珩的死給他的心境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來到漢口已經很長時間了,但直到收起溫珩遺書的那一刻,謝顏才真正融入了這個時代。

一個需要心狠,需要手辣,不可能存在十全十美的時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亂世不比和平的現代,谷詩謾的年齡和經歷已經可以當做成年人來看了。

既然是谷詩謾所求,他所需,便不必猶豫,讓他去追求心中認定的東西就好。

送走谷詩謾後不久,溫夫人終於帶著喜蓮匆匆進門。

在路上的時候,夥計就把發生的事情三下五除二講清楚了。

兒子死亡,產業大傷,洋人威脅,養女失蹤,一個又一個噩耗在半天時間內接踵而至,溫夫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之色。

作為溫家的女主事人,只要溫家還有人在,她便不能倒下。

“事情我都聽說了,找言悔的事我來接手,至於洪家——”

想到進門時夥計的三言兩語,溫夫人冷哼一聲。

“阿顏累了一天,去休息一會兒吧。若是珩兒……珩兒看到你這樣,也會心疼啊。”

提到喪生魚腹的二兒子,溫夫人的眼眶忍不住紅了,只能強迫自己不落下淚來。

謝顏假裝沒有看到溫夫人眼中的淚光,撐著桌子站起來。

“夫人回來我就放心了,我要出門一趟,找我可以派人去跑馬場擷芳樓,小心些別被人發現。”

“你要出門?現在?”溫夫人皺眉。

“要緊事。”謝顏站起來後有些頭暈,晃了晃頭。

“不行,現在晚上出去太危險了,身體也消受不住。”

“正因為是晚上才方便。”謝顏堅持,“而且,越拖一分越危險,溫珩還在等我去救他。”

“……”溫夫人張了張嘴,最終沒把打擊謝顏的話說出口。

“溫珩還在等我去救他。”

珩兒果真沒有看錯人,若他真的還活著……

謝顏的堅持也給溫夫人打了一針強心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閆霜夏的兒子吉人自有天相,沒有親眼看到,憑什麽說珩兒已經沒了?!

簡單喬裝打扮後,謝顏在幾個溫家心腹夥計的護送下,從地下暗道出發,避開所有眼線,悄無聲息地來到漢口城外。

而目標,正是那位在京中與謝顏原身的姑父向顏林有舊,曾贈白落秋“秋燕濯水”圖,因獨女死在新派運動中所以避世不出的國畫大師金文俊金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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