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離開前夕

關燈
第113章離開前夕

“小謝先生?”見謝顏經久不語, 柳掌櫃出言提醒。

謝顏回神:“現在正是多事之秋,周三目前還不能放,周媽也是個可憐人, 麻煩柳叔您多費費心吧。”

“唉,好吧。”柳掌櫃早就料到謝顏不會松口, 聞言只得嘆了口氣。

“我之前請人去調查那個當年告訴周媽去哪裏撿周三的神婆,可惜神婆已不在原址居住,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等神婆找到, 或許周三和周媽的事也會有轉機。”謝顏見狀又道。

“您的意思是?”柳掌櫃一楞。

“我不相信這世上有這麽湊巧的事, 更不相信那個神婆如此能推會算還要在鄉野騙人為生。”謝顏言盡於此。

“您覺得周三和神婆……?”

“目前還不清楚,等找到神婆一問便知了。”

“……”柳掌櫃沒料到謝顏的推測會如此大膽, 然而仔細想想,卻又十分有道理,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如果這事兒是真的,那神婆也太喪盡天良了吧!”

這可是周媽從少女到老婦整整的一生啊!

“這世上從不缺少喪天良的人,我們只能保證自己一直走在正路上。”謝顏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和柳掌櫃又聊了幾句關於劇院經營的事後, 轉身離開了現者劇院。

搭乘熟悉的從芙蓉街到碼頭的電車,謝顏很快便來到了自己前陣子租住的小公寓,目前他從擷芳樓帶出來的雲柳正住在這裏。

房東太太這個時間點還在外面打牌,謝顏沒有驚動其他人,直接順著外部樓梯走到三樓敲了敲門。

很快,公寓門被從內打開, 雲柳穿著一身簡單的淡綠色襖裙站在門後, 看樣子謝顏來之前她正在做針線。

雲柳把謝顏讓進屋裏, 端了一杯茶,“小謝先生您今天怎麽突然來了?”

她當初跟隨謝顏離開擷芳樓,是為了幫謝顏做一些不方便放到明面上來的事,不過謝顏這些日子一直忙著現者劇院,沒什麽特別的事交給雲柳,雲柳也落了個清閑,每日除了與來找她的谷詩謾還有瘸姐兒聊聊天外,就是做針線打發時間。

“雲柳,你對四川那邊了解多少,花嫂和啞嫂又了解多少?”謝顏開門見山。

“四川?”雲柳蹙起好看的眉尖,“我曾經聽花嫂給我講華夏局勢,說四川和雲貴現在都是法國人的地盤,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小謝先生你問這個幹什麽?”

謝顏對華夏近代史說不上研究頗深,但也知道大概,民國時期四川是法國人的勢力範圍這點他早就知道,見雲柳確實不知道其他事,謝顏略有些失望。

“我的一個……朋友要去四川辦事,我有些擔心。”

“要不我悄悄回去問問啞嫂她們吧。”雲柳提議,“花嫂和啞嫂應該知道更多。”

“我來找你正有此意。”謝顏點頭,“我最近風頭太甚,目前不方便直接去跑馬場進擷芳樓,等我離開後,你過一陣子去擷芳樓問問此事,然後把消息寫成信交給我之前給你說過的苗二丫,請苗二丫順路送到溫家。”

“苗二丫可信嗎?”

“二丫不是多嘴的人,你不用告訴她信裏寫了什麽,只需告訴她原模原樣交到我手上就好了。”

“好。”雲柳謹慎點頭。

離開擷芳樓後,雲柳不再做盛裝打扮,臉上也不再塗抹初見時濃濃的脂粉,比當初在擷芳樓裏看起來清秀了些,也真實了些,謝顏看著眼前的人臉,心中的熟悉感愈發濃烈,似乎要呼之欲出。

“小謝先生?”雲柳見謝顏一直盯著自己,有些疑惑。

“雲柳……”謝顏頓了頓,“你的名字是花嫂他們給你起的,還是原本就有的?”

“是原本的名字,只是去掉了姓。”雲柳一楞,“怎麽了?”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文柳的姑娘?”

聽到謝顏說出“文柳”二字後,雲柳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文柳……?小謝先生,您在哪裏見過她?!”

“文柳是我師叔穆繡繡的徒弟,從小跟在她身邊學西河大鼓,大約比你小幾歲,長得與你也有些像,我剛才突然想起這事問一問你。”

“西河大鼓……文柳……難怪……”雲柳喃喃自語。

“雲柳?”

“小謝先生,您之前應該已經聽阿謾說過一些我的遭遇了吧?”雲柳苦笑,“我自幼家境貧寒,父母都是貧農,上面有一個成了親的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和阿謾差不多大的弟弟。”

“我們家的房子離官道近,時常有一些走南闖北的商人路過討水或者借宿,這也是我們的主要收入來源。”

“大約兩年前的冬天,我家來了一位姓李的商人,帶著夥計要和我們借宿,我娘收了錢把他安排在我弟弟屋子睡覺,本來我弟弟應該去和我爹娘睡,誰知那日我爹恰好染了風寒不方便,李姓商人便說沒關系,他可以和我弟弟住一個屋……”

雲柳說到這裏,回想起當日的情形,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

謝顏已經從谷詩謾那裏知道了這些事,見狀於心不忍想打斷雲柳,雲柳卻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屋子就在我弟弟隔壁,那天半夜,我突然聽到我弟弟的屋子裏傳來掙紮和打鬥的聲音,我趕忙披著衣服起身去看,沒走到門口,就看見我弟弟半光著身子從門裏闖了出來,耳朵裂開口子血流地到處都是……我弟弟一見我便沖過來躲在我後面,我爹娘和哥哥也被這動靜驚動了,大家站在院裏,我弟弟哭著說,那個商人半夜扯他的衣服還壓著他亂啃亂摸。”

“商人堅決不承認,但也待不下去了,連夜收拾東西帶著夥計離開,臨走前還說我弟弟有癔癥要好好治治。我爹娘和哥哥的臉色都不好看,各自想著各自的事,只有我把弟弟帶回屋子處理傷口哄他睡覺。就這樣熬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發現弟弟發燒了,不敢驚動爹娘,我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錢從後墻翻出去想給他抓點藥,誰料這一走竟救了我的命,而我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家人了……”

雲柳吸了口氣,繼續道:“我一路走到鎮裏的藥鋪買了藥,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我家的方向冒起濃煙,等我跑回去的時候,家裏已經被燒得一幹二凈,房子全塌成了廢墟,更不用說裏面的人了……”

“我家附近並沒有幹柴,那個時間家裏也不可不點燈點火,更何況經過前一天晚上的事,所有人都睡得不安穩,發現起火了怎麽可能跑不出來?”雲柳眼神中帶著濃烈的執拗,“我知道我們家的慘案一定與那個姓李的商人有關,只有他會怕名聲敗裂想讓我們全部閉嘴,我已經無家可歸,所以我來到了漢口城內,不惜一切代價也想找到那個商人然後報仇……”

雲柳再次陷入沈默,謝顏幫她補充道:“後來你發現了那個商人是李天維對嗎?”

“對。”雲柳諷刺地笑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瞧瞧漢口人都是怎麽說他的,儒雅隨和,樂善好施……難怪他這麽怕有人損害他的名聲,不惜抄家滅口呢。”

“我為了報仇進了擷芳樓,還親手幫忙把阿謾送到了李天維手裏……但李天維對我而言依舊像一棵難以撼動的大樹。”雲柳緩緩搖頭,“如果不是小謝先生您出手的話,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大仇得報。”

謝顏勸道:“李天維作惡多端,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沒有我,終有一天也會栽在別人手裏,這些事已經過去了,李天維也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應得的代價。雲柳,你也該向前看了。”

“我知道。”雲柳一笑,“只是突然想說一說這些事罷了,說出來心裏也舒服些……”

“方才我說的這些,小謝先生您大概早就知道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阿謾,您應該也不知道。”雲柳看了眼窗外已經有些昏黃的天色,“我除了哥哥和弟弟外,還有一個妹妹,很多年前被我父母為了給哥哥湊彩禮賣給了人牙子,我這兩年在漢口除了調查李天維,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尋找妹妹的下落。”

雲柳一字一句認真說道:“我的妹妹,名字與我同源,正叫文柳。”

“那不就是文柳師姐了?”謝顏眼睛一亮,“這緣分也太奇妙了,文柳估計也想不到她還有一個姐姐在找她……我們現在就去穆師叔那裏找文柳吧。”

謝顏知道雲柳與文柳竟然是親姐妹後,沒有多想便提出帶她去見文柳,然而雲柳激動過後,卻搖了搖頭。

“我還是先不去了。”雲柳後退半步。

謝顏不解:“為什麽?”

“我妹妹被賣掉的時候年紀很小,那個人牙子是出了名的狠人,我原以為她的日子肯定過得不好,有機會後才著急想找到她,拜托啞嫂她們也是從青樓楚館或者大戶人家的丫鬟這些地方找人,沒想到文柳這麽有造化,居然拜到了您師叔手下,還學了吃飯的手藝。”

“小謝先生,您是位有本事而且心腸好的人,您能叫文柳一聲師姐,我便知道她現在過得不錯,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雲柳臉上居然露出了幾分欣慰,“當初她被賣掉時,我這個做姐姐的什麽忙也沒幫上,如今她有師父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又何必去讓她想起傷心事呢?”

謝顏不太認可這個想法:“文柳不是這樣的人,你們姐妹二人小時候的感情做不了假,你怎麽肯定她不想再見到姐姐呢?”

“……”

雲柳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就算如此,我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見她,我早就答應了花嫂和啞嫂替她們做事,與文柳相認後,一不小心就可能連累到她。”

“小謝先生,我待會兒要去擷芳樓幫您問四川的情況了,再晚就來不及了,文柳那邊,還是先不要讓她知道自己有這麽一位姐姐了吧。”

“……”謝顏嘆了口氣,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雲柳,“我答應你,不過雲柳,你還是再好好想一想這件事吧,當初你一念之差再也沒有見到弟弟,如今你也因為一個選擇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妹妹怎麽辦?”

“……”雲柳垂下頭,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用極其細微的聲音道,“我再想想。”

……

離開小公寓後,謝顏漫步在前往溫家大院的小路上,突然感覺有些疲憊。

此時正是黃昏,碼頭工人們仍在不遠處的江邊努力勞作,小巷中了無人影,只有幾戶人家的後墻裏飄出煙火的香味。

李天維雖然已經被抓,李家卻仍死而不僵;謝記米行的事拖到了現在,詭異的新型大煙依舊如尖刀般懸在整個漢口的頭頂;原主的遺願與向謝谷三家幾十條人命的血債毫無頭緒,向顏林留下的勢力名單至今仍未找到;現者劇院剛剛開業根基不穩,溫家的新航路又出了問題,溫珩即將前往未知的四川……

謝顏一步一步走在七拐八彎的小路上,仿佛走在眼前紛亂的局勢之中,他作為當局之人四處碰壁,不知何處才是柳暗花明之地。

閉眼嘆氣,淡金色的夕陽投在臉上,帶來是居然是微不可查的寒意,這個時間點,太陽的光熱早已不足以抵擋自然的寒冷。

謝顏就這樣一步步走著,寂靜的環境漸漸變成了單獨思考的享受,他放空思緒讓腦海裏的線索自由組合,恍惚間竟有種自己回到了曾經那個現代世界的錯覺。

“啼噠——啼噠——啼噠——”

一陣駿馬小跑的聲音從身後漸行漸近,等到聲音近在耳畔時,謝顏才終於回神,心有靈犀般轉頭看去,便看見那個騎在馬背上的熟悉身影迎著光笑著看著他。

誰還在等那個騎馬的少年,

等他一個背影的回身,

等他來托付一生

……

謝顏又想到了後世聽過的那首歌的歌詞,不過這一次,他無需看著騎馬少年的背影,也不必等他回身,因為這個人在向他走來。

“怎麽在這裏?”謝顏自然地伸手,讓溫珩把自己拉上馬前坐定。

“去劇院找你他們說你已經走了,回家也不在,就在路上找一找。”溫珩摸了摸謝顏的發頂,“沒想到真的找到了。”

“去四川不用先做準備嗎?”

“我正在做最重要的準備啊。”

“……”

謝顏心頭一動,回頭看向溫珩帶著笑意的眸子,突然眼睛有些發酸,心中居然在那一瞬間湧現出了與溫珩一起去四川的沖動。

當然,下一秒這個沖動就被他否定了,如今漢口的事一樁比一樁緊急,謝顏就算想走,包括溫珩在內的所有人也不會同意。

謝顏與溫珩就這樣在夕陽中慢慢回到溫家大院,臨進門前,謝顏覺得他們這樣的姿勢有些親密想下來,卻被溫珩緊緊摟住腰間動彈不得,怕掙紮的動靜更引人註目,謝顏只好努力保持正常的表情,假裝問心無愧。

好在從大門到馬廄的路上他們沒有遇見什麽人,從馬上下來,謝顏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看見才松了口氣。

“在自己家怕什麽。”溫珩過來拉住他的手。

謝顏抽開,“再鬧被人發現了。”

“……”溫珩無奈地看著謝顏,很想直接告訴謝顏爹娘和家裏所有人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又怕把人嚇到。

畢竟正常人應該都很難理解為什麽溫家所有人都如此支持自家二少爺交男朋友,甚至到了一種比當事人還上心的地步……

溫珩正在想怎麽和謝顏委婉地解釋一下,溫夫人身邊的喜蓮已經聞訊走了過來。

“二少爺,小謝先生,廚房剛擺好飯你們就回來了,夫人讓我叫你們趕快去餐廳吃飯呢!”

謝顏和溫珩對視一眼,壓下嘴邊的話跟著喜蓮來到餐廳,今天溫老爺溫夫人還有溫睿溫言悔居然都在,謝顏明白這頓飯是溫家給溫珩的送行宴,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飯桌上的菜十分豐盛,溫家特聘的大廚們使盡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各個菜系的經典菜品,席間溫老爺沒有絲毫回避,給溫珩講了許多關於航運的掏心掏肺的經驗,聽得謝顏也受益匪淺。

為人父母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溫九樓與溫夫人都不放心溫珩一個人去四川辦事,然而他確實是眼下溫家最合適的人選,縱然心中有再多不舍與擔憂,他們也只能放溫珩出去闖蕩。

一頓飯完畢,溫九樓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溫夫人暗中使了個眼色制止了。

溫珩與謝顏一前一後上樓後,溫夫人才對溫九樓說:“孩子們還年輕,馬上就要分離一陣子了,讓他們多說說體己話吧。”

“夫人的意思是?”溫九樓這些天太忙沒怎麽關註家事。

“珩兒和我說這次打四川回來就可以操辦他與阿顏的婚事了,我得早早準備起來。”溫夫人笑道。

“這……”溫九樓心中有些怪異,嘖嘖稱奇。

“怎麽,你可不要告訴我你這時候打算反對了。”溫夫人眉毛一豎,大有當場幹一仗的架勢。

“怎麽會。”溫九樓趕緊訕笑,“我只是覺得有點突然,謝顏這孩子挺不錯的,夫人你已經看上了我怎麽會有意見。”

溫九樓此言倒不是虛話,他這些日子經常聽方巡閱和文老先生提起謝顏,知道不少謝顏的事跡,從寫書到開劇院到各種隱秘事務,哪哪都有他的身影,久而久之,溫九樓對這位年少有為的少年人也頗為認可。

既然珩兒喜歡男人這事已經無法改變,謝顏絕對是他們二兒媳婦的最佳人選,能與這樣的人結緣,溫九樓也不用擔心溫珩和亂七八糟的人走到一起走上歪路了。

“這樣最好。”溫夫人瞪了眼溫九樓,笑著叫上喜蓮離開了餐廳,她還要趕緊去挑結親用的新布的料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