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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鹵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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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鹵煮

天盛劇院坐落在臨近租界的芙蓉街, 當年也曾紅火過。

可惜跑馬場建立後,這種老式劇院便漸漸在漢口不吃香了,幾個名角兒走的走挖的挖, 劇院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終於在幾個月前宣告倒閉。

為了回籠資金, 劇院老板不得不忍痛割愛,將整個劇院掛牌出售,然而這年頭能拿出買下一棟劇院的錢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也不會一拍腦門去做娛樂生意, 因而幾個月來, 老板一直沒有成功賣掉劇院。

直到白落秋帶著德春班來到漢口,方慶明的計劃開始展開, 才看中了這座地理位置不錯,各項設施都是現成的劇院。

白落秋收到方慶明的消息,今日本來打算自己先去看看天盛劇院的基本情況, 再與謝顏商議,不料早上起來沒多久,某位雒少帥便不請自來了。

與李富以為的避之不及不同,白落秋對雒緯竹的感官十分覆雜。

蘭州初見後, 雒緯竹代表父親雒龍生與德春班一路南下,同行的七八天時間裏,雒緯竹一門心思幾乎全部撲在白落秋身上,噓寒問暖,借機交談,就連李富都發覺了不對, 何況人精一樣的白落秋。

白落秋這些年來已經很少對外人產生情緒波動了, 這世界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不過寥寥幾人, 而逢場作戲與曲意迎合正是他這些年最擅長的事。

對像雒緯竹這樣身份不低,沒辦法避而不見的追求者,白落秋自有一套拖住對方直到他不再感興趣的方法。

事情本該是這樣。

白落秋獨自坐在天盛劇院二樓包間內,漫不經心地查看裏面的各種設施,心情有些覆雜。

雒緯竹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擁有遠超出他這個年紀的情商,他每一次行動都堪堪落在白落秋的底線往上一點,見好就收,讓白落秋無法真正拉下臉來,只能陪他繼續這場明知毫無益處,且彼此大概都心知肚明的追逐游戲。

此時還沒過午飯時間,雒緯竹聽說白落秋要去看劇院,硬是以中午請客吃飯為由跟了過來,方才兩人下馬車時,白落秋突然腿疾發作,本以為已經掩飾的夠好,卻還是被雒緯竹一眼看出來,二話不說拉著李富去附近給他買暖爐和藥貼。

白落秋站在原地,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靜默片刻後一言不發地先跟著劇院負責人進門了解情況。

天盛劇院當年在漢口也是排的上號的大劇院,占據了三層聯排洋樓,一層是大舞臺和一排排整齊的軟座;二層是一圈半開放式的包廂,中間用墻壁隔開,面向舞臺的方向卻只有一道一米多高的金屬欄桿,可以一覽無餘一層的景象;三層則是裝修雅致的休息室,供叫得上名號的角兒或者偶爾來看戲的大戶人家女眷稍作休息,至於普通演員化妝休息的地方,則在一層大舞臺後的一塊小區域。

白落秋在京中時唱遍了所有有名氣的大劇院,天盛劇院的裝修雖好,但也不至於震驚到他,他前後大概看了看,知道劇院的原老板所言不虛,這裏的很多東西確實都是現成的,就算阿顏想要改裝,有底子在應該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白落秋伸出手指試了試包廂內的軟椅,沒有明顯的灰塵,應該是原老板知道今天他要過來讓人提前打掃了,他緩緩坐在椅子上,心思從劇院事情上漸漸抽離,思緒就像一團捉摸不透的雲霧,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也或許他明白,但還不願意多想。

他這一輩子,用了十五年的時間只學會了怎麽活著,又用了七年的時間一點點明白自己是誰,除了戲外,他學什麽都向來很慢,所以一生會這兩個便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其餘諸事,本不該是他應得的。

白落秋看向窗外,芙蓉街的白日熱鬧繁華,這是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來此生活的漢口,這麽多年兜兜轉轉,當初想來這裏的理由早已變成浸在爛泥裏腐爛成軟水的月季,他最終還是來了。

白落秋揉了揉眉心,心裏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他今天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想起這麽多以前的事?

難道……

“咚咚咚!”包廂的雕花木門從外敲響,打斷了白落秋的思緒,“白老板,有位先生在外面說和你說好的有事找您,您看怎麽辦?”

聽聲音是劇院的小廝,這麽短的時間,白落秋以為是雒緯竹回來了,沒有多想。

“請他上來吧,我待會兒還要去三樓看看,就不下去了。”

“好嘞!”

小廝應聲而去,白落秋起身走到窗口,朝下隨意看了兩眼,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雒緯竹是和李富一起去買藥貼的,而李富在今天之前已經來過天盛劇院幾次,和這裏的人都混了臉熟,他們兩個人買東西回來的話,天盛劇院的人都知道李富是他的夥計,怎麽會需要小廝來通傳?

白落秋心中的不安突然放大,他猛地轉身,包廂的門在此刻恰恰被從外推開。

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然而事實上還是一眼便認出來的人堪堪站在門外。

“……”

在白落秋猛烈震動的瞳孔中,李天維努力擠出一個儒雅的微笑。

“阿秋,好久不見了。”

……

白落秋看著他,用了半秒時間將自己的情緒全部壓住,“我並沒有想見你。”

“阿秋,你這麽說可太生分了。”李天維毫不意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盛滿好脾氣的笑意,“再怎麽說,我們也算故友重逢,你看你來了漢口也不和我說一聲,現在我來了,總該請我坐一坐吧。”

白落秋皺起眉頭,十分反感李天維的語氣,他想喊小廝把對方“請”出去,不料李天維就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麽做一樣,飛快一步邁進包廂關上了門。

“劇院的人是最消息靈通愛搬弄是非的,如果今天我們在這裏把動靜鬧大,猜猜需要多久你和我的事就會添油加醋傳遍漢口?阿秋你剛到漢口不久,不想還沒開戲名聲就壞了吧?”

白落秋眼睛掃過李天維抵著門把手的胳膊,知道對方今日絕對有備而來,在心裏飛快過了一遍各種解決眼前情況的方法,全部無果,“我才知道,原來漢口大名鼎鼎的李家比我一個戲子更不要臉面。”

“臉面這東西,說到底都是虛的,它重要只是因為有時候有了它你才能獲取更多利益,如果你有足夠的權力,它就像草芥一樣不值一提。”李天維笑了,上下仔仔細細瞧了眼幾步外“日思夜念”的人,“阿秋,你長大了,但比我想的更好看了。”

白落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委身於戲班中,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少年,自然不會被李天維的表象蒙騙,他忍住對方赤裸裸的目光帶來的不適,不動聲色地往窗邊退了半步,嘴上繼續周旋。

李天維方才所言不差,雖然出名的角兒有些風流韻事在如今不是稀奇事,但白落秋是方慶明打算拿來與跑馬場競爭的大旗,這種緊要關頭,絕不能在輿論上出現半點差池。李天維的這個威脅,確實威脅到了點子上。

“別假惺惺的說什麽敘舊,我來漢口的事你肯定早就知道,否則昨天早上一群李家人浩浩蕩蕩去我宅子做什麽?難不成是來賠罪的?”白落秋假意生氣試探。

李天維早料到白落秋會問這個,見對方情緒激動,他反而松了口氣,他就知道,白落秋根本沒辦法放下自己。

“昨天他們貿然上門是我家裏的意思,我攔了半天也沒攔住,好在你當時不在沒有沖撞到,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我已經和他們談好了以後的事,趕快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以後?”白落秋念了這兩個詞。

“阿秋,你應該知道,我已經娶妻生子了吧?”李天維小心翼翼地問。

“我記性很好。”

“是啊,我後來再去京城想看看你,你直接下臺把我們趕出去了。”李天維很受傷的神情,“其實當年的事,我一直特別後悔,你知道的,開始我一點都沒想放棄你,還直接從親戚家出來了,但百善孝為先,我家裏來的人說我爹娘氣得飯都吃不下去,再加上我那時年紀輕手裏沒東西,就算離開家裏也養不起你,所以才……你能明白吧?”

李天維擡頭,白落秋站在窗邊靜靜看著他想方設法地解釋,淺褐色的眸子不喜不悲,仿佛只是在聽一出無關緊要的戲,李天維心頭一跳,突然有些拿不準。

“所以呢?你要說什麽?”白落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那天的事到現在,已經七年了,阿秋,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過的嗎?李家是漢口的豪門望族,我是兄弟裏唯一一個沒有納妾,只有一個孩子的,阿秋,我一直忘不了你,也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李天維想到自己這些年壓在黑暗裏上不了臺面的心思,愈發覺得自己可憐,語氣也越來越真情實感。

他滿意的看到,白落秋在聽完這段話後,原本冰冷抗拒的神情有了幾分松動。

這樣就好了,只要讓白落秋念起舊情,接下來的事對他這種經驗豐富的人來說根本是信手拈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七年前的他,沒有那些惡心的長輩管束,白落秋聽話的話,他也不介意擯棄前嫌好好待他,畢竟這可是揚名全國的“角兒”。

“算了,我們先不說這個,瞧我差點把這個忘了,阿秋你忙了半天肯定還沒吃午飯吧。”李天維趁機自然地把話題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示意了下手中的食盒,把它擺在包廂的桌子上,打開取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辣鹵煮。

“我記得當年在京城的時候,你最愛吃這個了,每次和我出門都要吃,漢口賣鹵煮的地方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宗的,早起專門買了給你帶過來。”

李天維殷勤地取出筷子,遞到白落秋手邊,“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

在他期待忐忑的目光中,白落秋低頭盯著哪雙再普通不過的竹筷,沈默幾秒,最終伸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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