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百倍還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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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 有什麽家裏人留下的東西嗎?”白落秋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只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什麽?”

謝顏想起了那個已經被自己毀屍滅跡的盒子, 心中一沈,表面不動聲色。

“你不必告訴我。”然而白落秋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有還是沒有,無論誰問你,你都說沒有, 明白嗎?”

“……”

謝顏輕輕笑了笑, “沒有啊,師父。”

“好。”白落秋頷首, 果真什麽都沒再問,轉移話題,“你在德春班這一年因為有失魂癥, 很少與人接觸,一直不言不語,現在這個樣子,可是記起了什麽?”

“我也想記起來, 可惜沒有。”謝顏搖頭,“只是在漢口這些天經歷了很多事,感覺漸漸恢覆了一些學識和思維,師父要是知道我的過去,不如和我講講?”

白落秋深深看了一眼謝顏,沒有答應。

“李富已經讓人去安排做飯了, 等這裏收拾好後, 我們中午吃完再說吧。”

白落秋說完, 裹著那身純黑色的大氅朝屋內走去,謝顏緊隨其後。

看著對方消瘦的背影,謝顏發散地想,他原本以為白落秋這樣的長相與性格,應該配雪白的顏色,如山中野鶴,沒想到對方居然把純黑駕馭的如此自然,就像黑暗中隱藏著的鋒利刀刃,你看見它亮起微光的那一瞬間,也將是你的死期。

這是一個骨子裏驕傲且不服輸到極致的人。

方慶明給白落秋置辦的宅邸已經提前收拾的很好,李富只需差人把他們從京城帶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擺置好就行,白落秋這次來漢口本來就沒帶多少東西,不到一個小時,宅邸便全部收拾好了。

德春班打雜的人已經被帶去了柳條巷安置,從京城帶來的廚娘做好了飯,白落秋共謝顏,李富,李泉四人一起落座。

“你們兩個孩子這些天肯定吃了不少苦頭吧,這都是你們平日裏愛吃的,快多吃點。”李富笑呵呵地招呼。

“爹我和你說啊,我們這幾天真的經歷了好多事!”李泉肚子裏有一大堆話要說,咋咋呼呼地連飯都不急著吃了。

“你慢慢說,沒看班主還沒發話呢嗎?”李富看著終於團聚的兒子,脾氣比以往好了不少。

“班主?”李泉聞言終於想起白落秋還在桌上,訕訕撓頭看向對方。

“說吧,不急著吃。”白落秋頷首,雖然神情冷淡,但意外的還算好說話。

李泉聞言得到特赦,立即一股腦地把他們這些天遇到的事全倒了出來。

從他們逃到江邊停靠的船上被帶到漢口開始,到找巡閱府求助被趕出來,再到謝顏重病帶著他找了一戶人家的柴房落腳,李泉說起話來十分利索,幾下子便說清楚了一切。

聽到兒子這些天經歷了這麽多事,李富有些心疼,眼底卻浮現出一絲欣慰。

“那戶人家的大嬸不但貪我們的錢,還找來人要把我們趕出去,幸好阿顏醒來幾句話就要回了錢。”李泉換了口氣繼續道,“出來之後,阿顏想帶我去芙蓉街找份工作,對了,阿顏居然會說洋文,而且說的特別好,可惜工作沒找到,又遇到了兩個洋人刁難我們,好在當時溫二少就在旁邊,幫我們解了圍。”

“溫二少?”一直默不作聲的白落秋突然開口了。

“就是船王溫家的二少爺!阿顏現在在溫家給溫三小姐做教書先生,他們關系可好了,阿顏連溫家的車都隨便坐,身上穿的狐皮鬥篷也是溫家給的!”

白落秋看了眼謝顏,微微皺眉。

“我和溫珩一見如故,十分投緣,承蒙溫夫人不棄給溫三小姐做先生,鬥篷是溫夫人不要送給我的,汽車也是閑的時候送一送我,沒有李泉說的那麽誇張。”謝顏總覺得白落秋可能誤會了什麽,只好解釋。

“嗯。”白落秋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李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左看右看,一時無措。

“我們雖然在京城沒有見過溫家人,但長江船王的名號還是聽說過的,溫家是仁義之家,你們和他們搞好關系再好不過了,阿顏能當溫家小姐的教書先生也是有本事,說不定日後戲班子也要仰仗你呢!”李富跟在白落秋身邊這麽多年,看得出白落秋並未真的生氣,只是天生這個脾氣,笑了笑打了個圓場。

“李泉,你接著說吧。”

“好嘞。”李泉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白落秋,“溫二少替我們解了圍,還給我們找了個茶樓夥計的工作,包吃包住,我們就安頓下來了。”

“包吃包住?那倒是有空得去謝謝人家茶樓對你們的照顧。”李富道。

“這個……”李泉想起茶樓老板李先生的事,有些猶豫。

“怎麽了?”

“就是那個茶樓的老板他……”李泉撓頭,他自己對這些事其實也不清不楚,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說吧。”謝顏突然開口,看向白落秋,“師父,您在漢口有沒有什麽仇人?”

“什麽意思?”

“我有些推測,怕說出來您不高興。”

“我很久沒有不高興過了,你但說無妨。”白落秋面不改色。

“好。”謝顏點頭,“我想問一下,您認識……李天維嗎?”

“啪嗒!”

筷子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裏十分清晰,謝顏轉頭看去,發出聲響的卻不是白落秋,而是滿臉震驚的李富。

至於白落秋本人,只是淡淡地喝了口手中新泡的茶水,甚至有閑情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認識,怎麽了?”

“李天維就是我們容身的那座茶樓的老板,他當時聽說我們是德春班的人,似乎十分懷念,所以我才想問問。”謝顏沒有把話說完。

“只是懷念?”然而白落秋聞言卻冷笑了一下,“有什麽好懷念的?”

“師父?”

“你不用試探什麽,也不用怕我生氣難受,我可以直截了當的告訴你,我和李天維如今塵歸塵土歸土,所有恩怨都已一筆勾銷。”白落秋放下茶杯,“他如果沒做什麽事,你犯不著現在這麽和我兜圈子,直接說吧,真有什麽,看在你家裏人的份上,我肯定是向著你的。”

這是白落秋第一次主動和謝顏提起原主的家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表情不多,語氣卻極為篤定,令人信服。

謝顏看人一向很準,他知道白落秋這樣的人不屑於在這種事上說謊,聞言不再試探,把可以說的事都托盤而出。

在聽到謝顏說完謝記米行的事後,白落秋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李家是漢口有頭有臉的大戶,從祖上開始做了幾代煤炭生意,家族內關系錯綜覆雜,幾房人互相算計爭鬥,正常情況下,倒不至於圖謀一家米行。”

白落秋沒有說自己一個京城人為什麽這麽了解漢口李家的事,謝顏雖然疑惑,卻也沒有多問。

“師父是覺得那位謝少奶奶的話有誤,李先生其實是冤枉的?”謝顏拿不準白落秋此言的意圖。

“不,我只是說李家不至於圖謀一家米行,又沒說李天維不會。”白落秋似乎想起了什麽,“他什麽事做不出來?”

“那……?”

“我只是提醒你,想查這些事的話,可能需要把李天維單獨列出來查,而不是查李家與謝記之間的賬目往來,他做的事八成沒過家裏的手。”白落秋嗤笑一聲,“當然了,李家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都小心一些吧。”

“……”

“我們不說這個了啊,李天維就李天維吧,多少年前的爛事了,誰管他!”李富趕緊打圓場,“現在這事不是也有溫家管嗎?咱們犯不著多想。”

李富說完這些話後,謝顏明白現在的氣氛不是繼續問什麽的好時機,只好暫時按下話頭,和其他三人享用起桌上的食物。

白落秋的胃一直不太好,去到哪裏都帶著專屬的老廚娘,這位老廚娘曾經是大戶人家的廚子,那戶人家沒落後投身德春班,給白落秋做了七八年的飯,把這位京城名角兒的口味拿捏的十分精準。

燉的煨爛的冰糖肘子,鹹甜可口的麻炒豆腐,酸爽彈牙的砂鍋白肉……盡管時間不多食材有限,那位經驗豐富的老廚娘還是做了一桌與漢口菜口味完全不同的京幫菜出來。

開始享用美食後,桌上所有人的心情都肉眼可見好了不少,謝顏一邊吃一邊觀察,看見白落秋並未對肘子展現出特別明顯的偏愛,莫名松了口氣。

畢竟在他的記憶中,他所處的那個世界的民國年代,就有一位同樣名揚華夏的京劇名旦,對肘子的熱愛大到癡狂的程度,以至於最後自己成了圓滾滾——雖然專業技巧依舊十分高超,沒有隨著體重的增加消失。

謝顏心裏胡思亂想,嘴上吃飯的動作可沒停下,半個多小時後,這頓還算豐盛的開竈午飯終於吃完了。

“阿顏,和我去書房。”白落秋沒有讓謝顏多等,直接起身道。

“好。”謝顏抿了抿嘴跟著起身,他這些天等的或許就是這一刻。

謝顏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今天這場談話後,他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解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的路。

“對了。”白落秋頓了頓,突然又想起什麽,“你們在茶樓一個月工錢多少?”

“是五塊大洋。”李泉趕緊回答。

“在茶樓還有東西要取嗎?”白落秋又問。

“沒有了。”李泉搖頭,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有所預感,把小院整個收拾了一番,如今裏面只剩些不值多少錢的生活用品。

“好。”白落秋點頭,看向李富。

“阿富,去拿我的名帖,再取一千塊大洋上一趟李家,就說德春班的人這幾天承蒙李天維照顧,白落秋不是知恩不報的小氣人,我百倍還銀,這賬就算徹底清了,以後誰也不要拿它說事。”

“阿秋?”李富嚇了一跳。

“怎麽?”

“……我還以為你不想再和李家扯上關系了。”

“我在漢口唱戲,名聲傳出去是遲早的事,與其等不幹不凈的東西找上門來,倒不如先把話說清楚。”白落秋笑了笑,“對了,你去李家還銀子,一定要大張旗鼓,把銀票親手交到李家人手裏。”

“……”李富沈默片刻,最後搖頭,“好吧,如果你想這麽幹。”

“我一直都很想。”白落秋垂下眼睛,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到底想起了什麽,“阿富,我可從來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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