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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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顏朝貼著墻朝巷口走了幾步, 裏面的聲響終於清晰起來。

“謝家少奶奶,我勸你最好老實點,不然你猜這個天氣我把你兒子取了繈褓扔在雪地上, 他能活多久?”一個青年男子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

“嗚——嗚嗚——”被他威脅的人似乎被捂住了嘴,過了幾秒才被放開。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還要多少錢我回去再找東西賣!我給你們湊!把寶兒還給我吧!”

巷子裏那位謝少奶奶的聲音充滿絕望, 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謝顏聽著皺起眉頭,努力從只言片語中分析發生了什麽。

“錢?”為首的青年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你的衣服首飾都賣光了, 早上剛被洋醫院趕出來, 能湊的出來錢?騙你爺爺誰呢!”

“你們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謝少奶奶顫抖地說,突然想到什麽, “你們不是為了錢來找我的!是不是李天維讓你們來的,是不——嗚——”

謝少奶奶的嘴又被人捂住了,那個人呸了一聲, 冷笑著說,“你這個女人倒也沒蠢到骨子裏,不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你當初要是不去找李家, 說不定還能活命。”

“嗚——”

“既然話都說到這裏了,那我索性把事情說開吧,今天我們哥幾個受人之托把你攔在這裏,你就別想活著出去了,早點升天和你男人團聚也好。”

“不過,如果你不想你的孩子出世半年就沒命的話, 可得乖乖聽我們的話。”青年似乎掐了孩子一把, 嬰兒的哭聲從巷子裏傳出, 很快戛然而止。

“嗚——”謝少奶奶掙紮的動靜更大了。

“謝少奶奶,我勸你識時務一點,乖乖把謝記的賬本和你男人這幾個月的來往書信交出來,我們可以給你個痛快,再幫你兒子找戶好人家收養。”青年的聲音仿佛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否則我可不能保證這孩子還能活多久。”

“嗚——”謝少奶奶的聲音低了下去,青年見狀滿意笑了。

“把她放開,讓她說。”

青年出聲的同時,謝顏也根據聲音判斷出了巷子裏控制謝少奶奶的人數,加上為首的青年一共四個,他握緊手中的槍,又朝巷口移動了一步,位置恰巧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看到一些巷子內的情景。

不料不等他行動,巷子裏竟異變突生!

一陣混亂的掙紮聲從巷口傳出,原本認命的謝少奶奶突然發難,居然猛的撲上前,掐住青年的脖子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狠狠撕扯。

“他媽的!給老子滾!”青年氣急敗壞地尖叫一聲,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快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拉開!快!”

拳打腳踢中,謝少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臉上沾滿淚水和淩亂的發絲,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位自幼接受三從四德教育的小家碧玉終於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能量。

“我呸!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我要是死了你們能好好對寶兒?與其讓他被賣到不知什麽臟地方受一輩子苦,不如跟我一起去了幹凈!”謝少奶奶冷笑著,這或許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說這樣的“粗話”,心中竟感到酣暢淋漓。

“李天維到底做了什麽虧心事,才怕到要弄死我們一家滅口?想讓我把賬本給你們讓他消滅證據?做夢!”謝少奶奶又沖捂著耳朵的青年啐了一口,“可惜我男人死的冤,不然有他得意的份?”

“人在做,天在看,今天我們一家就算全死了,他李天維也不見得能逍遙一輩子,我就在天上看著他哪天身敗名裂!”

“快捂住她!”青年見謝少奶奶鬧出的動靜太大,生怕引來路人走漏消息,跳腳指派手下的嘍啰。

其餘幾人忙放下手裏的孩子,一起手腳並用,終於把爆發的謝少奶奶死死壓在了地上。

“給我弄死她,做成搶劫的樣子!”青年捂著流血不止的耳朵,踢了一腳謝少奶奶的頭,盤的漂亮的發髻瞬間松散開來,“不說是吧?給你活路你不要,真以為我們花功夫找不到賬本?”

“動——”

“嘭!”

就在青年示意手下人動手的當口,謝顏終於找準時機,飛快拉下手槍的保險,沖天空鳴了一槍。

“有人搶劫!警察來了!快跑啊!”

槍聲震驚了巷內的幾個嘍啰,也驚醒了附近被大雪削弱感知度的路人,謝顏使出全身的力氣扯嗓喊了數聲,營造出警察馬上就要來的假象。

小巷裏的嘍啰們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一時無措,手上的力氣不自覺松了些,不知是不是生死關頭覺醒了潛能,謝少奶奶竟一下子掙開了束縛,一把抱起一旁的孩子朝巷外跑去。

“快抓住她!”為首的青年氣急敗壞。

然而他們註定無法成功了,見謝少奶奶抱著孩子跑出來,謝顏徹底沒了顧慮,咬牙一口氣朝巷內開了四五槍,打空了手槍彈夾才停手,嘍啰們只能四處找遮掩物躲避,拖延的這會兒功夫,謝少奶奶已經抱著孩子沖進了漸漸圍起來的人群。

發現子彈已經打空,謝顏顧不上被連續的後坐力震的發麻的手臂,也反身跑向人群。

“警察來了嗎?警察來了!”

謝顏看著從附近商鋪出來逐漸聚集的人群,不管真假一邊四下張望一邊大喊,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都很好奇,聽有人這麽說紛紛傳播起來,一時間四周的人都說起了“警察”的字樣。

“袁哥,怎麽辦?”小巷裏一個嘍啰問為首的青年。

被稱為袁哥的青年臉陰沈得像能擰下水來,一只手還捂著沒止血的耳朵,“先撤,芙蓉街離警察局太近,真進了局子就麻煩了。”

“可是——”

“沒什麽可是,謝家早就沒什麽能幫忙的親戚朋友了,一個女人帶著個生病的孩子能跑多遠?今天先讓她走,大不了過幾天再挑個時機下手。”

“但她已經猜出了我們的來歷,我怕……”

“就算猜出來又如何?李家在漢口的聲望是她能抗衡的?就算她真的鬧,也正好方便了我們做實她瘋了的消息,哪天晚上從江裏推下去說是自己跳的,更不引人懷疑。”

“行了,快走,再待著真要出事。”袁哥又催了一聲,“媽的,沒想到今天居然有個帶槍的來攪事,回去好好查查是誰引來的警察。”

……

這幾個嘍啰選在這裏下手,早就摸好了附近的地形,趁著圍觀人群註意力還未集中的時候,從巷子裏的另一條小路離開了現場。

謝顏推測出他們肯定有後手可以脫身,卻無法阻止,能被雇來殺人滅口的嘍啰肯定不是善類,方才他能從這些人手裏救出那位謝少奶奶,是出其不意和占了有槍的便宜,現在他手裏的槍已經沒有了子彈,對方也有了準備,謝顏可沒自大到覺得自己現在的小身板可以一打四。

謝顏為了給歹徒造成心理壓力,喊了幾聲警察來了,不料芙蓉街的警察局竟真的很快出警到了現場,應該是剛才那一連串的槍擊聲給他們帶來了緊迫感——要是漢口除租界外最繁華的芙蓉街發生惡性槍擊案,打死幾個家世背景雄厚的貴人,警察局局長的帽子絕對得掉下來。

方才謝顏站在巷口射擊的樣子被很多圍觀的人目擊到了,他怕貿然離開後謝少奶奶出事,只能站在原地,被詢問過周圍群眾的警察們抓了個正著。

“剛才這裏發生了什麽?是你開的槍嗎?”警察見謝顏衣著光鮮氣質不凡,身上還有槍械,以為他身份不簡單,沒敢過分得罪。

“我在等電車的時候發現旁邊的巷子裏有人搶劫,對方人多勢眾,我怕他們傷害到被搶劫的女士和孩子,只好拿槍出來警示。”謝顏指了指一旁的謝少奶奶,“你可以問問她,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方才出來的一會兒功夫,謝少奶奶已經把散亂的頭發攏了起來,只是臉上鮮明的巴掌印無法消去,衣裳上也沾滿了混著泥的雪水,看上去十分狼狽。

她抱著懷裏的孩子,看了一眼謝顏,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低頭說道,“他說的對,是我遇到了搶劫的賊人,這位少爺才路見不平出手相救。”

警察看了看衣著光鮮年紀不大的謝顏,再看了看打扮破爛十分狼狽的謝少奶奶,實在想不出這兩人能有什麽關系,見他們互相確認了對方的說法,而現場又沒有人受傷,索性留了兩個人看住他們,其餘人去他們口中的那個巷子勘察。

方才那夥殺人滅口的人已經撤離了,警察去巷子裏看了一圈,自然沒有找到謝顏口中搶劫的人,他們有些為難,只好回來和謝顏商量。

“那什麽,你們剛才的話應該沒問題,但能不能麻煩你們和我回警局做個記錄?不然我們出來一趟不好交代啊。”

在民國年間社會關系覆雜的漢口,警察可是個很不好做的工作,誰都不能得罪,出了事卻又不得不管。

謝顏不欲為難警察,再加上去警察局的話謝少奶奶和孩子可以暫時安全一些,於是沒有猶豫答應了他的要求。

為首的警察見謝顏這麽好說話,松了口氣,趕緊讓手下人收隊,一起回警局做記錄。

漢口警察局與芙蓉街只有一街之隔,是一座灰色的二層洋樓建築,屋子裏面燒了碳火,溫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謝顏幾人進去後,警察不敢怠慢,先給他們一人一杯熱水,又給謝少奶奶拿了一條毛巾,這才拿出紙筆開始問話。

謝顏說的自然還是那套路上遇上搶劫出手幫忙的說法,他本來就擅長語言與邏輯,警察也不敢尋根究底得罪人,因而很快就結束了詢問。

“那記錄就做到這裏了。”負責記錄的警察寫完最後一個字,合筆站起來,這次槍擊事件雷聲大雨點小,並未出現傷亡情況,所以警察也沒太放在心上,“如果抓到那夥搶劫的人的話,我們會通知您的。”

“不過這位少爺,您看,能不能麻煩您家裏人來接一下您啊?”

警察為難地摸了摸脖子,“雖然漢口有家底的人家都會買把槍,但您今天畢竟是當街開槍,我看您年紀不大,要不和家裏人知會一聲再走吧。”

他這是……要被請家長了?謝顏聽了這話,想起記憶裏的這個詞,有些失笑,沒想到他上輩子做了十幾年的好學生,穿越後竟進了警察局,還要叫家裏人來領人。

不過好笑歸好笑,警察的心思謝顏還是可以理解的,對方應該是見他年紀小,怕他是偷偷拿槍出來玩,日後出了事家裏人查出來怪罪警局沒有告知,才想這麽拐彎抹角地撇清關系。

只是他並不是他們心中什麽富貴人家的小少爺,哪裏來的家人可以來通知領人呢?

謝顏想了半秒,最終決定從根源解決問題——既然警察的目的是告訴給他槍的人今天的事,那把手槍的前主人請來不就好了?

在警察忐忑的目光中,謝顏輕輕笑了笑,“那麻煩你們派人去溫家大院請溫珩過來吧。”

……

十幾分鐘後,漢口碼頭,溫家大院。

溫珩站在門廊上帶著白手套,正準備出門辦事,突然看見大門外管家帶著一個警察匆匆跑來,沖他招手。

“警察局來溫家有什麽事嗎?”溫珩挑了挑眉,心裏飛速過了幾個最近處理的事,思考有沒有什麽破綻需要註意。

不料那個坐著電車一路趕來的年輕警察氣還沒喘穩,站在原地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溫珩皺起眉頭,最後還是管家幫忙解釋。

“二少爺,這個警察剛才在門口說芙蓉街發生了一起槍擊案,他們警局抓了幾個人,要請你去接一下。”

“請我?”溫珩先是不明所以,突然想到本該在這個時候上班的謝顏還沒出現,心裏沒來由地一緊。

不會的,謝顏那麽聰明,就算真的有事也可以妥善脫身,怎麽可能被抓進警局裏?而且槍擊案……

“是誰請我接人?他叫什麽名字?”溫珩突然問。

“是位穿著白狐毛鬥篷的小少爺。”警察終於喘過了氣,趕緊補充,“好像是姓謝吧?”

“啪嗒!”

管家的額角浮出一層冷汗,眼睜睜看著自家二少爺一把掏出風衣內側的手槍,神情冰冷到比大少更甚,仿佛寒冬臘月高峰上的冰層。

“備車,我們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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