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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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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該是我要考慮的。”

上官錦依舊堅決,像一座大山穩穩擋在玉念錦身前。玉念錦坐在錦帳裏看他的背影,恍惚看見了那年雪夜,他也是像這樣降臨在他的生命裏。曾以為他會是自己的依靠,是自己嶄新的天地,讓他耽溺讓他著迷,讓他想放下心中所有的仇恨和骨氣,在他面前做一個卑微的玉念錦。

那時候多好啊,他陪在他身邊,讀書寫字、研墨添香。可人到底是會變的,玉念錦如今看他,哪怕他依舊在回護自己,心裏卻再沒了那份想要以身相許的感動。從前阿娘總愛給他念詩,有一句詩裏寫道: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阿娘說世事易遷,人心易變,所以誰都不能指望誰一輩子。

只是這一時半會兒,他竟然分不清他和上官錦之間,究竟是誰的心意變了。又或者,其實變與不變都沒什麽要緊,人活在這世上,本來就不能當一棵樹,落地生根,至死方枯。他是浮萍飛蓬的命數,時間到了,總要漂泊的。

玉念錦知道上官錦這是被楚氏拿捏住了,不論他想不想、願不願,只要趙如沁還是越國公主,只要她死不認罪,那上官錦永遠都沒有辦法擺脫她。所以,罷了。他把漂亮話說得再多再好,終究是無用,這殺子之仇,還是只有他自己能報。

他垂下眼眸無心再看,這一場大戲唱下來額角一直突突地痛,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誰都不想理會。

誰知這裏一波未平那裏一波又起,碎玉像是被燙了腳的兔子,著急忙慌地也不管屋裏是主人在料理家事,直勾勾闖進來跪倒在上官錦跟前。

“公子!二公子落水了!”

上官錦一聽這話登時拋下疏桐閣的亂攤子匆匆趕去花園,湖邊圍了一群小廝和丫鬟,卻沒有一個敢下水救人,只有上官玉帶進府的那個名喚杜寰的少年跪在湖邊哭喊。他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如同破銅鑼鼓,瞧那樣子若不是被幾個人死死攔著,只怕早就一頭紮進水裏去了。

這是楚氏想要除掉上官玉的招數,所以特特吩咐誰要是敢多管閑事,外頭買來的亂棍打死,家生奴才更要連著家人一起受罰。她向來是個手腕狠辣的,因此話說出去沒有人敢違逆,可上官玉素日待人太好,才有那不忍心的奴才偷偷告訴碎玉,好叫上官錦來救上一救。

上官錦腳步生風到湖邊連停都沒停,甩開外衫便跳進湖水之中。寒冬臘月,濺起的水花砸在臉上像冰刀子割一樣地疼。

玉念錦拖著虛弱的身體跟在上官錦身後,好容易趕到的時候已然累得臉紅氣喘,扶著樹幹才將將能站穩。原本蒼白的臉龐如今漾起異樣潮紅,額頭泌出的冷汗濕了鬢發,粗重的呼吸在寒風中生成白色的霧氣,濛濛縈繞在眼前,有許多事都看不真切。

尤其他腦子像是罩了一團墨雲,眼冒金光,耳朵邊只剩下小廝和丫鬟們的驚呼聲。似遠似近,間雜著上官錦急得像是要把心嘔出來一樣的聲音,喚的是“小玉”。

初冬的壽春城就像個破紙燈籠,西風一刮起來整個城市都呼啦啦地響,聽著都像是有冰淩往耳朵裏紮。這幾天尤其地冷,湖面上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上官玉被救上來之後,濕噠噠的頭發貼在臉上還混了碎冰在裏面。

他雙目緊閉,嘴唇烏青,軟軟癱在上官錦懷裏,看著像是已經失去了知覺。上官錦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身下汪了一窩小水窪,雪色衣裳沾了臟兮兮的泥點和枯草,頭上也頂著不知哪兒來的枯葉子,瞧著分外滑稽。

他緊緊抱著上官玉,分不清是冷還是怕,抖得比上官玉更厲害。杜寰也早撲過來高聲喊著“夫子”,小小的少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趴在上官玉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上氣,濃濃的鼻音誰聽了都要嘆一句“可憐”。

上官玉就在這哭聲中緩緩睜開眼睛,入眼是他的小學生一張花貓似的臉,他綻開一抹笑,只是嘴唇直打哆嗦,還沒說話便是一陣咳嗽,泛起的酡紅在他蒼白的臉頰上顯得格格不入。

上官錦見狀心猛地揪到一起,連聲喚著“小玉”問他要不要緊,上官玉這才掀起眼簾瞥見他,慌得直要掙紮,“你、你——”

他一句話說不完又捂著心口咳嗽起來,上官錦忙幫他拍背順氣,誰知上官玉卻並不想領他這份情。他一面咳嗽一面推拒他,只是說不出話來。

上官錦著了急,聲音不由拔高半截,“你這是做什麽?”

“你別碰我……”

“我為你好!”

“很用不著……”上官玉說著便推開他,伸手要杜寰來扶自己。

杜寰明白他的意思,慌忙接過他的胳膊扶他站起來,抽抽噎噎地嘟囔,“我們回去,不理這些壞人。”

“你說什麽?”

上官錦的聲音陡然一凜,上前一步攔下他們,眼裏都像是覆了冰霜,“你說誰是壞人?”

“你!”杜寰看著年紀不大,倒是很有膽識,昂首挺胸地把上官玉護在身後,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今天早上為什麽欺負我夫子?”

今天早上……

上官錦眸光一暗,昨晚他親眼看見上官玉和杜寰在月下親吻,輾轉反側一整晚,實在氣不過,一大早就支開杜寰闖進上官玉的屋子。原只是想問他要個解釋,誰曉得情難自已……結果上官玉不僅甩了他一個耳光,還說出兄弟手足、有違倫理這樣道貌岸然的話來!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把刀,上官玉狠狠捅進他心口,如今還未曾結痂,杜寰竟又在上面撒了一把鹽……

上官玉自然知道上官錦的心思,忙輕聲呵止杜寰,自己擡頭冷冷看向他,眸光清冽,平靜無波,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甚至……還有那麽些厭倦。

上官錦和他四目相接,只覺心上有一只小鼠,正在他的傷疤上爬來滾去,尖利的爪子刻下道道血痕,細細密密的疼痛就像是一張大網。網住他,無處可避。

驕傲如上官錦,居然就在上官玉的註視下紅了一圈眼眶,“小玉……”

“上官玉已經死了,大公子,”上官玉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客氣又疏離,“我如今是蜀國太傅白璞,請大公子自重。”

“你真能忘記?小玉,你明知道我的心思!”

“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也請大公子忘了吧,你我就此、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四個字,他說得好輕松,仿佛被上官錦珍藏在心尖尖上的時光於他不過是流水是浮萍是隨手可棄的一束螢火。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怎麽可以……”

上官玉早已疲累至極,沒有要和他再繼續糾纏的意思,湖水冷得刺骨,方才那幾句話都是強撐精神打著顫說完的。如今更覺精神氣力短,慢慢悠悠地扶著杜寰往回走,步步蹣跚,經過玉念錦的時候他無意扭臉看見他,神情微頓。

玉念錦亦是睜大眼睛,有些迷茫,卻又像是大徹大悟。

上官錦心心念念十七年都放不下的上官玉,居然和他長得如此相似。難怪上官錦初次見他就願意帶他回府,難怪上官錦會給他起“玉念錦”這樣情意綿綿的名字,難怪、難怪……原來、伏筆是埋在了這兒……

三分容貌三分氣質,足以讓上官錦將他當做上官玉的替身,傾其寵愛地把他護在掌心。他從來都不曾在意過“玉念錦”,他在意的,自始至終只有上官玉一個。所以他才會那樣義無反顧地拋下難產的他,因為他真正想要守護的人回來了,上官玉回來了,哪兒還能有玉念錦的容身之地呢?

玉念錦、玉念錦……

原來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從上官玉那裏偷來的,他居然還癡心妄想上官錦對他有一分的真心,他居然還可笑地在他的溫柔裏陷落進去。

他、他的孩子,他們都只不過是上官錦寂寞時留在身邊的一個玩意,而寂寞就只能是寂寞。寂寞得再久,也變不成愛。

玉念錦明白了,心口像是紮進了一根尖銳冰冷的刺刀,他用血肉模糊換來了一次清醒。

不值得,他這一生,從來都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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