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花箋

關燈
“母親!”

上官錦第一時間捂住玉念錦的耳朵,生怕再有什麽惡毒的字眼紮疼他。可“怪物”這兩個字就已經足夠了,玉念錦被他摟在懷裏,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肚子,仰臉看他的眸子裏水光搖蕩,盈盈楚楚。

上官錦的心驀地被揪了一下,他拍著玉念錦的背輕聲安慰,“不要聽別人胡說,你不是,我們的孩子也不是。”

玉念錦低下頭,偷偷攥緊他的衣角。上官錦知道他是個有苦自己吃的性子,旁人說再多都不如他自己想通透。因此他頓時覺出一種無力來,看得見的傷口才能上藥止疼,看不見的傷口就只能讓它慢慢潰爛、慢慢愈合。

所以上官錦能做的就只有抱著他,然後看向楚氏,“上官府現在是我當家,我說他不是,便誰都不能欺侮他。母親,小玉不能說話,性格又懦弱,但他並不是無人撐腰的奴才。我敬您愛您,那您也不要太過咄咄逼人了!”

“你——”楚氏被他氣得甩袖將桌上擺著的一套青瓷繪鯉盞砸得粉碎,“你口口聲聲喊他‘小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存的是什麽心思!上官錦,你給我清醒一點,他早就已經死了!”

“那也是您逼的!”

上官錦聲音驀地拔高一大截,他目眥欲裂,抱著玉念錦的手都因太過用力而有些顫,“您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楚氏默默吞了口口水,甚至被他嚇得小小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虛浮著不敢在上官錦身上停留,“你、你這是打定主意了?”

“是,我打定主意了。”

上官錦深深舒了一口氣,低頭去看有些惶然無措的玉念錦,臉色在那一瞬間柔和許多,聲音也放軟了,“我現在只想好好珍惜小玉,其他的您想怎麽樣都可以。”

楚氏已然被他方才的震怒攪得心神大亂,哪兒還騰得出心思來與他計較這些,隨口敷衍著答應一聲便匆匆離開明禧閣。上官錦這才摟著玉念錦往後一仰倚上軟枕,讓玉念錦伏在他心口,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他哄他睡覺。玉念錦最是懂事乖巧,知道上官錦心情不悅,他便是有再多的困惑都埋在心底不叫人知。

這偌大的上官府,只有上官錦是他的依靠,所以於他而言,有上官錦那一句“好好珍惜小玉”的承諾就已經心滿意足。

幸好上官錦和楚氏的這一場大鬧之後,再沒人找過他的麻煩。只是他月份漸漸大了,到五月的時候肚子已經挺起一彎小小的弧度,上官錦怕人知曉他有身孕的事便不許他離開明禧閣走動。他實在憋悶得難受,就只能一頭紮進上官錦的書房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他打小兒都只有阿娘口授身傳,偶爾偷偷跟哥哥一起去學堂蹭課,並沒什麽正經學問。見自己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姊各個腹有詩書、出口成章,他羨慕得不得了。不想兒時留下的遺憾,今日在上官府能落一個圓滿。

上官錦出門理事,他就一人躲在書房裏讀書,讀的多了他也難免有些疑惑。上官錦雖則是極風流的人物,瞧著卻又並不是那等好舞文弄墨的雅人韻士,他如何能有這許多珍貴藏書?

他書房裏的詩文典籍,從先秦到如今,各家名篇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些是名家手跡。單是這一間書房,怕就能抵得上世上許多老夫子一輩子的的學問。若非有心搜羅尋求,他決不能做到這一步,還是說……

玉念錦正思索著,一張薄薄的花箋便順著書頁從他指尖滑落到地上。他怕是什麽要緊東西,慌忙放下書冊彎腰撿起來,定睛一看,那上面畫了一個人。

這人身形頎長纖瘦,眉眼冷淡,隱隱含愁。花箋已經有些褪色,連墨跡都淡了,角落還有卷翹後又被壓平的淺淺折痕,一看便知常被拿在手中把玩。

一定是畫師特別在意喜愛的人,才會被這樣細細描摹在紙上,在每個思念深重的夜晚睹物思人吧。玉念錦不知怎的移不開目光,心中是說不出的羨艷。他不知旁人是怎樣,只對他來說,像這樣被人珍而重之的日子,一天就夠了。

輕嘆聲氣,似是自憐又似是嘆惋,玉念錦小心翼翼地將花箋好好夾回書頁中。待要翻頁時才發覺這一頁抄錄的是杜樊川的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邊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月有常圓日,君無再歸期。

落款,錦。

玉念錦的指尖落在那微微褪色的墨痕上輕輕摩挲,仿佛都還能觸碰到上官錦當日在這上面傾註的深情。

看上去冷冰冰的又兇巴巴的人,還以為這是他天生的脾性,可原來他也這樣愛過一個人、思慕一個人。那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該是有多幸福?

玉念錦下意識地刻意放輕自己的呼吸,生怕驚擾那畫上的人,心口泛起一圈一圈漣漪似的泛起細密的麻癢,逐漸有些喘不上氣。只是當時他尚未解風月,不知這是癡情所困,還以為不過是自己在屋裏憋悶久了,放下書卷扶著腰起身想出去走走。

碎玉正候在書房外,聽見動靜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扶正冠帽,“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玉念錦朝他笑著搖搖頭,手往明禧閣的中庭指,意在想逛花園。誰知碎玉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弄得玉念錦蹙起眉毛,滿眼的困惑。

“公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許你到處亂走,你肚子都這麽大了,萬一被人看見傳進少夫人耳朵裏怎麽辦?”

碎玉說著就把玉念錦往書房裏推,“算我求你,再多看會兒書,公子一會兒就回來了。”

可玉念錦不肯,他總覺得這書房裏的空氣沈悶得有些壓抑,教他一刻也不想久待,為此居然一反常態地和碎玉在書房門口拉扯起來。玉念錦力氣倒是小,可碎玉也不敢認真和他動手,一來二去看上去倒像是他二人摟摟抱抱,不成個體統。

幸而上官錦來得快,把二人一道呵斥了,然後才牽起玉念錦的手回屋,親盯著玉念錦將年太醫配來的苦哈哈的安胎藥喝下去才算完。

可明禧閣這邊早就安插了趙如沁的眼線,平日裏玉念錦總默不作聲也不愛露面倒還好說,今次和碎玉兩人在書房外鬧起來還惹得上官錦不快,算得上是一樁新鮮事。因此這裏玉念錦剛被上官錦帶走那邊落麟軒的阿碧就把消息帶給了趙如沁。

趙如沁不以為意,一面給自己剝著新進荔枝一面漫不經心地嗤笑,“兩個奴才吵架也配來告訴我?當真是敷衍極了!”

阿碧見她捏著荔枝放進嘴裏,慌忙躬身上前,攤手接核,然後壓低聲音,“若只是奴才吵架,奴婢也不會蠢到來驚擾您。只是收買的大慶說雖瞧不真切,可遠遠看過去,小啞巴的肚子都挺起來了,倒像是……”

阿碧不敢往下說,趙如沁將核吐了之後狠狠一拍桌子,“你開什麽玩笑?!那奴才雖然長得一副狐媚樣子,可他是個男人!”

“奴婢當然知道,所以才來稟報您呀。啞巴生了那般模樣,誰知會不會妖術妖法?這可不得不防。”

趙如沁撚著指尖凝眉思索,直到殘留的果汁變得黏糊才撿起被丟在一邊的帕子抹手,顯出一種揣度疑慮來,“之前大慶說年太醫時常來府中給他診脈煎藥?”

“是,不過年太醫口風緊,怕是問不出什麽東西來。”

趙如沁蔑然哂笑,“活人哪有信得過的,我只信死物,你讓大慶想辦法把年太醫倒掉的藥渣子給我弄些過來。”

阿碧跟在她身邊的時間長,雖未說明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將碎玉偷偷倒在墻角根的藥渣子撿了包起來送到外邊的藥鋪叫大夫細細查看,果然是安胎藥的方子。

“除了尋常的安胎藥材,還加了一味黑枸杞和當歸,都是補氣血的。”

阿碧這麽說了,可男子懷孕這事實在太過驚世駭俗,趙如沁眉頭緊鎖著怎麽都不敢相信,“別是老頭子扯謊吧?”

“那老大夫說藥中的黑枸杞是西域來的上品,進貢用的,有市無價。因此他一看就知奴婢不是尋常人家的丫鬟,所以不敢隱瞞。”

聽了這話,趙如沁的臉色便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黑壓壓籠來濃濃墨雲,哪怕是阿碧看在眼裏都還有些心顫。她小心打量著她的神色,半晌兒才遲疑著開口,“公主,不如我們去告訴夫人吧?夫人那麽討厭小啞巴,不會坐視不管的。”

趙如沁冷笑一聲,“夫人盯明禧閣盯得可比咱們緊,大慶不是說她在明禧閣已經鬧過了麽?多半是不中用。”

“那……”

趙如沁思索片刻將軟帕丟開,眼神驟然淩淩,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那用鳳仙花染就的鮮亮紅指甲上鍍了一層碎金,卻依舊蓋不過她眸中的寒意。

“肚子大了總有瞞不住的一天,又不是只有我們落麟軒要他死。”

她的聲音冽冽,無端在這暖風熏熏的六月天讓侍立在身側的阿碧打了個寒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