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安好買了蔬菜和水果去林華家。自從林華搬到D市，這便成了陸安好每逢周末必做的功課。

把擇好的蔬菜都泡在水裏，又洗了滿滿一大盤蘋果，安好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等著林華下夜班回來。

她瞪著一雙大眼睛，手裏擺弄著遙控器，電視機很乖地配合她，不停地跳臺。

慢慢地，安好累了，竟然就這樣窩在沙發裏睡了。

林華從醫院下班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剛剛好，幾個大學時代的老同學來醫院進行學術交流。會後，大家打算聚一聚，就定了醫院附近一家不錯的飯店。

林華給安好打了電話，可那丫頭就是不接。想著她一定又是睡著了，怕吵醒她，林華也就沒有再打。

收好電話，林華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老馮剛剛就一直在找她，這會兒見她坐下了，當然不會放過她。

大學整整四年，老馮就追了林華四年。可偏偏最後抱得美人歸的卻不是他。林華走了，跟著那個她愛的男人，甚至放棄了去B市中心醫院的大好機會。

他不甘心啊，可卻還是希望她幸福。如今，老馮已經是B市中心醫院神經外科的主任了。林華當年明明是去了T市，如今能夠在D市遇到，這是老馮萬萬沒有想到的。

望著自己苦苦追了四年的女孩兒，歲月已悄悄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她並沒有老了許多，還是依舊美麗，只是到底不再是青春年少時的模樣。

老馮舉起酒杯，笑著望向林華。

“林副主任也不說一聲就出去，是不是該罰酒啊？”

林華一向是一個舉止得體處事恰當的女人，外人面前，從不會失了風度。

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來，慢慢起身。

“老馮說的是，而且這麽多年不見了，我本就應該敬大家一杯的。”

話音落下，她一仰頭，一杯啤酒下肚。

大家也都陪著喝了一杯。

林華笑著向大家點點頭，再次坐下。

“老馮，要我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林華是放心不下孩子，當媽的心，你們這些男人怎麽會懂？”

說話的人是林華讀醫學院時的一個學姐，姓黃，人很熱情，現在和老馮在同一家醫院，與林華一樣，是婦產科的。

見林華仍是低頭吃菜，她又拉了拉林華的胳膊。

“小林，你說是不是啊？”

現在還在與林華共事的唐麗娟看不下去了，給黃姐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別再繼續說了。

“好了，好了，咱換換別的話題，這麽些年沒見了，不如講講當年的有趣事。”

黃姐很聰明，自然懂得唐麗娟的意思，松開了林華，與大家談起往事來。

林華只覺得周遭吵得很，腦袋嗡嗡直響。她強撐著站起身來，對大家笑笑。

“不好意思，大家聊哈，我去下洗手間。”

林華推門出去，唐麗娟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像他們這個年紀的人，人生閱歷已不少，大家都已察覺出林華的不對勁。

黃姐最先開口。

“小唐，小林這些年是不是過得不好啊？”

唐林娟苦笑一聲。

“怎麽好的了？”

這麽多年了。老馮對她依然尤為關切，忙著問，“對啊，她不是在T市嗎？怎麽突然到了這裏？”

屋子裏，大家都望向唐麗娟，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而洗手間裏，林華一個人靠著洗手池蹲下，內心一陣一陣的劇痛，實在是難以忍受。

為什麽快樂的時光反倒容易忘卻？

林華在腦中反覆搜索著老公和女兒的笑臉，可竟然都看不清了。刻骨銘心的，反而就只有那兩張色澤慘淡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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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華回到家裏的時候，安好還在沙發上睡著，一張小臉粉撲撲的，胸口微微起伏著。

林華走過去，蹲在沙發旁，輕輕*安好額上的發，淚水似斷了線一般，是她強忍著，才沒有哭出聲音來。

安好突然感到臉蛋上有一滴溫熱，卻沒敢睜看眼來。一直到聽見廚房裏響起了水聲，她才緩緩睜開眼來。

林華哭了。

那樣一個堅強的女人，還是哭了。背地裏，她一定悄悄哭過無數次。畢竟所謂堅強，不過是在人前的偽裝而已。

沒有一個人，他真正堅強，不過是更好地藏起了脆弱而已。

陸安好知道，這一輩子，那個女人再也不會幸福了。這並不是惡毒的斷言，自己倒也希望她幸福，只是她是一個母親，一個妻子，而她失去的已是她的全世界。

自己呢？自己也失去了。腦海裏還是時常會想起她微笑時的樣子，甚至會產生幻覺來。

她明明已經不在了，自己卻還幻想著與她的合照。若是別人知道了，他們一定會以為自己瘋了。可安好心裏清楚得很，自己很正常。同樣的感受和經歷，林華也一定有過。

不過是太痛了，痛得讓你沒有勇氣清醒。

法法是怎樣離開的，安好並不十分清楚。她不在。她也很恨自己。為什麽她會不在？如果在的話，也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呢？

那是大三上學期的冬天，11月23日。安好永遠都會清清楚楚地記住那個日子。

電話響起的時候，崔法法正在刷牙，就叫安好幫她接一下。

安好還沒有睡醒，眼睛都還沒睜開，摸到了電話，就直接放在耳邊。

“寶貝，以後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沒有爸爸了。”

啪。

電話摔在了地上，電池都摔出了好遠。

崔法法進門，見到某人正光著腳丫站在地上，頭發亂蓬蓬的，袖子和褲腿都一個長一個短，樣子很好笑。而自己可憐的電話正躺在她的腳邊，奄奄一息的樣子。

崔法法又氣又笑。

她快步上前，推了推似乎還在做夢的人。

安好擡起頭來望她，兩行眼淚刷刷流下。

這下，崔法法有些糊塗了，緊拍著她的後背。

“乖啦，乖啦，姐姐不讓你賠。”

陸安好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幹脆找出一張白紙。她顫抖著手在上面寫出五個字來，“你爸過世了。”

崔法法跌坐在地，手裏那張紙上的字跡早已被淚水暈得一塌糊塗。

崔法法清醒了之後，立刻回家了。安好是想陪她去的，可呂嫣剛好打來電話，說是陸允恒住院了。

兩個女孩子在火車站分別，一個向南，一個往北，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想到，這一別，便是永別了。

陸允恒的闌尾炎手術很成功。聽說法法家出事了，他趕忙讓呂嫣給安好買了車票，又讓呂嫣陪著一起去。

母女二人動身前往T市，可見到的，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場告別儀式，兩份永久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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