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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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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六, 雪過天晴,北燕求和使團入京。

聽說這次北燕攜了珍貴獸皮,金銀器皿等重禮, 請求大晉放開邊境貿易, 互通有無, 數日前負責和談的兵部侍郎已送國書至朝, 現下朝堂為此事沸議物然。

皇帝在廣寒殿設宴款待北燕使團, 朝臣及外命婦入宮陪宴。

傅嬈恰巧今日當值, 她現在懷著身子, 不欲去人多之地, 便佯裝不知。

連日來吏部與戶部幫著太醫院召集了一批筆吏,這批筆吏白日在各衙門當值,夜裏均聚在太醫院抄錄醫書,傅嬈主理此事, 近來夜宿太醫院的時日多,自然也頗有幾分疲倦。

好在皇帝早早著人在典藥房後方收拾了一廂房, 一應器物俱全, 秋香也跟來服侍, 傅嬈吃住舒適。

夜裏乏累, 午後傅嬈便打起了盹。

申時初刻,冷懷安親自奔來太醫院, 來到她當值桌案前,輕輕搖醒了她,

“縣主誒, 使團已入宮,您怎麽還在這裏,快些換衣裳前去赴宴。”

不等傅嬈反應, 低聲道,“是陛下的意思。”

傅嬈只得入內換了一身縣主妝儀,隨冷懷安前往廣寒殿,秋香得了冷懷安準許,也做宮女打扮侍候傅嬈左右。

晚宴即將開始,傅嬈被冷懷安引入廣寒殿側殿,主殿與側殿用一方珠簾做隔,隱隱約約能瞧見主殿人滿為患,似有文武官員與那北燕使團攀談。

一宮人領著傅嬈入席,傅嬈位置極好,在第二排最前方,擡目恰恰能看到斜上方的蟠龍寶座,那裏是皇帝的位置。

不消說,定是冷懷安所為,為了方便皇帝瞥見她。

平康公主已出嫁,列在外命婦之首,恰恰坐在傅嬈前方,她扭頭沖傅嬈露出一個笑臉。

傅嬈權當沒瞧見,低眉喝水。

平康公主也不惱,轉過身來,托腮在傅嬈案前,咯咯笑道,“你可知本公主今日為何能來赴宴?”

傅嬈每到申時末便有些餓,悄悄從兜裏掏出點心,咬了幾口,依然視平康公主為無物。

平康公主自顧自說道,“北燕使團裏來了一位公主,聽說要來大晉和親,我父皇便命我出席。”

傅嬈聞言神色頓了頓,已猜到平康公主之意,眸眼微微黯淡了幾分。

平康公主得意地翹了翹唇,低聲促笑,“你該不會是吃味了吧?”

傅嬈眉頭一皺,低斥了她一句,“公主慎言!”

平康公主怒火挑起,正要發作,思及她父皇囑咐,讓她敬著傅嬈,一時壓下不快,伏在她眼前,氣哼哼道,“不過是逗你一句,你便當了真。放心吧,父皇打算在各王府挑選和親人選。”

語畢,她離席,去逗弄對面落座的二公主與三公主,底下兩位公主年紀尚小,虞妃所生二公主只有十歲,另一位柳貴嬪所生的三公主堪堪四歲。

傅嬈垂下眸,嘴裏的酥餅怎麽都嚼不出滋味來。

自被他發覺有孕,她便別無選擇,也早做好準備他身邊會有形形色色的女人,可親身經歷,心中猶然不喜,她明明可以不用趟這趟渾水,眼下深陷其中,拔不出來,自是生出幾分頹喪。

傅嬈獨坐兀自出神,連帝後相攜入席,也渾然不覺。

不多時,酒宴開始,舞女魚貫而入,長袖曼妙,觥籌交錯。

她漸漸淹沒在喧囂聲裏。

宮妃中除了被幽禁的李嬪,五品以上宮妃悉數列席。

傅嬈瞧見了虞妃,虞妃坐在上首朝她頷首一笑,傅嬈起身回了一禮,往後,她皆默默坐在席上用膳。

秋香知她不喜油膩之物,悄悄給她塞了酸梅膏,傅嬈其實並未吃下多少,不過是做做樣子,不想去應酬罷了。

宮裏的事待往後再做籌劃,那些女人也等入宮後再去周旋,眼下先過些安生日子。

須臾,舞女一曲舞畢,北燕使團提出讓那位公主劍舞助興,眾人紛紛註目。

皇帝頷首,便見一著火紅勁裝的俏麗女子,風姿凜凜邁向寬臺,她先朝皇帝施禮,旋即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身姿柔韌聞樂而起。

這位北燕公主功夫極其俊俏,一雙眸眼英氣十足,偏又夾雜幾分嫵媚俏皮。

眾人無不鼓掌叫好,繼而也發現,這位北燕公主每一個俏眼都朝上方的皇帝投去,群臣漸漸回過味來。

北燕公主不想與郡王和親,她想嫁的是當今皇帝。

也難怪,乾幀帝文武雙全,氣吞山河,偏又生得清峻冷冽,哪個女人不被他折服?

北燕公主自小聽他故事長大,今日堪堪瞧了幾眼,一顆心便陷在他身上拔不出來。

皇帝心思並不在前方那異國公主身上,他擒盞喝酒,眼神時不時往傅嬈的方向瞥去。

卻見那姑娘只顧低頭吃食,壓根不往外瞥一眼。

皇帝心中略生擔憂,擔心她不適,或不快。

異國使團來京並非常事,他今日召傅嬈前來,是想叫她見識這等場面,眼下瞧著她似乎並無興趣。

難道她並未瞧他留給她那封聖旨,不知他心意?

皇帝一門心思掛記著傅嬈,對那北燕公主頻頻投來的媚眼熟視無睹。

須臾,北燕公主一曲舞畢,她收劍,朝皇帝拱手行禮,

“陛下,敏敏不想嫁給明郡王,敏敏仰慕陛下已久,敏敏想嫁的男人是陛下您!”

少女語調清脆,如珠玉落盤。

她跪地,朝皇帝伏地一拜,姿態虔誠而懇切。

滿朝文武愕然,驚訝這位異國公主的膽量,可朝臣已早早議定讓明郡王迎娶,眼下她堂而皇之拒婚,明郡王面子往哪兒擱。

明郡王原本便不樂意娶這勞什子公主,他喜歡的是賢淑嫻靜,好拿捏的女人。

他氣性上頭,拂袖而起,指著那敏敏公主與皇帝道,

“皇兄,臣也不樂意娶這不懂規矩的公主....”

明王爺驚得滿頭大汗,立即將兒子給扯下按住,連忙朝皇帝請罪,“陛下,商兒喝多了,說了糊塗話,陛下切莫怪罪。”

那頭敏敏公主見狀,直起身子,面露欣喜道,

“陛下,你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強扭的瓜不甜’,既然明郡王不願娶我,我也不願嫁他,還請陛下成全我,讓我成為陛下的女人吧!”

敏敏公主喜滋滋地雙手合一,依著中原人的禮節又行了跪拜大禮。

皇帝扶額,朝禮部尚書韓玄使了個眼色。

韓玄會意立即起身,撫須一笑道,

“敏敏公主芳齡才十五,咱們陛下的平康公主今年也已十五,公主妙齡嫁郡王更為合適。”

韓玄說出這番話時,心下其實十分不解。

皇帝正當盛年,宮裏也多年不納新人,這敏敏公主無論聰姿相貌皆是出類拔萃,皇帝納為妃子,實屬當然。

可皇帝推他出來做擋箭牌,他也無可奈何。

韓玄這話壓根撼動不了敏敏公主,公主反而俏臉含春,仰望皇帝道,

“陛下英明神武,比世間哪個男兒都要好,敏敏不介意陛下年紀大,願意侍奉陛下。”

傅嬈聽了這話,腹部沒由來泛起一陣惡心,她稍稍用繡帕掩住,趁人不在意,離席出了大殿,她從甬道出了廣寒殿,來到廣寒殿外廊廡。

她迎風而立,深吸了幾口涼風,堪堪將胃裏不適壓下。

殘陽消退,天邊早早掛起一方上弦月,那一抹涼月悄悄劃過暗青色的天際,昭告夜色初降,四周華燈次第而開,整個瓊華島宛若燈市,惶惶燈火漸漸逼退那西陲的天光。

傅嬈扶著秋香的手臂,緩緩下臺階,石徑往前蜿蜒,穿過一片園林,來到湖邊一三角翹檐亭。

廣寒殿坐落在太液池正中的瓊華島上,為三層歇山頂宮殿,氣勢巍峨,磅礴大氣。

傅嬈回眸,見那恢弘的宮宇似天宮浮在簇簇密林之上,殿角燈火閃爍,流光溢彩。

湖風吹散了心頭的燥熱,她體內的不適已然平覆,心中那一抹吃味,也漸漸散去四肢五骸。

以後這樣的日子還多的是,早些適應為好。

秋香當她吃醋不快,苦苦勸道,“您不要生氣,在陛下心裏您總歸不一樣的,哪怕納了那公主,也不過是多了一位妃子而已,您現在緊要的是皇嗣....”她最後一句話低低飄入傅嬈耳中。

傅嬈回眸,對上秋香沈靜的眼,心中忽然升起一抹懷疑。

秋香這話實在不像一山野女子該有的見識。

秋香自知失言,慌忙跪下,“姑娘,是奴婢僭越了,奴婢是見不得姑娘難過....”她心中焦急不已,不知該如何圓過去。

好在這時,沿湖石徑上走來一道身影。

那人眉目淺淡地朝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

傅嬈微微楞住,將秋香之事拋去一邊,朝李勳施了一禮,

“李公子。”

李勳撞見傅嬈,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旋即邁上臺階回她一禮,“姑娘怎麽在這裏吹冷風.....”見她面色泛白,又蹙眉道,“得小心身子才是。”

傅嬈赧然一笑,“殿內悶,出來走走,對了,你傷勢如何了?”

李勳楞了一下,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已大好,謝姑娘關心。”

傅嬈見他不欲多言,也不好細問,只頷首,便眺望對岸的燈火,仿佛有人在岸邊放花燈,一盞盞荷花燈順風朝島中飄來,簇簇燈火如舟,載著波光粼粼逼近,傅嬈想起幼時與弟弟放河燈許願,漸漸失了神。

李勳凝望她的側臉,秀麗如玉,她的眸光清許如泉,總能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豁達,及不染塵埃的明凈,似一壇美酒,越飲越醇,能緩緩滲入人心裏,垂在身側的手不由緊了緊,心中不自在地泛起些許酸楚。

他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了些心思,腦海不自覺閃現她的倩影,莫名地想看到她,每每看到,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澀,繼而升騰一抹莫名的熱浪。

李勳移開視線,隨她一道眺望遠方,低喃問道,

“傅姑娘未來有何打算?”

傅嬈疑惑,側頭迎上他的臉,“什麽打算?”

李勳微楞,失笑道,“哦,沒什麽,我隨口問問。”

傅嬈只覺李勳透著一股古怪,正想說什麽,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扭頭一瞧,見平康公主提著裙擺大喇喇尋了來。

“傅嬈,你怎麽在這裏,叫我好找!”

目光落在李勳身上,吃了一驚,旋即蹙眉,“表兄?”

視線在傅嬈與李勳當中來回流轉,平康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表兄,三番兩次見你出現在傅嬈身邊,不太合適吧?”

李勳袖下的手指曲起,面上卻不動聲色道,

“殿內太悶,我出來走走,偶然遇見罷了,公主既是來尋傅姑娘,我自當離開。”

說罷朝二人施了一禮,身影轉眼消失在樹林中。

平康公主冷冷收回視線,覷著傅嬈,見傅嬈盯著李勳方向瞧,不快道,“餵,你什麽意思,你不想入宮,該不會是因為我表哥吧?”

傅嬈無語地瞥她一眼,“我不想入宮,是因為你。”

她壓根不想理會平康公主,徑直往回走。

“你以為我希望你入宮?”平康公主氣得跺腳。

席上那敏敏公主逼婚,她扭頭想去瞧傅嬈的笑話,怎知傅嬈不見蹤影,再回首,卻見她父皇給她使眼色,平康公主便知她父皇定是不放心傅嬈,遣她來尋人。

結果,這傅嬈與男人約會不說,還敢甩她臉色!

傅嬈進入廣寒殿後門,沿著一條漆黑的甬道,往前走。

半路,一熟悉的手腕將她拉住,輕輕帶入黑漆的耳房。

秋香眼見傅嬈被皇帝拉入暗室,頓時慌亂,四下瞧了一眼好在此處被擱置,不曾有人來往,方放下心來,悄悄退出甬道,給傅嬈打掩護。

她不知,孫釗早著人守在暗處,豈會放人進來?

裏頭,皇帝將傅嬈摟在懷裏,迫著她腰身貼住他,借著微弱的光芒深望她的眼,

“朕的嬈嬈吃味了?”

傅嬈心頭湧上幾分委屈,鼻頭酸楚,咬著唇不欲吭聲。

她難過不僅僅在於那些女人,更多的是面對命運無法抉擇的無奈。

皇帝心疼極了,又帶著些許難以言說的滿足,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水,低首抵著她額尖,嗓音暗啞道,

“嬈嬈別哭,朕拒絕了她的求婚,朕不會再要旁人,嬈嬈可滿意?”

傅嬈錯愕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窘迫,試圖從他手臂裏將手抽出,皇帝不許,將她圈緊,

她只得伏在他懷裏低低控訴,“陛下,您為什麽要我來這裏?”

皇帝失笑,輕輕將她抱起,放在暗處的桌案,尋著她的柔軟壓上,含糊不清道,“朕想讓你長長見識,今後不至於手忙腳亂.....”

不等傅嬈回他,暗夜裏,他嗓音帶著蠱惑,沈如古琴,“你說說,你有多久不曾露過面?朕傳你,你裝聾作啞,你就一點都不想朕?”

傅嬈臉頰緩緩升騰起一抹熱浪,眼尾泛紅,低低央求著,

“陛下,外面那麽多人呢.....”

皇帝眸眼深邃,帶著幾分凜冽的壓迫,沈沈盯著她。

傅嬈避無可避,柔軟的手臂悄悄抱住他脖頸,埋首在他胸膛,躲著他無聲的質問,

“並非不想陛下,是怕陛下欺負我.....”

“欺負”兩個字莫名勾出了幾分旖旎。

皇帝想起那晚的她,緩緩笑出聲來,勾著她下頜迫著她迎視他,

“朕今晚要送嬈嬈一份大禮,嬈嬈可願陪朕一宿?”

傅嬈疑惑,卻是果斷拒絕,“不要。”

皇帝氣笑,力道往她身上壓了壓,“朕苦心孤詣為你謀劃,你是一點都不領情。”

別人為了那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家族敗落,他拱手捧到她眼前,她卻是渾然不在意。

這小妮子真真壞透了。

傅嬈見他被自己氣狠,莫名解了幾分氣,下頜在他掌心磨了磨,緩緩抽離開,眸眼罕見露出嬌態,“陛下饒了我罷....”

不知怎的點著了皇帝的火,皇帝捧著她臉頰親了上去。

........

北燕公主雖被拒了婚,使團卻是得到皇帝許諾開邊市,許兩國貿易,也算是皆大歡喜。

酒至酣處,那燕國使臣與舞女載歌載舞,別有一番風情。

一個時辰後,宴席散去,禮部與鴻臚寺兩部官員陪伴使團出宮下榻。

皇後攜眾妃回宮,皇帝留下內閣大員商議開邊一事,議事過半,一小黃門匆匆來到禦書房,撲跪在地,

“陛下,太皇太後請您前往珍珠閣。”

幾位大臣聞言臉色均是一變。

珍珠閣乃已故珍妃所住,十餘年來封鎖幽閉,不許任何人踏入。

太皇太後突然請皇帝前往珍珠閣,莫非出了什麽大事?

皇帝掃了一眼特意留下的幾位大臣,禮部尚書韓玄,吏部尚書柳欽,吏部侍郎李維中,左都禦史程康,刑部尚書何志立,只差大理寺卿蔣南生。

他佯裝一副驚訝的神色,緩緩扶案而起,掃了一眼眾臣,道,“眾卿隨朕去瞧瞧。”

夜色黑幽沈靜,層巒殿宇隱在疊翠深處,如匍匐的野獸,讓人不自覺生出幾分敬畏。

打頭兩名小黃門擒著兩盞風燈,引著皇帝與大臣一路來到一偏僻的樓閣前。

珍珠閣小巧而精致,前有翠竹,後有假山流水,殿前還有一照壁,實有江南園林的風味。

如今那照壁上纏繞著些許枯萎的藤條,底下小池已幹涸,唯有些許鵝暖石零落其中,無聲抗拒著日覆一日覆上的塵埃。

傅嬈背著醫囊,怔怔凝望那孤寂的照壁,遙想當年皇帝該十分寵愛珍妃,不然為何會為她在這深深皇宮修繕一江南園林呢?

片刻前,她與周行春奉太皇太後懿旨趕來珍珠閣。

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太醫,驟然應召來到此處,一改往日的淡然從容,罕見露出幾分蕭索與無奈,他見傅嬈凝望那照壁不動,低聲嘆著氣,喚道,“走,進去吧,陛下該要來了...”

話音未落,只見另一側迎面走來一行,為首那人龍驤虎步,眉目沈湛,正是皇帝裴縉。

傅嬈堪堪與他視線交錯,悄悄拂去眼角一抹淚,垂眸福身請安。

皇帝視線在她身上落了落,大步入內。

珍珠閣門庭雖斑駁,正殿內卻空曠幹凈。

這原本淹沒在塵埃的殿宇,此刻卻擁簇一堂。

只見太皇太後額前戴著一繡福紋的額帕,眉目漆灰沈靜,端坐在主位,在她左側坐著一大紅宮裝婦人,婦人容貌秀麗,卻是面龐消瘦,眼眶稍陷,正是當今皇後喬氏。

其餘宮妃諸如虞妃等人均侍候一側,個個垂眸肅靜,不敢言語。

姹紫嫣紅,竟是給這寂寥十多年的大殿添上些許顏色。

最顯眼的並非這些後宮主子,而是跪在殿中的一名宮女,只見她身著下等宮娥綠裙,伏在地上瑟瑟顫抖。

皇帝攜眾臣擡步入殿,宮妃連忙請安,皇帝落座太皇太後身側,問道,

“皇祖母,深夜喚孫兒來此處,可是有事?”

太皇太後眉目依然冷肅,往面前那跪著的宮娥一指,“哀家得報,說是有人夜探珍珠閣,正好被巡視的內監逮了個正著,一經審問,得知此人奉皇後之命,前來珍珠閣尋一物,哀家疑惑便喊來皇後對質,可惜皇後不承認,這不,便將陛下你喊來主持公道。”

皇後聞言冷哼一聲,冷冰冰回道,“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宮人本宮不曾見過,何來差遣一說?”

太皇太後眼皮懶懶一掀,不欲與她爭辯,只示意皇帝審案。

皇帝臉色一沈,雙手扶在膝蓋,寒聲問那宮娥,

“是何人遣你來,所謂何事?”

那宮娥如遭大難,面上淚痕交錯,惶恐回稟,“奴婢乃坤寧宮掃地宮女,皇後娘娘說奴婢平日不在人前露面,正好遣奴婢去做一樁事,奴婢問何事,娘娘便說她昨夜夢到了珍妃娘娘,欲讓奴婢來這珍珠閣後院的放生池裏,給珍妃燒一炷香,還說珍妃娘娘生平最愛寢宮那扇蘇繡座屏,讓奴婢幫著珍妃燒卻,權當祭奠珍妃娘娘....”

皇後聞言面露猙獰,赫然打斷她,“胡說,本宮根本沒有差遣你,你信口雌黃!本宮當年與珍妃算不得和睦,何以知曉她喜歡那扇屏風?你明明受奸人慫恿,誣陷本宮!”

一五十上下的老嫗,步履闌珊從側殿走出,慢聲道,

“娘娘怎麽會不知珍妃娘娘喜愛那屏風呢?當年娘娘烏蘭青的毒便藏在這扇屏風裏....”

皇後臉色一變,不過很快她又恢覆如常,緩緩笑出聲來,“有意思,當年陛下快將珍珠閣翻了底朝天,若是屏風有毒,何以未查出來?”

皇後話音一落,只見兩名內侍將那扇未來得及燒卻的屏風擡來大殿正中,

皇帝使了個眼色,周行春立即執銀針上前,傅嬈欲跟上去,身後冷懷安扯了扯她,對她搖了搖頭。

傅嬈想起自己懷著身孕,萬一屏風真有毒,怕傷著胎兒,是以退了幾步。

內監掌了一盞宮燈上前,周行春凝眉細細去查驗那屏風上的繡紋。

這是一座江南山水的雙面繡屏風,針工極其精湛,乃珍妃十八歲壽辰,內務府敬獻之禮,彼時珍妃懷孕不久,皇帝大喜,著內務府按著她喜好所繡。

若不是這位死裏逃生的老嫗,皇帝與太皇太後如何都不知道那毒竟然藏在這屏風裏。

皇後臉色發生了古怪的變化,籠在袖中的手也輕輕顫了顫,她死死盯著那老嫗,“是你?當年就是你繡的這扇屏風吧?”

老嫗輕輕一笑,朝皇後施禮,“沒成想娘娘還記得老奴,老奴當年奉您與皇太後之命繡這扇屏風,將那烏青草繡入花紋裏,此事,除了老奴,唯有娘娘您知曉,當年陛下確實將珍珠閣翻了個遍,可惜那烏青草形如繡線被縫入屏風裏,神不知鬼不覺,那些太醫再如何翻查,又怎會料到那毒藏在屏風裏呢?我的娘娘,您的心思便是皇太後都遠遠不及!”

皇後身子暗暗發顫,可面上卻瞧不出端倪來,她依然淺淺笑著,

“你是太皇太後尋來的人,自然聽她老人家的指示,無端指控本宮,按你這麽說,也可能是虞妃或李嬪指示你,怎麽就非得是本宮呢?就算真是本宮,定早將這屏風毀去,還留著它作甚?”

“正是因為您知道這屏風乃珍妃生前最愛之物,陛下雖不許人踏入,卻還是準許大殿下前來祭奠,並囑咐心腹宮女清掃,你怕露出端倪,是以留至而今。”

皇後心裏空空落落的,久久沒有吭聲。

空曠的大殿驟然迎來十幾盞亮堂的宮燈,仿佛還有些不適應,些許蜘蛛網攀附那高高的鬥拱,被風一吹,掀落而下,露出那繁覆鮮艷的拱井來,哪怕十多年過去了,那拱井依然顯現著過去的崢嶸。

殿內眾人均怔怔望著那老嫗,神色凝然。

只見老嫗從容一笑,帶著赴死的決絕與坦然,迎著皇後僵硬的臉色,失笑道,

“老奴這次入京,並非為當年的珍妃娘娘,而是為皇後娘娘您...”

皇後眉峰倏忽一沈,死死盯了她半晌,扯出一絲冷笑,“為我?我與你無緣無故,你何故為我而來?”

老嫗頷首,“當年老奴一時失察,將那龍爪紋給繡錯一根,差點被先帝杖斃,是皇太後念老奴有幾分手藝,保了老奴的性命,老奴念著這份情,幫著娘娘犯下大錯,害珍妃血崩而逝,更害大殿下飽受病痛折磨達十年之久。”

說到這,她仿佛用盡了力氣,喘息道,“老奴早該死去,卻一直有一樁心事未了。”

老嫗往前走近皇後,仔細打量皇後青白的臉色,低聲問,“娘娘可知,您這麽多年為何不孕?”

皇後臉色倏忽一變,手指深深掐住袖口,唇齒泛出烏青來,她喃喃囈語,“我當年...當年不幸小產....虧了身子....”

一行熱淚滑落眼眶,她忽然情緒激動,捂著胸口,渾身顫抖,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大理寺卿蔣南生奉詔趕來,便瞧見皇後這番模樣,他連忙迎上前,急道,

“皇後娘娘.....”

忽然又頓步,將目光挪向眉目森冷的皇帝,跪下拜道,“陛下....”

他正待開口,卻被吏部尚書柳欽給扯了扯,示意他閉嘴,

蔣南生滿目擔憂地望著皇後,心痛地閉了閉眼。

須臾,皇後才緩緩擡眸,眼底浮現些許猙獰的血色,“我本該有嫡子的...我本該有的....”

老嫗沈默一陣,頷首哽咽道,“是,您本該會有孩子,只是哪怕陛下幸您,您也不會再有孩子....”

“為什麽?”皇後驟然拔高聲響,

老嫗擡眸迎視她陰戾的眼,“因為,珍妃娘娘生產前猜到是您給她下毒,臨產那一日您坐鎮產房,她為了報仇,特意拉著您說話,假裝將孩子許給您教養,趁您不註意,將一味藏紅花塞入您貼身攜帶的香囊,那香囊是當年皇太後所賜,您珍愛之,一直留到如今....”

皇後聞言眼眸霍然瞪大,立即將她腰間那香囊給扯了下來,這是一個丁香色的香囊,做工不算精致,卻是皇太後親手所縫,只因皇太後曾在大報恩寺祈福,往裏塞了一送子觀音小象,說是保佑她誕下嫡子。

皇後對嫡子的執念大過一切,是以這麽多年,佩戴在身,日夜不須臾離,哪怕皇帝不幸她,她也固執地將這枚香囊攜帶在身,仿佛給自己無處安放的靈魂,尋找一慰藉之地。

皇後手忙腳亂去拆那香囊,卻見老嫗疲憊地勸道,

“娘娘不必拆了,您這麽多年身子不見好轉,還不能說明問題麽?”

老嫗的話,幾乎是掐斷了皇後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她心志給擊潰,她從椅上滑下,捂著臉大哭起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當年那個成形的男胎,是駐守在她內心深處的魔念,十多年了,她不曾一日忘卻。

“陛下....”她匍匐上前拽著皇帝的衣角,淚痕交錯,滿目悲絕,

“陛下,我害了珍妃沒錯,可她也害了我呀,這麽多年我身下瀝瀝不止,倘若不是她,我身子或許早就養好,陛下也不會不肯留宿....”

“是那珍妃,她害得陛下禦極十多年,不曾有嫡子,都是那賤人的錯....”

她苦苦抱著皇帝的衣角哭訴,卻見那高大偉岸的男人,冷冷將衣角抽離,瞇眼寒笑,

“皇後,你終於承認,是你害了珍妃!”

皇後聞言哭聲戛然而止,身子猛地僵住,眼中驚駭驟然聚起,漸又如潮水褪去,只餘絕望與頹然。

忽然,她將那香囊翻出,哪裏有什麽藏紅花,唯有當年她姑母為她請的觀音小象。

“你們...你們騙我?”她捧著香囊,嘶聲力竭,

對上老嫗與皇帝默然的神色,皇後才醒悟,老嫗剛剛那番話,便是為了引她不打自招。

無憑無據,光憑一人指控,廢後理由還不夠,除非她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是造成那場宮廷浩劫的罪魁禍首.....

墻角的沙漏,不谙世事的滑落。

太皇太後望了望殿外黑幽幽的天色,緩緩籲了一口濁氣。

這場戲,她做了前半局,沒有萬全的把握,不想卻被皇帝接手了後半局,輕而易舉逼得皇後自認。

這帝王心呀,便是她這位老祖母也看不透了。

那老嫗什麽時候被他所收買?入宮前,還是入宮後?

不過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夜廢後已成定局,她又如何在他手底下,替沈家撈到那皇後之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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