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隆德於夜間醒來。溫暖厚重的落地窗簾將星光和燈光都擋在了外面，房間裏漆黑一片。他在這一片漆黑中毫不費力地看見瑟蘭迪爾那半張完好的臉散發出的微微的光。他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松開了握著瑟蘭迪爾手腕的手，慢慢探出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後者的臉。還好，除了溫度略高之外，觸感和以前一模一樣。他略微放心了些，輕輕地將手掌貼在瑟蘭迪爾臉上，閉上眼睛，默默禱告片刻，然後撐起身體，傾身過去，吻了瑟蘭迪爾的額頭。

腰上的傷依然令他顫抖，但阿西那斯草和天使的療治之術有效地阻擋了邪惡的侵蝕。至少，他能感覺到那種試圖穿透血肉深入骨髓的痛已減弱了許多，變成了受困的野獸因無法逃離而胡亂撕咬以洩憤的痛。

但瑟蘭迪爾的情況未有大的好轉。並不像萊格拉斯所說的，瑟蘭迪爾會很需要他——這十幾個小時，瑟蘭迪爾紋絲不動，深陷昏迷——他能確定，自己絕不會因為疲倦和傷痛而忽視瑟蘭迪爾的需求。就像在索隆黑暗之域的萊格拉斯一樣，他的所有感覺觸覺知覺都系在瑟蘭迪爾那裏，只要後者有任何動靜，無論是心緒，呼吸，身體或者其他，他一定能抓住。但是，很可惜，就像索隆與瑟蘭迪爾簽訂契約那一回，他得不到瑟蘭迪爾半點回應。

沒有關系，瑟蘭，安安心心地睡吧，我總在這裏。埃爾隆德笑了笑，摁亮了床頭燈，把燈光調整到最合適睡眠的狀態，起身下床，緩慢但堅定地把腰挺直了些——他毫不懷疑萊格拉斯要再看見他連腰也挺不直，一定會塞一根拐杖過來——那會讓瑟蘭笑話的——埃爾隆德想，低頭看一眼，瑟蘭迪爾的臉上似乎已經有了那麽一點點笑意。

大半個小時之後，埃爾隆德拉開房門，進入書房，以一貫的從容優雅的姿態。

萊格拉斯不在書房，加裏安和巴德也不在。坐在那裏的是加裏安的一號秘書夏莫與兩位小先生——弗羅多和山姆。

“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埃爾隆德坐下來，微笑——他的出現，無疑為這三位先生帶來了興奮和喜悅——他看見兩人一魔的眼睛裏都發著光，“王還需要再睡一會兒，不過也不必再擔心了。”

“埃爾隆德先生，殿下正在接見一位貴客，加裏安和巴德正在和一些朋友商議下一步的計劃。”習慣瑟蘭迪爾直奔主題的行為方式的惡魔夏莫用對待地獄之王的方式對待大天使，“他們很快會回到這裏向您報告進展。”

“謝謝。聽起來，我又錯過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大天使的態度遠比地獄之王柔和有禮。

“並沒有。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夏莫笑了，“殿下認為您和王一定會希望盡早了解我們的計劃，所以請求兩位小先生向您陳述。”

“所以，您們兩位有話對我說？”埃爾隆德看向弗羅多和山姆。

弗羅多白白凈凈的臉上有一點混合著緊張的興奮，他看看山姆，山姆睜大了眼睛，用目光提供鼓勵。

埃爾隆德一直微笑著看他，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煩。

“埃爾隆德先生，鑒於目前的情況，我們將調整帶著戒指前往魔多銷毀的計劃。”弗羅多開口，“加裏安將會準備九枚一模一樣的戒指，邀請一些驅魔人，帶著戒指出發，而真正的戒指，將由我和山姆繞道送往魔多。阿拉貢將在歐散克塔事件處理完畢之後，會回到這裏，然後前往魔多末日火山等候我們。”

“加裏安和巴德正在和已經到達的驅魔人商定計劃。”山姆說。

埃爾隆德一怔，這個計劃可真是和他曾經考慮過的上百號計劃沒有一絲一毫相似，而且，其冒險程度似乎並不下於淩晨的召喚行動呢。

“我們都認為殿下不宜在此刻離開密林。”弗羅多在埃爾隆德驚訝中繼續，“我和山姆是最不起眼的人類，除了您和王，殿下、加裏安、夏莫、巴德和阿拉貢，沒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想到，真正的戒指在我們身上。”

“怪物和戒靈會嗅到它的味道。”

“加裏安會用人類、天使和惡魔的封印盡量掩蓋它的味道，還會安排好暗中的護衛。”

“這個計劃太冒險了。”埃爾隆德嘆息。

“殿下最初也這麽認為，但他還是同意了這個計劃。”弗羅多露出了笑意。

萊格拉斯是很好的背書。

“所以，既然是冒險，為什麽不徹底些？”埃爾隆德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卻不是表達否定，而是表達帶著一些縱容的無奈，“我只能說，密林莊園充滿了冒險的氣息。所有的天使、人類和惡魔，到了這裏，都會不可避免地被影響。”

“謝謝您的同意。”弗羅多和山姆交換了勝利的眼神。

“我會請最擅長封印的天使來處理戒指。”

“我想他已經到達了。”夏莫說：“這樣的計劃，當然不能由地獄單方面決定。”

“當然也不能等我睡醒了才決定。”埃爾隆德擺出懊惱的姿態，“看起來，我這一覺睡得可真是時候。接下來，我應該再去睡一會兒，還是給各位先生幫幫忙？”

三位先生都笑起來。

“那就請您幫忙照顧好我的王。”夏莫笑著說，起身行禮告退，然後帶著弗羅多和山姆出去了。

埃爾隆德目送他們離開，順手取過桌上的iPad，進入臥室，在瑟蘭迪爾身邊坐下來，點開電腦屏幕，進入了天堂的圖書館。

不多時，萊格拉斯的到來打斷了埃爾隆德搜尋資料的進程。

“ADA好像沒有什麽好轉。”親吻過瑟蘭迪爾的萊格拉斯有些擔憂。

“是的，不過，不需要過分擔心。”埃爾隆德和他一起在窗邊矮幾旁坐下來，並為他斟了一杯酒，“他只是還沒有積累起足夠的力量對抗黑暗。”

萊格拉斯點點頭，“我們盡快推動工作，也會有幫助，對吧？”

“是的，”埃爾隆德笑，“所以，你想跟我說點什麽？”

“弗羅多和山姆已經告訴了您我們的計劃？”

“是的。”

“加裏安和巴德已經和一向與地獄保持良好合作關系的驅魔人達成一致，他們將分別攜帶八枚戒指，加上巴德，九枚戒指，前往魔多。當然，除了巴德，沒有人知道那九枚戒指都是假的。”萊格拉斯輕輕皺了皺眉頭，“老實說，我覺得欺騙了他們，感受很不好。”

埃爾隆德笑了，這真是只善良可愛的小惡魔，“你是覺得這個辦法太冒險，每位持戒人都在為一枚假戒指承擔生命危險，對嗎？”

“如果有人因此喪生，我會愧疚。”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愧疚。在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為自己寫下的一道道命令而送出去的許多生命感到愧疚。”

“應該是類似的感受。”萊格拉斯點頭。

“後來，我就想，不這樣，就得那樣，不那樣，就得這樣。我們總以為是我們在決定一切，其實，並不是。天地已經有既定的規則，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已是往日註定的。莫說是我，即便是米迦勒，路西法，也不過是代天地執行著規則和決定。”

“聽起來，像是推卸責任。”萊格拉斯對這個解答不算滿意。

埃爾隆德啞然失笑，“無可否認，有點那個意思。”

“所以，您依然還是愧疚。”

“是的，愧疚，但也僅僅是愧疚而已。”埃爾隆德說：“我依然按照計劃推動一切，監控一切，確保一切向目標前進，向所有被我送入危險之境的同伴所共有的目標前進。”

“您是說，他們並不是為了一枚假戒指冒這樣的風險，而是為了抵抗索隆的降臨而冒這樣的風險。”

“是的。唯有達成目標，才是對他們的冒險最好的回報。”埃爾隆德笑了，他發現萊格拉斯毫無茅塞頓開的暢快與開朗，“當然，這都是道理。你需要時間去接受。不用著急，我們不缺時間。”

萊格拉斯點頭。

“等瑟蘭醒了，你也可以和他交流，我想他可能有其他角度的理解。”埃爾隆德繼續。

“瑟蘭迪爾”是個微妙的信號，可以將萊格拉斯從任何狀況中拯救出來，送入理所應當的狀態，“除了從各地趕過來的驅魔人，今天還有一位貴客在傍晚時分造訪了密林莊園。”

“我聽夏莫說，你親自接見了他。”

“不，不是接見，是監禁。”

“監禁？”埃爾隆德只能感嘆，今天的驚訝還真不少。

“這位貴客是驅魔人協會會長薩茹曼，”萊格拉斯說：“遵從阿拉貢的意見，我抓住了他，把他扔進了密林的小黑屋。現在，加裏安正在和他談話。”

埃爾隆德愕然，“薩茹曼的到來難道不是因為這個計劃嗎？”

“當然不是。雖然薩茹曼是驅魔人協會會長，但和地獄並沒有往來，我們更希望找到一些多次合作，彼此信任的驅魔人，這樣可以減少合作中的摩擦，更能保證目標的一致，所以，加裏安的驅魔人邀請名單中沒有他。”萊格拉斯回答：“他的到來是由阿拉貢電話告知的。”

“這樣對待他也是阿拉貢要求的？”埃爾隆德覺得奇怪了，他和薩茹曼算不得非常熟悉，但他知道甘道夫一直信任而且尊敬薩茹曼。

“是的。”萊格拉斯回答得幹脆利落。

“原因呢？”

“當時都很忙，他沒有細說，我也沒多問，但他說得很肯定，所以我也處理得很認真。”萊格拉斯說，“而且後來的信息證明他所言不虛。”

埃爾隆德不大肯定到底應該為年輕先生們的彼此信任而開心，還是應該為他們的輕率冒進而擔憂，“那麽，阿拉貢現在在哪裏？”

萊格拉斯擡腕看表，“歐散克塔。”

“在那裏幹什麽？”

萊格拉斯笑了笑，端起一直放在面前的多衛寧，“我們認為那裏，很可能是索隆在人世間的半獸人制造基地。”接著，在埃爾隆德驚愕的目光中喝下那杯酒，再端起埃爾隆德面前的酒杯塞進他手中，“愛隆叔叔，索隆展開行動的時間點可能應該往前推至183年前。”

埃爾隆德在驚愕中迅速整理著信息，不得不說，他那裝滿知識和條理的大腦運行出色，“也就是說，索隆，驅魔人協會，薩茹曼之間有關系？”

“是的。”萊格拉斯點頭，“我先提供我所知道的，一會兒加裏安過來，可能會有更多的分享。”

“請說吧。”埃爾隆德嘆了口氣，喝一口酒，“我已經開始後悔睡得太久了。”

“就在今天下午，阿拉貢給我電話告知薩茹曼要造訪的同時，要求加裏安安排，讓他能夠盡快對驅魔人協會辦公樓和薩茹曼的別墅進行搜查，徹底搜查，但不能驚動任何人。”

“這對於惡魔難說，完全不成問題。加裏安迅速做了安排，五點不到，阿拉貢完成了搜查，並且在薩茹曼的別墅裏，找到了兩個人——被帶走的奇力和失蹤的甘道夫——當然不在同一個監禁之處。”

埃爾隆德動容。

“接下來，我們連線開了個小會，通報了信息。先說奇力吧，這裏可能有一些您會希望盡快知道的信息。”萊格拉斯依然是那個體貼的小惡魔，“奇力說，山之心拍賣完成之後，他和米迦勒之劍被索隆的使者，也就是大天使先生帶到了這裏。大天使先生離開的時候拿走了他的戒指，那是矮人族表示身份的信物。而那枚戒指，”萊格拉斯笑起來，那是有些擔憂卻不失欣喜的笑，“出現在歐散克塔，被艾辛格搜尋奇力的矮人獲得，由此才引出了阿拉貢跟隨索林前往艾辛格。”

埃爾隆德的神情一亮。

“當我們值得尊敬的驅魔人甘道夫充滿期待地趕到艾辛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掉進了圈套。薩茹曼，他的老友，一直試圖勸說他幫助索隆達成目標，然後分享成果。甘道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卻也被囚禁在薩茹曼家中無法離開。這就是我們總是找不到甘道夫的原因了。”

“這真是......”埃爾隆德摸了摸額頭，自從格洛芬德爾離開，他幾乎都已經忘記自己的發際線了。

“在薩茹曼試圖勸說甘道夫的說辭中，曾經提到索隆委托他管理了半獸人制造基地，結合他的行蹤和阿拉貢在歐散克發現的大量驅魔人掩蓋怪物氣息的符咒，我們推測那裏很可能就是半獸人制造基地。加裏安迅速做了安排，甘道夫，阿拉貢，矮人們以及艾辛格的惡魔天使們分別從不同路徑在七點鐘到達了歐散克塔，對那個地方展開了圍剿。從阿拉貢早些時候的通報來看，我們猜對了。”

“現在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了。”

“是的，我想，我們很快會得到勝利的消息。其後，阿拉貢和甘道夫會搭乘晚班飛機回來，奇力會直接去北方與小陶會和。而阿拉貢的新夥伴都靈矮人金靂將為我們的持戒人提供秘銀裝備。”

“太棒了。”埃爾隆德讚嘆。

“我也這樣認為。”萊格拉斯笑了，“另外，還有一點點關於天使先生的信息，可能可以令您更加愉悅。”

“請你快些說吧，我的確是迫不及待了。”埃爾隆德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還能急切得像個年輕人。

“今天上午，阿拉貢告訴我，索林提供的那句警示，‘羞愧與憤怒，深情與執著，傲慢與掩飾’也是來自於天使先生的警告。”萊格拉斯完全能理解埃爾隆德急切，那也正是他急切地想要確認的，“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有其他的判斷？”

埃爾隆德用力地點頭，又沈吟，有憂色，“如果他隱晦地提供幫助，這說明什麽？”

這也是萊格拉斯憂慮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拆分成很多問題，可能跟索隆有關，可能跟天使先生自己有關，可能跟天堂有關......也可能跟所有的一切有關或者無關。沒有明確的答案。萊格拉斯只隱約知道，天使先生會一直在索隆那裏呆著，無論被迫或者自願。這個認知帶給他的感受極其糟糕，他煩惱地開始咬嘴唇。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埃爾隆德提供安慰，“他必然有他的道理。我們只需要負責我們的任務。待任務完成，所有的一切也迎刃而解。”

在多衛寧的幫助下，萊格拉斯點點頭，勉強接受了埃爾隆德的安慰。

盡管有多衛寧的幫助和萊格拉斯的認同，但埃爾隆德卻並沒有能夠安慰自己。作為曾經的天使的親密兄長，他相當了解這位唯一的能管住格洛芬德爾天上地下跑火車的那張嘴的天使，他甚至希望他是被迫為之，而非有意為之。如果是有意為之......埃爾隆德心驚肉跳，幾乎有了要沖進地獄把格洛芬德爾換出來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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