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番外:找到你了(8)

關燈
第118章番外:找到你了(8)

身上都汗津津的,於是一同去沖涼,在浴室裏又鬧了一陣。沈瑜催著他先出去。楊淵知道他是要把裏面的東西弄幹凈,不想讓自己看見,便出來披了衣服坐在沙發上。靠墻立著一只胡桃木的三層長條櫃,應該是餐邊櫃,但裏面橫橫豎豎塞滿了書,那只貓就跳在櫃子最頂上,團做一個大餅臥著,尾巴尖一動一動。方才他們在沙發上做愛,貓就赤裸裸地趴在那兒審視他們,一個冷靜的觀察者。楊淵走過去撫一撫它的頭,“搖風……”喊出這名字,鼻子忽然一酸,“你是不是也認不出我了。”

他偏過頭看著墻上那幅畫框發呆,沈瑜趿著拖鞋懶懶地走出來,單圍著一條大浴巾,發梢滴滴答答,鎖骨窩裏凹著水。浴巾藍得發黑,像現在,夏夜七點鐘的天色裹在身上,一直蓋到小腿,露出毛發稀疏的脛骨和白細的腳踝,但是過於蒼白,如一座沒有血肉的石膏塑像。“為什麽總在看它?”沈瑜站在他身後,也擡起頭凝視它。楊淵說:“剪得這樣碎,就讓人忍不住非要知道它原本是什麽樣子的。”沈瑜靜默了一下,說道:“那我把它拼回去給你看。”

沈瑜解開浴巾,蒙在頭上胡亂地揉著,像剛從球場上下來的男高中生,短發結成細綹,身上一股潮濕的、溫暖的橙花的香氣。他進臥室去了,再出來換了一件白亞麻的襯衫,領口盤扣一粒粒系到最底下。楊淵已經把畫框摘下來放在地毯上,但是沒有打開,潛意識裏覺得那裏面有一些私密的隱情。沈瑜卻十分平靜地坐下來將它解體了。

“在剪開以前,是同一個地方的兩幅照片。右邊是一幢塔樓公寓,我自己拍的……左邊是這地方二十年前的樣子……那時候還有幾百年前的建築,雖然很舊了。”沈瑜低著頭,把一條條碎紙重新排起來。

“……老照片是從檔案館找的,合成到一起做黑白處理,剪開,再打亂順序,正反交叉,就變成你之前看到的樣子。”

楊淵一直沒有吭聲,斷斷續續的黑白紙片上像突然跳躍了幾個世紀,一側是整整齊齊的許多窗裏亮著錯落的燈,一輛老式出租車向左邊駛過去,留下個尾燈的殘影,車頭消失在空氣裏,灰土路旁一間爛糟糟的青瓦樓,瓦片下鋪著塑料布,從檐下垂到門口手寫的招牌頂上,“樂樂小賣部”。他問:“這是在蘇州?”其實不必問,他知道一定是那裏。

“我記得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沈瑜緩緩地說,“我想要求證,所以就去看一看。”楊淵又問:“這兒是你記得的地方嗎?”沈瑜搖了搖頭,“認不出來了。”

楊淵也不能辨認,他們死了,但時間不會停下,摧枯拉朽地把那時候一切有形的物體全都毀滅,給風吹走,給推土機埋葬,給工業文明代替。然而實在奇妙,他仍然能從千萬人之中把他的嘉安辨認出來。是重構,也是連結,一種隔著時間和過去握手言和的坦然之感。他和沈瑜一同把那些紙片重新打亂了貼回去,白色的畫框背板上留著發黃的痕跡,像時間長了腳,一個印子一個印子踩在上面。

夜裏他在熟睡中驚醒過來,感到沈瑜在發抖,楊淵隔著被子抱住他,急促的喘息聲呼呼地在房間裏擴散,沈瑜突然驚叫一聲坐起來,扼著喉嚨,胸脯一高一低地起伏。沈瑜攫住他的手腕,求救似的,聲音微弱,說:“楊淵……一個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死於非命的。”楊淵只覺得驚惶,順著那只手摸到他喉嚨上去,脖子裏全是汗。沈瑜又道:“如果我某一天死了,也就再見不到你了,是不是。”他不回答,黑暗裏仿佛有一個龐然大物接近了,他一直懷疑但不敢觸及的那件事,獸似的環伺在他們周圍,不等他準備好,現在就要狺狺地撲上來了,他忍不住道:“沈瑜,你還記得……你上輩子是怎麽死的?”

房間裏沒開燈,路燈的微光透過窗簾,就著那點亮光,他盯著沈瑜遲疑著翕動的嘴唇,那天在松風樓的事突然回來了。他覺得自己應當感到欣慰,沈瑜願意告訴他換了任何別人都不會信的秘密,是已經同他更近了一步,真正意義上的信任,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臟像被人伸手進去掏出來撕開似的疼起來,沈瑜的手上沾著他的血。他背著窗躺在那,沈瑜沒看見他的眼淚跨過鼻梁流到枕頭裏去。“你這人也很有意思,“沈瑜輕聲說,“我以為你知道了我的死法,一定會問我為什麽會那樣死。”他不做聲,翻身起來抱著沈瑜,親吻他的喉嚨,那不存在的窟窿。沈瑜覺得脖頸裏溫濕的淚水,先沒說什麽,忽然淒哀地笑了一聲:“楊淵,你為什麽哭了。”他的聲音也顫抖著。

他們並排躺在床上,聽著不遠處中環線上的車流聲,巨大的車頭拖著長而笨重的貨箱,經過橋縫時驚心動魄地“轟隆——轟隆——”,使人心裏某處也忐忑恐慌地轟鳴著。他知道沈瑜也有話想要問他,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也許還是不問更好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