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少小離家老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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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回到院子裏叫了聲家興,她丈夫先沒搭理,她又叫了三五聲,他才走出來,一面打著哈欠,把半塊蔥油餅送到嘴裏,“又作什麽怪?”桂枝道:“有事問你。”她丈夫道:“有什麽事不能吃飯說?我昨晚沒睡好,你不曉得?一大早在這裏號喪。”桂枝皺眉道:“你再看看是什麽時辰?已經晌午了。”她丈夫道:“晌午怎麽樣,屋裏一股臊臭味。”

他對於小孩子的態度,沒有的時候隔三岔五吵架,真生出來卻事不關己,尤其夜裏常被小孩子的哭聲吵醒,更暴跳如雷。但在母親的角度,是可以連小孩子的屎尿都不覺得臟的。桂枝十分知道她嫁的這男人是什麽樣子,於是沒有吭聲。

家興探出一根手指扒開繈褓看了看,問:“他怎麽一天到晚老睡?是不是你奶不夠,給他餓得發昏?”桂枝扭過臉,徑自往雞欄裏撒了一把剩飯。家興又嘿嘿笑著道:“我小時候喝涼水也長了這麽大,他算享福,每天幹躺著喝兩頓米湯。照我看還得加把鹽,不吃鹽沒力氣,白日裏睡覺夜裏不睡。”

桂枝雖然沒答言,但手裏卻是洩憤似的把竹簸箕在圍欄上拍了幾下,好把縫隙裏沾的飯粒抖下來。家興怒道:“你特為和我找茬子的?我看你是下了蛋就想著能飛天了。你飯煮好了?”桂枝道:“玉琴在竈上呢,我不是才挑了水在這裏。”家興道:“那也值得興興頭頭的來邀功?你不去給玉琴搭把手,回頭老二又要跟我夾槍帶棒說你欺負他家的。”

她雖然窩著一股火在心裏,卻軟聲道:“所以我叫你過來說話呀,你又不來。”家興方才嘟嘟囔囔地跟過去,“有話快說,我吃了飯還要出去。”

桂枝道:“我剛才在外頭看見一個人眼生,可細瞧瞧眉眼有些像你,該不是你兄弟吧。”家興道:“老二不是在屋裏呢,你說什麽昏話?”桂枝道:“我是說你們家老三呀。”

家興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氣,“你看見鬼了!連我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了,你怎麽認得?”桂枝道:“我見他穿得幹幹凈凈,不像做粗活的樣子,可又明顯是來尋人的。你們家裏所有這些親戚盤算盤算,有幾個城裏人?老太太臨死之前不是念叨過,老三進宮十幾年沒音信,不知是死是活,我就想著可會是他?”

家興冷笑道:“你更做夢了。進了皇宮的人,這輩子是出不來的。你當他是去做大官了,衣錦還鄉?”他兩個眼睛朝上一翻,嘴角誇張地向下撇,她丈夫每每要嘲諷她的時候總是這樣一副神氣。桂枝不甘心,又說:“那或許他是給人家趕出來了呢?”家興啐道:“那更不要指望我去認他,誰曉得給咱們添什麽麻煩。”

桂枝不吭氣了,她丈夫就是“理所當然”這一點最可厭,都是他父親慣得他。他弟弟脾氣也許比他好,反正玉琴從來不跟她說自己丈夫的壞處,但也可能是故意不說,說出來的都是想讓她知道的,好讓她嫉妒。其實像他們沒有公婆的家庭,妯娌兩個應該同仇敵愾,但她們一直不行。玉琴比她晚進門,可第一年就生了兒子,後來又有了第二個。

家興把一顆油亮亮的腦袋靠在她肩上,笑嘻嘻地道:“我看你是嫌日子太平了,平白無故去講個不認識的人,我還不夠你看?當時多少人給我說親,也就是你。”他往桂枝腰上摸,她連忙扭開去,“嗳喲!你那一雙油手!”她吃吃地笑,“弄得衣裳都臟了,回頭還是我洗。”但謝天謝地,危機過去了。

那只手潮唧唧的,多半是汗,因為他們家就算烙餅也舍不得大方放油,吃起來非常硬。現在她覺得一陣嫌惡感從腰開始鋪到全身去。從生下孩子後,他們一共只有過一回。她實在沒想到這吃奶的小東西怎麽就占滿了她的時間,好像時時刻刻都要敲鑼打鼓地鬧起來,他一哭,她心口就惴惴地往下沈,不得不別著臉看他。家興當然不高興,她能感覺出來,那時候她穢血還沒完全流凈,男人的動作粗魯,令她有種娼妓似的錯覺。但他也不是特別在乎,反正從他們成親她就這樣。

桂枝推說孩子要吃奶,把繈褓解下來抱著進屋去了。她解下鈕子,教那毛茸茸的小巧的頭顱湊到她懷裏。孩子像條魚似的張著嘴,叭噠一下就準確無誤地吮上了她的乳頭,大口吞咽起來。只有這個時刻她才享受到做母親的快樂,是屬於她和孩子獨處的,沒有她丈夫指揮的時間。

她發呆,又想起門口遇見的那人,為什麽就篤定認為是她丈夫的弟弟?假如真的是?她越想越覺得一定,而且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一種柔弱又堅韌的氣息。

太監是什麽樣的?她能擁有的所有想象,都源自土戲臺上唱的長生殿,裏頭有一個叫高力士的,是個掐腔拿嗓的中年人,面色陰鷙,但帶著諂媚的笑意。和那個人一點都不像。

她奶完孩子出來,家興已經等不及吃飯,先去打牌了,他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去跟人家打牌,不到天黑不會回來。她想了想,抱著孩子一路往外追。她走得很快,而且那條路過去一共就那麽幾戶人家,他走不遠。果然,她在將要走上田壟的地方看見那人的背影,桂枝一橫心,趕上去叫“叔叔”。

嘉安詫異地笑了,“你是誰?”

桂枝有些尷尬,小聲道:“我是家興屋裏的。”

嘉安沒吭聲,沈默了會兒,擡手作了個長揖,桂枝才如釋重負地笑起來。“我就說是一家人呢,從沒見過的也能認得,你跟家興還是有點像。”嘉安道:“讓大嫂費心了。”桂枝問,“叔叔怎麽不來家?”嘉安笑道:“好久沒回來了,提前也不曾來個信,原是我禮數不周,怎麽好冒冒失失的闖進去,給你們添麻煩。”

桂枝低下頭道:“你放心,家裏都好。”

嘉安隱約聽出下逐客令的意思,那女人果然十分歉疚似的道:“可是我不能請你到家裏來,家興知道了要鬧的。”

嘉安心裏沈了一沈,但立刻笑著說:“不必讓我,我本來也只看一眼就走。”

他重新打量面前這女人,已經可以勾畫出他哥哥平素對她的態度,不禁對她更加生出一些憐憫。兩個人慢慢地往田壟上走,沈默了一會,他終於開口道:“那末,家裏全仗大嫂了。”

他摸出兩張銀票遞給她,桂枝沒接。“這麽多錢,”提到錢,她不由得羞赧地笑著,“家興一定拿去賭,叫家豐知道了不免要吵架的。”

嘉安沒有想過是這樣的結果。

他雇的馬車早折返了,一時想不到怎麽進城,只好順著田埂上茫然地走下去。這村子後面有一條河,小時候他哥哥們常帶他下水摸魚,倘若摸到了,這天的飯桌上就可以難得一見地沒有搶奪。現在這河岸上憑空架起一座木橋,使得那以前的回憶似是而非,不甘心,卻又實在令人悵惘。他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天暗下去,能夠聽見遠處山林裏野狼的號叫聲,舉目皆是莽原,方才意識到今天是走不了了。

嘉安在巷子裏徘徊了很久,還是去敲了門。是家興出來開的,趿著一雙灰土土的布鞋,褲管卷到膝蓋上,他正洗腳洗了一半,舉著一盞油燈,沒好氣地往嘉安臉上一照。兩個人都沈默了半天,家興突然火起來,高聲問:“你找誰?”

嘉安哽咽著說:“借宿。”在那兇狠的聲氣中他已經知道家興認出他了,不僅如此,他還知道家興並不想見到他。他頓時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嘉安感到十分局促和歉疚,臉上浮現出羞恥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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