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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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帳上掛著赤金簾鉤,是一張沈重的雕花紅木架子床。透過半開的黃綢帳子,可以看見月光斜鋪在石青磚上,這一天的月亮沒到滿月,還差那麽一點兒,但仍然把菱花窗格的影子一直投到床沿上來。這時候天涼了,夜裏不開窗,但隱約總能聞到茶花的味道,甜絲絲,一點點,從很遠的地方順著風鉆進來。

先太後的院子曾經種著很多茶花,禦衣青和白綾。那時候他長兄景澤還活著,每天早上去給太後請安,景承帶兩個人在宮門口等他,看見了就一陣風地沖過去,扯住袖子使勁地拽。景澤已經長得很高,被迫彎下腰跟著他跑,太監們在後面一窩蜂地躬身低頭跟著,但又不敢真跑,遠遠看去姿態十分滑稽。他在屋子裏坐不住,香爐、桌屏、佛珠……一樣樣摸過去,景澤隨手掐下一朵禦衣青給他。

“去賞小柳兒,讓她給你拿栗子糕。”

小柳兒是服侍太後的宮女。太後每每留他們吃點心,總是說“小柳兒把早上那盤桂花山楂糕/奶酪包子/棗泥酥餅拿來他們哥兒吃”。

於是他真的走過去把茶花往小柳兒面前一舉,她的臉紅起來。“太子殿下慣會捉弄人。”

景澤微微蹙起眉頭,並不看她。小柳兒有些尷尬,垂下頭向景承道,“四皇子殿下請隨奴婢來。”

“下次不準糟蹋我的花。”太後淡淡地道。

夢到他母親,大約總有這氣味的原因。她款款地走來坐在他床沿上,令景承十分驚駭,直從被子裏跳起來。他記得她死了三年了。

“我實在放心不下你呀,”他母親自顧自地說,“先是你父皇,我又走了,你自己一個人可怎麽辦呢?”

“您想多了,”景承笑著說,“宮裏這樣多的人,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我的兒!人無論多大,在母親心裏都是孩子。”她眼睛裏充滿悲憫的神氣,“而且你真以為他們是同你一起的嗎?他們憑什麽?憑你是皇帝嗎?”

他愕然地沒有說話。

“你不要嫌我嚕蘇,一個人,不管天潢貴胄還是平民百姓,到最後真正能依靠的,只有父母和孩子呀!”

“因為血親的緣故?”景承皺起眉頭反駁,“是又怎樣?父皇和端王不也是一樣互相殘殺。”

“那怎麽好比親父子,畢竟差了一層。”

“親父子也不見得毫無保留罷。”身邊一個個都是例子。

“哎!我是你母親,這是我活到這樣的年紀始終確信的道理呀,”她伸手撫著他的頭發,“你需要有個孩子。”她頓了頓又說,“我不放心。你始終是一個人,有誰真的掏心掏肺對你呢。可你的孩子,他是毫無保留地愛你。”

“我不是……”景承急於反駁他母親,但她仿佛沒聽見一樣徑自站起來走出去。“您去哪兒?”他突然看不見她了,驚醒過來——她三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拉開門追出去,夜色中沒有任何他母親來過的痕跡,只有那昏暗的回廊下立著一個人,屋檐的陰影擋住了面孔,但景承認得他的身體。

“嘉安。”他松了一口氣,才要說話,突然又緊張起來。寒冷的月光裏,有一把刀凜凜地閃光。

“皇上,您是什麽都不相信的。”嘉安伸手摸著自己的心口,“不信父子兄弟,更不信情情愛愛,這些都靠不住……倘若有人說他什麽都願意為您做,您怕不是覺得他瘋了吧。”

嘉安從漆黑的陰影裏走出來,直直地望著他,“那要怎麽才能信他呢?是不是非得把心挖出來,擺在眼前看著才行?”他把刀尖對著自己的胸膛,乞求似的看著他,“您說呢?!”

景承無言以對。其實他早已經在某種程度上信奉了他母親的話——憑什麽有人要為另一個人予取予求呢,他想不通。但在他猶豫的那一瞬裏,嘉安已經迅速地把那一把小刀插進了自己的身體,他甚至沒有看清是怎樣完成的,只記得在巨大的驚駭裏,嘉安的面孔變成了血的顏色,手裏提著一團簌簌跳動的肉,盡管他並沒見過活剜下來的心臟。嘉安撲通一聲跪倒了,卻擡著手把那團心臟送到他面前來。

“皇上,奴才現在把心挖給您,您看見了。”

“嘉安!”他驚懼地喊出來。

這一刻他才真的醒過來。床帳外是安寂的黑夜,他坐在這華貴的窠巢裏,一身都是汗,耳朵裏湧著陣陣血潮。

“皇上要吃茶麽?”門外惺忪的聲音試探著問。不是他。

“什麽時辰了?”

“子時——子時三刻。”其實未必是這時候。所有這些人值夜,只有嘉安是真醒著陪他坐到天亮。

景承重新躺倒回去。也許他的確不再年輕了。從前他曾經有十分安穩的睡眠,可以從掌燈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但後來再也不能了。

“朕剛才叫人了?”

外頭遲疑了片刻才答他,“是,叫了傅嘉安。”

景承搖搖頭道:“你去叫他來罷。”

雙禧答應著掩上門,還沒說話,嘉安已經撩開帳子坐起來了。

壺裏的水已經冷了,不見得大半夜教人去拎熱的,只好就著現成的洗臉漱口。北方入秋早,到了八月十五,夜裏已經涼得刀子一樣,秋天又很短,總是樹葉子一掉光了就要趕著落雪,所以很少有這樣能看得見月亮的晴朗夜晚。換了才洗的衣裳,發髻也重新梳過,又噙了一塊雞舌香,約摸只用了一盞茶時候,嘉安扭頭一看,那兩個小太監早又睡得不知道了。

他走在夾廊下頭才覺得自己醒透了,剛聽見還以為是自己發昏做夢。景承從沒像這樣半夜裏喊過人。半夜,這時間就很使人臆度,倘若一個人在白天只有三分真話,那麽半夜裏總有五分,多數的憂思也總在這時候,譬如“不戀單衾再三起”。但這並不代表景承對他有什麽,這點警醒他還是有。

房裏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沒什麽熱鬧的神氣。值夜的鋪蓋攤在門口,人識趣,早已經走了。嘉安側身進去,看見景承蜷坐在床上,發髻松散,只穿著中衣,被子圍著腰團成一圈。

“怎麽睡不著了?”嘉安微微笑著,“給您揉揉肩罷,這會兒手涼,容奴才緩緩。”

景承伸過一條胳膊要他,嘉安才走過去,立刻被拉住了。景承把臉鉆在他懷裏,一聲也不吭。他有些無所適從,仿佛景承在示弱似的,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神像,有慈悲為懷的責任。

他伸手撫著景承的脊背,慢慢坐下來,“嗳,沒事了。”

景承擡起臉,在他胸口上摸,“讓朕看看,你的心還在不在。”景承皺起眉頭,“現在你還是個活人嗎?”

“這是說哪裏話。”嘉安仍是微笑著,要把被子拉起來披在他肩上,但突然被推倒了。景承翻起來壓在他身上,鉗著他的手,其實不這樣做他也不會逃掉。領口撕開了,衣帶散了,露出光裸的肩膀和胸膛,景承那示弱的一瞬間消失了。現在嘉安又回到了原本應有的下位者的姿態,是尊掉下神壇的菩薩,摔成花花綠綠的碎末子。

“說了嚇你一跳,朕夢見你拿著刀,把心剜出來給朕瞧。”景承伸著一根指頭在他胸膛上劃,比量著夢裏看見的刀疤,“就這麽一刀,整個地——讓朕看看你的心還在不在。”

“嗳,這不是好端端的。”他氣得發笑,“大過節的,哪裏這麽血腥氣。”就為這個大半夜把人喊醒了過來?但景承夢見他,就立刻要見他,他又愉快起來。

“過節?過什麽節?”

“後天中秋,您怕不是忙忘了。”

“喔,難怪夢見先太後。”

景承抿著嘴唇,繼續撕剝他,衣袖掛在臂彎裏,褲子褪到腿間,嘉安臉上騰騰地發燙,轉過頭避免同他對視,任由景承擺弄他,把他扳得翻過去,臉蒙在被子裏。景承喜歡從後面,他一度懷疑自己侍寢時面目可憎,後來才發現景承是要看著他脊背起伏聳動的樣子,而且居高臨下,皇上習慣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卑屈的姿態。

他伏著腰,好把後頭聳得高些,但景承忽然停下來。“算了吧,這都什麽時候了,等會兒還上不上朝。”

可是聽上去就像同他商量似的,好像是嘉安在索求他,他義正辭嚴——這會兒不行,不能誤了上朝,下回吧?

更加令人羞恥了。

嘉安趕忙爬起來把衣裳穿回去,“是奴才的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飄,“該提醒您時辰的。”

“是不是什麽事都是你的錯?”景承皺著眉看他。

嘉安系好衣帶,躬下腰回他:“是。因為皇上想做什麽都行……不想做什麽也行。”

“那你自己呢?”

他記起最開始那天。景承說什麽來著?人要知道好歹,否則就掃了興——皇上非但不可能喜歡他,連剖白也是不被容許的。他沒有“自己”,一個太監,是壓根就不配有“自己”。

“您叫奴才做什麽都行。”嘉安說。

“叫你把心挖出來看看呢?”

“皇上不會這樣,”他把景承裹進被子裏,“奴才也不會。”

景承眉毛一挑,賭氣似的往後仰,“你回去睡罷。”

“嗳,這都什麽時候了,過會兒天亮了。”他故意學景承的口氣。

“橫豎你在這也睡不著,留你幹什麽?”

嘉安才要退出去,忽然又被叫住,景承盯住他問:“你說,你的心還在那嗎?”嘉安一怔,景承又追問:“你夢裏有過朕沒有?”

“沒有。”嘉安斂了笑容,毫不猶豫地回答,“奴才不敢。”

有些報覆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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