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那不算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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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爺在城西買了間大宅,沒活的時候就在家坐著。一張上品黃花梨木圈椅,妥妥能裝下兩個他,越發顯得這人精明。京裏幹這行的一共兩個,祖祖輩輩吃的都是皇家飯,不爭不搶。趙二爺信佛,幹這行生意,家裏小子都是一下地就給套著念珠,每天早晨起來拜一回,出門回來也拜,臨睡前再拜一回才算完。

佛堂裏長年累月燒著高香,又在城裏山門寺供奉一百斤的香油,在趙二爺看,要抵消這行當的罪孽也足夠了。他本來不信這個。三十四歲那年,趙二奶奶終於有了身子,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兒子,全家歡天喜地,早早準備下小孩衣裳,又請了兩個奶媽。誰知趙二奶奶不爭氣,折騰兩天兩夜也沒生出來,第三天產了個死胎,人也沒了。

這以後趙二爺開始信佛,不到年底又娶了一房。他這門手藝多少有些不光彩,又是續弦,好人家的女兒輕易不肯給他。最後到底是從鄉下買了個樣貌端正的姑娘。來的時候十七歲,說是當姨娘買的,但進了門照樣穿金戴銀,丫頭老媽子都喊她做二奶奶——趙二爺沒讀過書,可不缺錢。

一百零八顆桃核雕的佛珠,咯嗒咯嗒在手裏響了一陣,袖口鑲著灰鼠皮,掩住半個手掌,只露出幾根幹瘦的指頭。趙二爺把佛珠撂下,拿起本卷了邊的冊子慢悠悠地翻。

“喔,找著了——建元十三年,”趙二爺望著半空裏算了算,“才二十四吶,怪可惜的。”

嘉安摸著茶碗蓋沒吭聲。這是他第三回跟趙二爺打交道,不搭眼也知道這人心裏有算計。

“小傅公公下回來,提前知會一聲就行,我也好把東西事先預備上……這回還是照規矩,三百六十兩,您拿銀票,我這兒就簽文書。”

茶潑出來燙了手。“照規矩,也不知道是誰定的規矩。”

趙二爺喝喝地笑。“這話別人問也算了,您還不知道?從打有太監這行開始,咱就是靠這個吃飯的,一年四十個孩子千辛萬苦地送進去,為什麽?還不都是盼著您諸位飛黃騰達,衣錦還鄉嘛!什麽叫衣錦還鄉——當初窮到根兒上舍了的東西,現在風風光光地給它贖回來,也不枉我姓趙的當年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您吶。”

“趙二爺!”嘉安捺著性子,竭力不讓自己發作出來,“陳恩寧沒的時候我也來過,就這堂屋裏,就這桌子上,你跟我要三百,我可一句廢話都沒說。陳恩寧是四品,攢了一輩子才有這個數,顧延之一個六品侍監,二十幾歲的年紀,你叫他上哪弄這麽一大筆錢?”

趙二爺把冊子嘩啦啦地翻,斜眼睨著他,“是啊。我不也說了,年紀輕輕,怪可惜的——可短命也不是我害的呀,我何嘗不盼著他爭氣長進呢。小公公,您也別那麽瞪著我,我跟你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話沒錯,刀子匠的進項全靠他們這些人。一年四十個,一多半活不到贖寶的那天,病死的病死,打死的打死,說不定還有幾個受不住上吊的,所以宮裏總是缺人。剩下一半,出人頭地的鳳毛麟角,多數實在掏不出,也就不贖了。一冊子人送進去,能換成回頭錢的掂掂只有兩三個。

趙二爺是這門生意裏的好手。做生意不求單單都賺,但能賺的那一筆,一定不賺到盆滿缽滿不算完。

“趙二爺……”他聲音軟下來,“剩的東西,能變賣的全賣了,可實在還差得遠。可憐顧延之年紀輕,平日也沒攢下什麽,但凡我手裏有一吊錢,這時候也拿出來了——可您看,陳公公那一回,已經……”

“話可不能這麽說。要說可憐,誰不可憐?誰家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你們都知道,我也不藏著掖著,姓趙的幹這門手藝,活該家宅不興,前頭的老婆為生孩子死了,後頭的四年才養下個丫頭。我呢,也不指望了,萬一將來沒個傳香火的命,就招個老實的小子入贅,接著端這飯碗。可有一條,我的女兒不能被人欺負,她得有錢吶!您說——我趙家的丫頭,一輩子難道不值三百六十兩?”

嘉安張了張嘴,似乎覺得有什麽不對,卻終於沒說出話來。

“人沒了誰都沒轍。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麽?是給他個全乎身子趕緊下葬。我退一步,三百五,一個銅板也不多要你的,要麽你就再回去想想。”

趙二爺拎起佛珠擡腳往外走,嘉安沖上去攔在面前跪下了。

“趙二爺,擡擡手,再少些罷!我也是您手底下出來的,日後我的月例錢全給您送來喝茶。”

趙二爺哈哈大笑:“我窮不起了,差你那兩吊錢?有這好心可管管自己罷!你的東西也在我房梁上掛著呢,你還贖不贖?想當年割了身子,吃我的住我的,半點重活也幹不了,只知道躺那嚎喪,哪頓飯不是端到床上一口口的餵,連屎尿都有人伺候著——你自己算算欠了我多少?你跟我說過一個謝字沒有?”

嘉安想起以前的事來。他住進刀子匠家裏的時候並不是這座大宅,趙二爺在城郊買了個院子專門幹閹人的活計。院子是不自然的方形,或者是歪歪扭扭的圓形,他的記憶很模糊,一半時間他們躺在臭氣熏天的瓦房裏哭、喊、呻吟,另一半時間被人架住,扶著院墻一圈圈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牽著巨痛,在擡腳的瞬間從傷口開始爆發到全身,沒有顏色的血從身上每個孔洞迸出來,春末的天還十分涼,冷汗一遍遍浸著小衣,幹了又濕,他疼得直不起腰,眼淚直落進灰土裏。

但趙二爺並不是他怨恨的對象,盡管趙二爺並沒有如他所說那樣周到地照看他們。院子裏雇著兩個夥計,其中一個是瘦長臉,手腕有塊杯口大的胎記,青黑色,也許是顆過大的痣。每次他過來,大約是瞧他們是否還活著,嘉安都忍不住盯著那塊痣,看久了就有些頭暈。

和他一起的有十幾個孩子,橫七豎八地捆在門板上無法起身,只能聽聲音分辨發生了什麽。那夥計捏住鼻子,用鞋尖把門板下積了兩三天屎尿的鐵桶勾出來,嘉安只看到青黑色上生著一根汗毛,再往上生著雙鄙夷的眼睛,皺成兩道縫。

“大爺……給口水。”

那夥計瞥他一眼,並不說話,徑自把幾只鐵桶挨個踢到門口,過了約莫兩柱香,才又看見青黑色伸到臉側來,發黃的粗陶碗在門板上用力一敲,水花濺到眼睛裏。嘉安扭身把嘴唇伸到碗邊,水上漂著一層油膩。他被捆得結結實實,喝這口水就足以耗盡他的氣力,嘉安身上一軟,碗倒了,水潑出來嗆進鼻子裏,他猛地咳嗽,但立刻牽動了傷口,忍不住哀號出來。

那夥計先是抱著手臂低頭看他,這時候咧開嘴吃吃地笑了,青黑色愉快地顫抖。

“趙二爺這是要逼死我們。”嘉安氣得嘴唇發顫。

對方始終沒有作怒,兩只眼睛狡黠地笑著。

“別這麽說呀,贖有贖的話,不贖有不贖的話。沒這玩意兒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實在沒錢也就算了,何必糾結在這點上。您給句準話,真不要了,我立刻一筆勾銷,把那玩意兒丟出去餵狗。”

嘉安盯著他,恨不得跳起來一拳鑿在他臉上。趙二爺捏著念珠,小核桃上雕的佛像側過臉朝他笑,笑得他渾身寒栗栗的。他沈默下去,隔著衣服摸住了脖頸裏掛的玉佩。

這念頭才跳出來,立刻被他按回去。這是他僅有的值錢的東西,而且是景承送給他的——還做太子的時候。盡管這對於景承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但在嘉安,這是他們之間僅有的一點聯系了。景承大約已經不記得他了,可萬一他們將來還有機會再見面呢。

他能把這塊玉佩拿出來提醒他嗎。說什麽?

嘉安攥緊了那塊玉。

他們之間隔著那樣巨大的深壑,這些話要怎麽說出口呢?景承殺了顧延之,他理應恨他才對。對了——嘉安突然醒過來了,為孤註一擲找到了正當的理由:既然恨他,為什麽還留著他的東西?就為這麽個誰都不記得的東西?

他伸手到脖頸裏把玉佩摘了下來。“這個數夠了嗎?”

斷過又重新打了結的湖色絳子帶著點體溫,從他手腕上滑走,嘉安覺得自己心口裏有什麽東西拴在那絳子上,也被硬生生扯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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