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栢蘇的心蠢蠢欲動，陸瑤現下這副景象，派中又無人依靠。自己要得到他輕而易舉，以陸瑤的性子必是逆來順受。

畢竟他已經這樣很久了，所以弟子們都能隨意來去，對他的照顧不以為然。這樣隨和的人，大致在生米熟飯之後，不會太難哄……

高栢蘇心裏雖這麽想著，但更多的是害怕，這朵嬌嫩的白花看似柔弱，但未嘗沒有屬於他的韌性。

從前的他，是百花叢中最為耀眼的極品白蘭，如今失了部分光芒，染上塵色，沒了往日的榮耀，只覺他溫潤柔和，膽小怯生了許多。

高栢蘇還是害怕，怕強了他之後，換來的不是他的溫順親近，而是致命的恨意及疏遠。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很小心，從不逾越半分。

這邊兒他尚未回神，陸瑤已從浴桶中起身，朝他伸出長臂，無助的尋找著：“小莊，你還在嗎？”

高栢蘇上前半步，攬住他後背，伸出手去，徑直將人從浴桶中抱出。這一壯舉著實驚到那人：“小莊，你……”

他認識的小莊瘦瘦小小，怎麽可能輕而易舉的把他抱起來？

陸瑤伸手一探，摸到一塊堅硬的胸膛，挺拔的肩膀，頓時受驚：“你不是小莊，你是誰？你放開我！！”

高栢蘇趕緊把人放下，那人連退幾步，撞到屏風，重心不穩向後倒去。

“小心！！”高栢蘇瞬移上前托住那人，兩只手卻按在了一片圓潤上，那人臉色難看到極點，“你還不松手？！”

“對不起，我……”高栢蘇想解釋，但那人已經摸索著衣服穿好。

陸瑤穿好衣服，已經恢覆了少許平靜：“我聞到你身上的紫竹檀香，你是我蒼虎的弟子吧，讓我猜猜，你是柏蘇安排過來的，對嗎？”

高栢蘇沈默了下，條件反射的回答：“是。”

陸瑤松了口氣：“剛剛……我話有點兒多，很抱歉，因為你一直沒出聲……”

高栢蘇嘆息，陸師叔對誰都這麽客氣？他還記得自己是蒼虎的副掌門嗎？

失了雙眼，竟令他卑微到如此地步？

“真不好意思，你剛來就讓你照顧我沐浴，如果你不滿安排，可自行離去，我不會強求。”

“我是自願來的。”高栢蘇脫口而出，說完連他都震驚了下。

陸瑤也明顯楞住，轉而露出溫和的笑：“你還是第一個願意上副峰照顧我的人，你叫什麽名字？”

“高……您可以叫我小蘇！”高栢蘇道。

陸瑤點頭：“小蘇，麻煩你幫我找件衣袍，我馬上要去下層，搜查魔修細作的事尚未結束。”

高栢蘇給他取出一套青白的袍子，替他拾掇好，就見他抱起古琴，略微瘸著腿，往山下摸去。

高栢蘇默不作聲的跟在身後，一路跟著他到了弟子層。這才抖出大師兄的威嚴，命令所有人站好。

數批弟子篩選過後，高栢蘇趁其不備，給他抱起來，回到副峰。否則再看他一瘸一拐的，心都疼了。

“柏蘇，謝謝你送我回來。”陸瑤對高栢蘇，帶著疏遠和客套，今天比昨天的態度，竟然更冷淡了？

高栢蘇不知哪兒出了問題，那人已經回頭摸索著走了。

高栢蘇以「小蘇」的身份迎接陸瑤回殿。

“您回來了，辛苦了。”高栢蘇接過陸瑤手中古琴，攙扶著他回到殿中。

不同於對面大師兄時的態度，陸瑤面對此時的「小蘇」，面上更加隨和溫順，嘴角一直勾著：“小蘇，用過飯了？”

“用過了。”

“今天你初來乍到，我帶你去後殿熟悉下環境。你若是願意留下照料我，我便給你尋一個屋子住下。”

“好。”

高栢蘇看著他前後對自己的態度，心中疑惑，陸師叔是對大師兄的自己存有什麽意見嗎？

那般生硬客套，甚至比不上一個普通的「小蘇」。

“小蘇，後院的這片是我親自栽種的山茶，你不用管我會處理。”

高栢蘇擡眸去看，眉間一楞。眼前這片山茶歪七扭八，層次不齊，竟是陸師叔一手栽種……

“前邊兒一排都是空的房間，你喜歡哪間自行挑選。素日你不必留在山上，課堂的功課不要落下。你只要晚上空閑時過來便好。住在這裏還是住在你自己寢室，看你的心情。”

“好。”

高栢蘇出身高貴門第，這輩子都沒做過伺候人的事兒，如今卻是嘗到了。

他挑選了一處最靠近陸瑤寢殿的屋子，推門而入滿室灰塵。光是收拾這屋子，就花了他一個多時辰。

在這之後他去找陸瑤，那人在書房讀書，通過指尖撫摸字跡來感知其意。

高栢蘇腦海中不禁想起三年之前——

無數子弟圍繞著陸師叔，求他講解書中學識，不管那些人抱著什麽心態，陸師叔當時開心的模樣，如今當真再看不到了……

尤其是那雙絕美的眸子，如璀璨星空般燦爛，如今那雙眼睛卻不會再睜開了……

自己找到藥王仙君，但對方表示沒有辦法。

因為陸師叔眼部是直接被毀了，就像從未有過這個部件，連治療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個晴空霹靂劈在陸瑤身上，人慢慢消沈下來。

到了現在，這人也適應了這種生活方式，沒有太大消沈，只是他再不是受人歡迎的那朵極品蘭花。

只是一朵開得偏僻的普通蘭花，染了塵埃，花瓣有損，無人問津。

這些年，高栢蘇一邊要處理蒼虎派中事物，一邊兒悄悄往他副峰送些東西，更是經常安排弟子過去照料。

他的生活就是：公務、練劍、陸師叔，沒想到還是照顧不周，令他過得如此淒苦。

高栢蘇不多想，在後殿柴房找到鋤頭，跑去地裏重新扶植那些茶花。務必種的像主人一樣漂亮才行。

小莊吃了飯下了課過來，一進副峰後殿看到一個渾身泥濘的人，嚇得以為泥巴成了精。

當即放聲大叫，但他忘了自己是啞巴，於是趕緊去找陸瑤。

陸瑤被拉到後殿，小莊指著那個「泥巴精」一直比劃，但他又忘了陸瑤看不到的，幹著急。

陸瑤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能聞到，空氣中濕泥漿的味道蓋過茶花，這片土被翻新過。

陸瑤的心微微有了觸動，三年來從未有人踩入這片花地。高高在上的修士，是不屑於留戀在花草之間，更不會把腳踩在泥垢中，因為——

那是凡人才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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