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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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京中都是陰天,雨水就沒斷過,整天淅瀝瀝的,沈老爺忙得腳不沾地,都因為江南的重梅汛到了,今年的雨水特別的大,天天提防著堤壩有事,都盯在朝中,聽著傳來的旬報。

沈虞哪裏也不去,就坐在家中,大考也要開始了,這裏的科舉不像以前沈虞知道的那樣,還分什麽鄉試會試之類的,都是過了年齡,有老師的推薦信,就可以到京中來考試了,每年都可以下場的,沈虞知道謝臨舟也會去,就格外的關心下場的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大考的日子了,還趕上個大晴天,讓人說不出的舒暢,沈虞知道這定然被當成一種吉兆,就看這次的大考都有多少出類拔萃的人了。

考試要在考場住上五天的,這五天都不能出來,吃飯的話也是統一在一處,這個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沈逸也下場去考試了,沈虞知道他去了,就是在那邊被圈上五天,什麽都考不出來,偏偏餘氏心疼的不行,覺得兒子們都太辛苦,反覆的帶好了換洗衣衫,忙前忙後的和柳氏倆人都不知道要準備下什麽好。

柳氏比沈胤還要緊張,沈虞見柳氏去沈老太太處請安的時候,都是心不在焉的,沈老太太想呵斥幾句,讓她靜靜心,可又一想,畢竟年紀還小,也沒個母親管教長大就罷了。

大考第二天又下起雨來,沈虞看著房檐上成串落下來的雨水,偶爾有風吹過,水珠子飄進來,撒在窗欞上,沈虞忙讓人將窗子關上,屋子裏就更暗了,沈虞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計,也不讓人點燈,在屋中和丫頭們說著閑話。

剛坐好了就聽見外面門軸一響,幾個人擡頭看著,是胭脂回來了,進屋子的時候還拍打著身上的雨珠,見沈虞沒點燈就上前將蠟燭點燃,然後道“姑娘,奴婢剛從夫人那邊回來,據說二公子回來了。”沈虞一楞,“這才幾天?”

胭脂忙道“二公子在考場暈倒了,就被擡回來了,夫人急的不行,讓外面的管家去請了大夫,奴婢回來的時候那大夫還沒出來呢。”

沈虞低頭一笑,就知道這沈逸定然會想出法子來逃避大考,不過這招對餘氏來說還真管用,她擔心的總是兒子的身體,加上沈老爺忙的不回家,更沒人質疑他是真的病了還是假的病了,大夫也不敢拍胸保證沈逸就是裝的吧,今年的大考總算是糊弄過去了,沒準明年也會不參加呢。

沈虞想罷說“現在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先別過去看了,就是大夫診脈之後,下面的人又是抓藥又是煎藥的,得忙活一陣子,咱們這邊等那邊都安穩下來了,再過去吧,你們也都老實的呆著,別四處走了。”眾丫鬟聽了答應下來。

沈虞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突然想起來怎麽多日不見餘慕昂了呢,今天定然不會去學中,就讓墨棋撐著傘到餘慕昂的院中去看看他。主仆二人剛走到院外,憫枝就從裏面出來了,見到沈虞先是一楞,馬上施禮,沈虞見憫枝手中拿了件單衣,就問“你這是要去哪?”

憫枝回道“公子在小書房讀書呢,奴婢想著今天的天實在是有些涼,要給公子送件衣衫過去。”沈虞接過來衣衫說道“我也有些日子沒見到昂哥了,正要來找他,你這東西就給我吧,我正好過去。”憫枝聽了,將衣衫遞給沈虞。

這個小書房不是沈家老爺的書房,就是為了給沈家幾個少爺用的,平日估計餘慕昂也不去,正巧這幾日倆個哥哥都去大考了,他才過去。沈虞將衣衫抱在懷中往小書房走去。一路上都沒碰見幾個下人,估計都在屋中躲雨呢,這種日子無外乎是賭點小錢,喝點酒,要不然就是呼呼大睡。

沈虞剛到了小書房外面,就聽見低聲的抽泣聲,雖然雨聲很大,但是那種聲音低低的,還是能傳過來,沈虞心中嘆了口氣,沖墨棋說道“我也覺得有些冷了,你回去拿件衣衫過來。“墨棋在雨中走一圈也覺得穿的太過單薄了,巴不得回去加件衣衫,聽了沈虞的話,忙打著傘回去了。

沈虞慢慢的推開小書房的門,裏面就點了一只小蠟燭,有些昏沈沈的,她仔細看了看,才看見桌子後面蹲著的人,回身將門關上,門軸發出吱的聲響,就見餘慕昂忙擦了擦臉,站起身來,看著門外,見是沈虞進來了,也不說話。

沈虞走過去笑道“聽憫枝說你在這,就過來了。“邊說著邊講衣衫給餘慕昂披上,等碰見他的肩膀的時候,才發現餘慕昂穿的還真是少,雖然已經到了夏天,可這種陰雨季節,相比別人還是少了許多。“姐姐……”

餘慕昂開口喚道,估計是哭了半天了,嗓子都有些啞了,沈虞將人摟住問道“怎麽了,大雨天一個人躲在小書房?”餘慕昂也沒說話,抽了抽鼻子,沈虞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又牽到椅子前坐下。“又想你娘了?”

餘慕昂還是沒說話,沈虞擔心他總是憋出病來,就說道“你,……”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聽見餘慕昂低聲說,“今天是我娘的生辰。”沈虞將餘慕昂摟緊說道,“那以前,都怎麽給你娘過生辰”餘慕昂沈默半響,說道“我忘了,爹爹去世的早,娘是不怎麽過生辰的,今天還是聽憫枝說了,我才想起來的,然後就知道我的爹娘,真的都不在了。”

沈虞問道“你是抱怨自己忘記了你娘的生辰麽?”餘慕昂低著頭,“不是,我是怕忘了我娘的,現在回想起我爹,我就只有個模糊的樣兒,穿著件綢子衣衫,坐在我家的堂屋中,見人了笑瞇瞇的,可別的都不知道了,他和我說過的話,我也不記得了。”

沈虞緩緩問道“你是不是感覺很害怕,很孤單,周圍沒有一個親人了,沒人好好的聽你說話,沒人張羅你喜歡吃的飯菜,就是每天從外面玩鬧夠了,回到家也沒人邊抱怨著,邊給你備下熱水了?”餘慕昂聽了也不說話,就是反手摟住了沈虞的脖子,沈虞坐在那拍著他的後背說道“姐姐也有過的,姐姐從來沒想過每天熟悉的小路不見了,熟悉的人不見了,連熟悉的早點攤都不見了會是什麽樣,可偏偏就發生了。”

沈虞接著說“有一天我醒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變了,什麽都是陌生的,誰都不認識,覺得原來的地方拋棄了我,將我投到這來,開始的時候真的很害怕,沒有熟悉的鄉音,也沒人在會喚著我的乳名了,那種感覺,呵呵,就跟昂哥現在一樣。”餘慕昂不知道沈虞在說什麽,可還是忍不住的問,“那後來呢?”

“後來?”沈虞回想道“後來我就拼命的回憶以前的一切,想著自己穿過的衣衫,梳過的頭發,讀過的書,還有很熟悉很熟悉的臉,可是我總是記不住,每天都在努力的記,在回想,可還是會忘記,慢慢的,那些東西就全變得模糊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走過的千百遍的小路的名字,不記得和我最要好的人是誰,我很害怕,怕有天再見到他們的時候,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來。”

桌子上的燭光一跳一跳的,屋中安靜極了,就剩下外面雨水打在窗戶上的啪啪聲,沈虞看著那燭光又說“我知道,人總是要忘記過去的,也許明天你還記得今天的事,吃過的飯,說過的話,一旬後還能回想起一點點,一個月後,就忘得差不多了,那麽一年呢,還會記得麽,五年呢,十年呢,等五年後再提起來,那些東西就都迷糊不清了,讓你覺得那些事兒都沒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就跟咱們點燃的香一樣,一股股的升起來,後來就都散開了,既抓不住,也摸不到,人都是這樣,別害怕,什麽都會忘記的,哪怕現如今最最刻骨銘心的恨或者是最興高采烈的喜悅,都會忘記的。”

餘慕昂低聲說“我覺得沒記住娘的生辰,是不孝順的”沈虞撫摸著餘慕昂的腦袋問道“現在不就知道了,有憫枝幫你記著,往後每年的這一天,都好好的過,就像你娘總在你身邊一樣,忘記一些東西,總會有新的該記住的闖進來。”沈虞指了指餘慕昂的心,“這裏要記住很多事情,被填滿了後,就太累了,把以前的那些不必要放進來的東西都清理出去,換成新的,不然太沈了,人就該累了,等哪天裝的東西太多,心就該跳不動了。”

餘慕昂想了想問“我這裏記得東西很多的,那些對我不好的人,我都記得。”沈虞聽了,笑道“好,該記得,自然一件都不要落下。我是說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東西和人的生命比起來,就太渺小了,小到都會問自己,當如我為什麽總是記得這些小事。”

餘慕昂奇怪的問“那不該記住麽,我娘在我走的時候,就告訴我,我們家是被誰給分了的,讓我一定要記住這些人。”沈虞問道“那你記住了以後打算怎麽辦?”“我,我也不知道……”餘慕昂被沈虞一問,在他這個年紀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是記住這些人了,又能怎麽樣。

“還能怎麽辦,以後你有了本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誰欠你的錢,你就要回來,誰欠你的命,你就討回來”姐弟倆正沈默著,不防小書房中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餘慕昂嚇得忙跳到沈虞懷中,沈虞也嚇得不輕,將餘慕昂摟緊了,怎麽會有外人,倆人都看著說話的地方,就見一個人影緩緩坐了起來。

等看清楚了,沈虞才松了口氣,“陸王爺大雨天的不在家呆著,跑我們家來做什麽?”就見陸言昭揉了揉耳朵,站了起來,“我就是想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偏偏這安靜,先是過來個哭哭啼啼的,然後又過來個絮絮叨叨的,還讓不讓人睡覺。”

沈虞冷笑道“王爺要睡覺,自然有好去處,這邊冷風清雨的一點都不舒服吧。”陸言昭坐到離倆人不遠的椅子上沖著餘慕昂說道“分了你的家產的,你以後就找回來,誰拿了多少,就讓他吐出來多少,不但全吐出來,還要給我加倍的還回來。”

沈虞瞪了他一眼道“你這是在教壞他。昂哥可沒有王爺的本事,你讓他去做這些事,談何容易,要等到他長大了,那些人還不都得老死了”陸言昭不在乎的說道“那也好辦,他不是還有兒子,就是兒子死了,還有孫子。”“你!”沈虞皺眉的看著陸言昭,倒不是說她反對找仇人清算,但是這種子子孫孫的清算方式,還是接受不了。可又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他。

“姑娘,”門外墨棋喊道,沈虞站起來,拉著餘慕昂說,“走,咱們回去”陸言昭聽了,忙抓住了沈虞,沈虞忙往外掙,邊看著餘慕昂,就見餘慕昂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明所以的看著這兩個人,“姑娘,?“墨棋在外面沒聽見沈虞的回話,就擡高聲音又問,沈虞忙道“知道了”說著就去掰陸言昭的手,陸言昭看著餘慕昂說,“小弟弟,你去開門”餘慕昂楞住了,又看了看沈虞,就見沈虞說道“昂哥先隨墨棋回去吧”陸言昭聽了她這話,才放開了沈虞的手臂。

沈虞嘆口氣,拉著餘慕昂到門邊,推到墨棋身邊說道“送了昂哥回去,”說完接過墨棋的衣衫,又走了回來,重新坐下,看著陸言昭問“你又要說什麽?”陸言昭被沈虞鎮定的樣子看著,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看了看書架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沈虞冷冷的道“瞎編的”陸言昭冷冷一笑“這種話也能編出來。”沈虞撣了撣衣衫說道“有什麽不能的,”

陸言昭不說話了,回身看著自己起來的床,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到這來睡覺麽?”沈虞心想,你這種人的想法總是古怪,誰知道是為什麽,可嘴上還是問“為什麽?”陸言昭說道“這屋子讓我想起小時候,我父親的書房。那時候父親特別愛看書,祖父偏偏不喜歡父親讀書,父親就偷著藏很多的書,點上一盞小蠟燭,總是不出來,我每次去見父親,都是這樣,父親在案上讀書,我在床上就睡著了”

沈虞從沒聽他或者是別人說起過前一任常勝王爺的事兒,不知道今天為什麽他突然提起來了,就聽她繼續說道“我的爹娘,也是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我的。”沈虞一楞,看著不像,陸言昭看了眼沈虞,低聲說道“說起來,我是跟著祖母長大的,祖父去世以後,父親接任他的位置,沒過多久,父親也去世了,祖母就一個人一力承擔我們陸家”沈虞聽了,這場景不陌生,總能想起來以前看過的康熙王朝,順治出家的時候,康熙還小,孝莊一個老太太,教導著自己的小孫子,繼承皇位,有一幕就是孝莊老了,康熙讓孝莊背自己,孝莊就蹣跚著背起幼小的康熙在地上走著,康熙就問,我爹呢,孝莊怎麽回答的沈虞不記得了,但是奶奶背著孫兒那一幕,沈虞總是會想起,擡頭看著陸言昭,大約,他的祖母也是那樣把他養大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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