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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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其洲一共要掛三瓶水, 前兩瓶就用了一個半小時。

戚百合實在是太無聊了,眼見著第三瓶快要見底了,她實在受不了了, 想起身活動活動, 就問辛其洲餓不餓,她出去買點東西吃。

辛其洲看她, “你頭不疼了?”

戚百合驚異他還惦記這件事,搖搖頭,“就是沒睡好。”

辛其洲點點頭, “你去吧,我不吃。”

“哦。”

她去了醫院大廳的自動販售機,站那裏研究了一會兒,最後挑了一袋幹脆面和一瓶綠茶。拿著東西往回走的時候, 身側突然跑過去一個人, 看起來匆匆忙忙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膀都沒時間停下道歉。

戚百合撿起東西, 不悅地看向不遠處拉著醫生說話的人。

這一眼不要緊,她唇邊立刻綻放出了驚喜的笑容。

“玥玥!”她大聲叫了一句。

站在醫生旁邊的女孩渾身一僵, 緩緩轉身, 目光在觸及戚百合的那一剎那, 她的表情可謂變化萬千,有下意識的意外,有未來得及反應的欣喜, 隨之而來的,還有轉瞬即逝的慌張。

戚百合遲鈍的感官沒有捕捉到這些, 她腦袋全被他鄉遇故知的興奮填滿了, 三兩步沖過去, 拉著周玥的胳膊,激動地問,“你怎麽在這裏?你什麽時候來沅江的?怎麽不跟我說?”

周玥是她還在吉淮生活時的朋友,在她還跟戚繁水相依為命的那段回憶裏,周玥作為戚百合的鄰居和發小,在她十幾年的生活中充當了相當重要的角色。

“為什麽給你發消息你都不回?你是不是換手機號了?”戚百合還沒從重逢的欣喜中脫身,喋喋不休地問了許多問題,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周玥似乎一句話也沒說。

意識到這些,她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你來醫院幹嘛?阿姨的病......好些了嗎?”

就像是無意中碰到了什麽開關,周玥從怔忪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不動聲色地撥開了戚百合抓著她胳膊的那只手,偏過身子,視若無睹地跟醫生說,“您快去看看我媽吧,我只餵了白米粥,她喝了不到半碗,十分鐘後全吐出來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文件夾中翻找病例,幾秒後應聲,“今天先不要進食了,我去看看。”

話音剛落,他擡腿往電梯走,周玥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

戚百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消失在電梯口的身影,恍然又不解,悲傷的情緒似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上,木然地吃著幹脆面,過往的回憶走馬燈似的在她腦中閃回。

她何嘗不懷念過去呢?

和媽媽一起生活,即使是不到七十平的小房子,即使從未見過爸爸,可她那時候擁有多少愛啊,戚繁水全心全意地愛著她,為了迎接她的降生親手結束了自己光輝燦亮的前程,無怨無悔地撫養她成長,教她如何感知快樂,排解憂郁,讓她擁有最飽滿的愛意和最無憂的童年,和要好的朋友上學放學都待在一起,盡情追求感興趣的一切,生活沒有壓力,現實美好到幾乎不期待未來。

她用那麽多美好的形容詞去點綴記憶,可卻很少將它們平鋪出來仔細回味。

戚繁水是個很酷的媽媽,她曾經教過戚百合,失去是人生的常態。她盡職盡責地把自己驗證過的人生捷徑分享給自己的女兒,因此戚百合也長成了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她鮮少回憶起過去,因為沒有意義。如果失去是註定的,那懷念也將變得多餘。

戚百合一直都是這樣履行的,但周玥的出現,以及她形同陌路的態度,像一柄利劍般貫穿了她的心。

那天上午,她坐在花壇邊,認認真真地思考著,過去她那些若無其事,究竟算不算是粉飾太平?

如果不是,那她為什麽會被一個舊友的態度輕而易舉地擊潰,然後淚流滿面呢?

辛其洲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又陰沈了幾分。蟹青色的雲層後裹著微不可見的暗黃氤氳,仿佛在醞釀一場呼嘯而來的狂風。

他站在臺階上,眉頭輕皺,有路過的人好奇地打量他,而他頓在原地,目光筆直地投向坐在花壇上的少女。她穿米白色的毛衣,幾乎是蜷縮的姿勢,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無聲地哭泣。

辛其洲走過去,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紙巾。

感知到身前投下的陰影,戚百合緩緩擡頭,淚水掛在眼睫上,她黑瞳閃亮,眼圈微紅,“謝謝。”她接過了紙巾。

辛其洲就站在那裏,看著她一囫圇把臉擦幹凈,然後深呼吸調整情緒。

兩分鐘過後,他朝她伸出了手。

戚百合擡頭,不解地看著他。

辛其洲面容冷峻,嗓音壓得很低,似乎還帶著不自信的試探,“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我想安慰你。”

戚百合被他煞有介事的話弄得有些想笑,可又意識到自己剛哭完,於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苦澀的幹笑。

“不用了。”她站起了身。

辛其洲卻不由分說地握上了她的手。

戚百合腳步一頓,目光也凝滯,她緩緩縮回手,看見掌心裏躺著一個小東西,荔枝味的真知棒。

“你......”她猶疑地看向辛其洲。

辛其洲已將手插回褲子口袋,微微挑眉,狀似雲淡風輕地開口,“我說了,我想安慰你。”

“謝謝。”她真心笑了笑,漸漸從那些排山倒海的情緒中抽身。

辛其洲點了點頭,口袋裏的拳漸漸握緊。

事實上,那只棒棒糖是他剛從輸液室出來就在自動販售機前買好的,不是因為她哭,而是因為,她說她頭有點疼。

回去的車上,戚百合一直沒說話。他們又遇上了不負責任的司機,把他們丟在了山腳下。

倆人一前一後地上山,辛其洲走在後面,沈默的空氣像深海中湧動的暗流,讓人思緒模糊,愁腸百結。

戚百合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不過她習慣了平心靜氣對待一切,那樣起起落落的情緒對她來說是種消耗,因此眼下她是沒力氣開口。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她沒精打采地掏出來看,靳卉詢問她晚上酒吧活動,能不能帶她男朋友一起去。

戚百合低聲應著,“可以。”

靳卉:“那裏的消費貴不貴啊?”

戚百合:“今天店慶活動,酒水一律半價。”

“他已經成年了,可以喝酒嗎?”靳卉又問。

戚百合下意識搖了搖頭,“不可以,酒吧不會賣酒給高中生。”

“哦......”靳卉拖長了音調,“那我們幾點見?”

“晚上七八點吧,去早了表演還沒開始。”

大約她語氣實在過於低沈,靳卉察覺出什麽,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怎麽了?”

“沒事。”戚百合隨口編了個理由,“沒睡好。”

掛上電話以後,23號別墅也近在眼前了。

戚百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辛其洲,就在她身後兩三米的位置,見她停下,他也跟著停下了。

戚百合揉了揉臉,聲音悶悶地,“你感覺好些了嗎?”

辛其洲看著她,點點頭。

戚百合也點頭,“那我回去了。”

“好。”

吃完午飯,辛其洲接到了梁卓的電話,約他出去打球。

他坐在椅子上,西非花梨木的書桌上擱著一本書,已經一個小時沒有翻過頁了。

“不去。”他回絕了。

“去唄,今年最後一場友誼賽了。”梁卓喝了口可樂,打出一個巨響無比的氣嗝,又補充了一句,“比賽完去喝酒,上個月集訓,老子連口啤酒都沒得喝。”

辛其洲骨節分明的手擱在桌面上,一下接一下敲擊著桌面,渾厚的脆響落下,他心神微動,應了聲,“好。”

下樓的時候碰到宋冉闌,她也打算出去,聽辛其洲說有事出門,她狐疑地打量,“你又要去打球?”

辛其洲從口袋裏掏出借書證,“去市圖書館還書。”

宋冉闌開車將他帶至圖書館,眼看著他進去了才離開。

五分鐘後,辛其洲從圖書館大門出來,打車去了體育場。

他去得晚了,進去籃球館的時候,人基本都到齊了。梁卓穿著24號球衣,運著球過來問他,“身體還行嗎?能打不?”

辛其洲在場邊找了個座位坐下,掏出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才撩起眼皮看他,“我不打。”

梁卓頓了頓,球跑了。

“不打你來幹嘛?”

辛其洲不疾不徐地回,“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梁卓氣得不行,“我讓你來打球的,你他媽是過來當啦啦隊的還是看書的?”

他嗓門不小,引起了不少人的圍觀。看臺另一側有七八個穿著清涼的姑娘,估摸著是真正的啦啦隊,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從註意到辛其洲開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停交換的眼神,以及竊竊的議論。

辛其洲置若罔聞,攏拳咳了聲,“你就當我是啦啦隊吧,醫生說我這一周都不能劇烈運動。”

梁卓徹底無語了。原地默了默,洩憤似的將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扔到了他腳邊,“那就好好看,好好學!”

他轉身離開,辛其洲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16:06。

比賽打了近兩個小時,結束時,梁卓呼朋引伴叫上了不少人,說要請客,不醉不休。

辛其洲走在他旁邊,聞言問道,“你獎金拿到了?”

梁卓眼皮一耷,“還沒。”

“那你要請客?”

梁卓“噓”了聲,“找家便宜的唄。”

說完一頭鉆進人群裏,幾分鐘後回來,胸有成竹地說,“有家酒吧店慶,酒水半價,走著?”

辛其洲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約的時間是七點半,但戚百合幾乎八點才趕到翡翠路。她吃完午飯寫了張數學試卷,最後迷迷糊糊睡著了,將近七點才悠悠轉醒。

她從公交車上下來,一路狂奔到停機坪,遠遠就看見靳卉和游浩在酒吧門口轉悠。她急忙跑上去,二話不說就道歉,“不好意思,我下午睡著了。”

靳卉第一次來酒吧,穿著上十分用心,一件緊身的拼色毛衣,下面一條超短裙,兩條細長的腿大喇喇敞著,什麽都沒穿。

她凍得瑟瑟發抖,咬牙懟道,“我要是凍感冒了,這醫藥費你必須給我報了。”

“報,肯定報。”戚百合不好意思地領倆人進去。

一個多月沒來,吧臺調酒的小哥哥又換了。戚百合見著是個生面孔,也就沒上去打招呼,給阮侯澤發了條消息,問他留的是哪個臺。

半分鐘後,阮侯澤從休息間出來。

他應當也是剛到沒多久,煙灰色的長款風衣上還掛著風塵仆仆的霜寒氣,徑直奔著他們一行人走來,靳卉激動地直拽戚百合的衣角,“那就是你幹爸嗎?好帥好年輕啊,他結婚了嗎?”

戚百合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恰好阮侯澤走過來,她拉著他說,“我朋友問你結婚了嗎?”

阮侯澤聞言一笑,不無騷氣地朝著靳卉擠擠眼,“小妹妹,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像我這樣的帥哥都不喜歡結婚的。”

靳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尷尬地笑了笑。

阮侯澤毫不在意,領著三人到了離舞臺最近,視野最好的一個卡座上,“今晚忙著,沒空管你,不許喝酒哈。”

“知道了知道了。”戚百合坐下來,朝他揮了揮手驅趕,“忙去吧,不用管我。”

八點還屬於晚餐的時間,酒吧還沒什麽人。他們三個像開茶話會一樣在那兒坐了半個多小時,吃光了三盤醬黃瓜和德式烤腸,停機坪終於迎來了客流量峰值。

因為停機坪生意向來都好,這次店慶優惠力度也大,所以那晚的盛況用座無虛席來形容都不夠,才九點半的時間,門口已經等候了四五十個年輕人,一邊抽煙一邊閑聊,等待裏面翻臺。

店裏新換的調酒師很有幾把刷子,不含酒精的夏季漿果可樂好喝到爆,戚百合和靳卉一人幹了兩杯,然後結伴去衛生間。

撞見辛其洲這事兒純屬意外。

當時倆人在洗手池邊洗手,旁邊三個姑娘的嗓門實在大了點兒,議論著某個男生實在是太帥了,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靳卉八卦地支起耳朵,戚百合剛想拉著她離開,旁邊男廁所的門簾內走出來一個人,輕佻又隨意地說了句,“當然沒女朋友,我們辛大帥哥是要考清北的料子,對談戀愛這種俗事那是深惡痛絕。”

是梁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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