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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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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迎上剛下場的顧惜朝,道:“傅小姐醒了。”

顧惜朝楞了一下,傅晚晴昏迷得太久,久到他時常都覺得她也許再也醒不過來了,久到驀然間聽到她醒來的消息,腦子裏一片空茫,因為不真實,所以不知該作何反應。

劉青見證了他這幾年等待傅晚晴清醒的全過程,非常理解他的心情,並不催促,只輕聲問道:“那邊的人問放不放黃金麟見她。”那邊的人,說的是顧鄉的人,傅宗書入獄之後顧惜朝全面接過了照顧傅晚晴的任務,黃金麟受傅宗書案牽連,亦獲刑入獄,但情節比較輕微,判得不重,前不久剛剛刑滿釋放。

顧惜朝還有些恍惚,“怎麽說也是她表哥,沒理由不讓見,我又不是惡霸。”劉青答應了,卻沒急著回電話過去,果然顧惜朝話音剛落,又覺不妥,“還是先不讓見了。”

顧惜朝自己乃至顧鄉同傅宗書的恩怨和爭鬥,他不可能、也沒打算隱瞞,就算沒有戚少商,這些事遲早也要明明白白講給傅晚晴聽,傷心也好、殘忍也罷,終究都是已經發生了的事。他並不怕傅晚晴知道真相,只是現在顯然不是恰當的時機,她剛醒過來,身體和精神狀況肯定都不穩定,若是給黃金麟胡言亂語、添油加醋一番,她相信或不相信、原諒或不原諒,自己解釋或不解釋都無所謂,只怕她猛然間受刺激一時想不開,再出個好歹,這個事情須得從長計議,慢慢說。

戚少商同他一起下場,他跟劉青的對話聽得一字不漏,看他愁眉緊鎖,便緩和氣氛道:“我們一直都希望晚晴醒過來的,你一臉不高興是做什麽。”

顧惜朝敷衍地翹了翹嘴角,典型的笑比哭難看,“我怎麽可能不高興,喜極而泣懂不懂。”

“泣一個我瞅瞅?”戚少商摟著他肩膀笑,“緊張什麽,我不逼你,慢慢兒來。不過可別拖到我七老八十,洞房都沒力氣。”

“臭貧!”顧惜朝給了他一肘,“我只是擔心,一覺醒來什麽都沒了,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

戚少商柔聲道:“我陪你一起回去看她。”

顧惜朝驚訝地看他一眼,如果三人成局,戚少商所處的境地並不比他好多少,沒必要去做這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處理好……但老實說,我不可能立刻就跟晚晴攤牌,你現在去也幫不了我。”。

“別忘了,晚晴出事那晚約了我去她家裏,於情於理我都有立場第一時間趕去看她。”戚少商頓了頓,“小顧,你只需要記得,我在你身邊是為了支持你。如果我只會想著你什麽時候才能跟她攤牌,而你只會想著我是不是等急了、是不是要逼你,那我們就又回到了以前的困境,遲早都得出問題。”

“在晚晴的問題上,以前你的存在於我而言的確是壓力,但是現在不同了……”顧惜朝看著他,故意擺出一臉的誠懇和深情,“現在你在我身邊,我特有安全感,就是秋褲塞在襪子裏的那種安全感,安全指數特別高。”

戚少商斜他一眼,“切,說得好像你穿秋褲似的。”

兩人一起去找監制大人請假,李齡也很為難,人命大過天,植物人好容易醒過來,不可能不讓去這麽沒人性,去吧這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讓整個劇組等他們倆也說不過去。最後批了顧惜朝三天假,而說好了戚少商當天往返。

傅晚晴蘇醒之後,已經被告知顧惜朝正在外地拍戲,很快趕回來,但她顯然沒料到顧惜朝會帶著戚少商一起回來看她,只得勉強沖他們露出一個笑容。

戚顧二人感覺到傅晚晴的抗拒,也不曉得她是個什麽狀況,趁護士給做例行按摩時,咨詢了主治醫生。醫生表示長期昏迷的病人剛剛醒來,對外界有陌生、恐懼和排斥的反應很正常,甚至連面部表情和語言表達也不是立刻恢覆如常的,身體覆健還要花費更長的時間,至於是不是有其他心理問題,那得需要時間觀察。

無論是想不起還是不樂意,傅晚晴既然不主動提出,戚少商也不可能直接就問那晚你約我到底有什麽目的,反正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人也昏迷了兩年多,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作為前來探病的普通朋友,他更沒道理賴著不走,因而陪顧惜朝見完醫生,去跟傅晚晴道了個別,他便先回劇組去了。

傅晚晴醒來之後,身邊一個熟人都沒有,警局裏的同事、顧惜朝各有工作在身,沒辦法立刻就到,這並不稀奇,而沒有傅宅的人,就說不過去了,爸爸不可能一個他放心的人都不安排在自己身邊的。她問起傅宗書和黃金麟,陌生的看護恪守顧老板吩咐,只敷衍說都在國外談生意,已經通知到,很快趕回來。

一大早息紅玉匆匆來過一趟,說鐵游夏那組人有大案子在辦,遲點才能過來。傅晚晴問起來,她因接過顧惜朝的電話,便支支吾吾只說不知道,偏演技又不好,加之上面的疑點,傅晚晴腦子轉得再慢也能覺出異常來。

她問道:“我爸爸呢?”

顧惜朝知道漏洞太多,也不想費心去扯謊,猶豫了一下道:“晚晴,你聽我慢慢給你說,不要激動。你爸爸犯了事,現在在坐牢。”他把傅宗書垮臺的情況簡要講了一遍,暫時略去了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也沒提自己是如何被坑害的。

傅晚晴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神色間雖說黯然,卻也冷靜得很,反倒令顧惜朝十分不安,生怕她什麽都藏在心裏,會憋出毛病。傅晚晴又問到表哥,顧惜朝也沒瞞她,說受牽連也判了一陣子,不過已經出獄,這幾天等她身體好一些,就聯系黃金麟過來看她。他最擔心傅晚晴因為家破人散而喪失安全感,再三安慰無論怎樣自己都會照顧她。

三天裏鐵游夏他們幾個警局裏的同事陸續來看過傅晚晴,怕影響她休息,都只呆一會兒便走了。傅晚晴精神好一些的時候,顧惜朝就陪她聊天,說說她那些同事和自己的工作,也說當時戚少商因去她家裏赴約,曾被警方當做第一嫌疑人,此後的事業也受到很嚴重的影響。提到華一樵入獄後沒多久便死於一場群毆,顧惜朝問她華一樵的傷人動機,傅晚晴發了好一陣子的呆才說道:“他糾纏我,實在煩得不行,我忍不住罵了他。”

這話倒是和華一樵的口供基本吻合,但顯然她目前是沒準備將事情和盤托出的。顧惜朝又找機會問案發當晚她找戚少商究竟什麽事,傅晚晴茫然道:“我找過他嗎?”顧惜朝一楞,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忘了麽?再想想。”傅晚晴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說頭疼,嚇得顧惜朝趕緊說沒事兒沒事兒忘就忘了吧。

傅晚晴聽說傅宗書坐牢、傅氏集團土崩瓦解非但沒崩潰、反而很冷靜,三天來顧惜朝跟主治醫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暫時也沒瞧出不正常來,他琢磨著自己回劇組應該不算問題,誰知道傅晚晴一聽說他要走,既不哭鬧、也不說話,只是抓著他手不放,給顧惜朝弄得簡直不會了。

溫言軟語地說了一籮筐好話,傅晚晴眼神就是不往他臉上落,喃喃道:“惜朝,是不是連你也要離開我了。”顧惜朝賭咒發誓說不可能,絕對會照顧她一輩子,然後心道照顧啊照顧啊不是別的。傅晚晴終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傅晚晴沒再對顧惜朝要回去拍戲這件事作出任何表示,但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比直接不讓走也差不了多少。顧惜朝狠了狠心,到時間就走,毫不留戀。其實劇組只是一部分原因,畢竟他現在是老板之一,再多耽擱幾天也沒人能把他怎麽著,然而這個頭要是開壞了,後面處理起來必定更加麻煩。也許需要多一些時間給傅晚晴適應,但這一次絕不能再拖泥帶水,假的希望豈非是另一層面上的殘忍。

他特別交待,自己離開後就放黃金麟來見傅晚晴,想說什麽就讓他說,即使不是真話也不要緊,但第一控制時間,第二要是敢發神經撩撥傅晚晴的情緒,立刻趕出去。但趕出去歸趕出去,只要好好說話,還讓你進去,再發瘋再趕出去,再好好的還能進。

事實證明顧惜朝果然深謀遠慮,這兩條為黃金麟量身定做的特別規定十分適用。

顧惜朝回劇組之後,詳詳細細跟戚少商講了傅晚晴這三天的情況,兩人分析了一整,都拿不準她究竟是怎麽個心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現在他倆好得不行不行的,除了對傅晚晴有所愧疚,其他的都不是問題,只要一起扛,什麽都不怕。

顧鄉的人執行力一流,在照顧傅晚晴上沒出過半點岔子,但總是隔了一層,傅晚晴情況又比較特殊,顧惜朝始終不大放心,決定派個知根知底兒、又知道點內幕的過去,匯報起來也方便。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不作第二人想,自然落在了劉青頭上,劉青十分不樂意,原本打算施展十八般武藝跟他耍賴扯皮的,然而卻被顧惜朝搶了先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軟硬兼施威逼利誘,說得自己特別孤苦伶仃,就指著她這麽一個可以信賴的小夥伴救命了,捧得劉青都覺得自己要是不答應就特沒人性似的。當然,趁機順了二十天帶薪假期、而且老板出錢讚助一趟阿拉斯加雙人豪華游這種事就不值一提了。

劉青每天向他匯報情況,傅晚晴基本上一直很平靜,即便是面對黃金麟的義憤填膺、口沫橫飛,都沒有過於激動。然而就是她太平靜,別說顧惜朝,劉青都覺著別扭。不過看得出傅晚晴情緒始終比較低落,對覆健也一直抱持著很消極的態度,這反而讓他們放心了幾分。說起來也是醉了。

跨年那幾天因下了大雪,沒辦法開工,劇組除留了幾個人值班,給大部分人都放了幾天假。顧惜朝自然是去醫院陪傅晚晴,而戚少商則忙得腳後跟兒打後腦勺——勾青峰、高風亮這些老哥也就罷了,雷夫人那邊頭一年,再忙都得去一趟;嘉南一直對康莊照顧有加,怎麽說也是當年自己給人弄去的;大過年的不能讓小朋友孤零零一個人,接了康莊到醫院,好歹跟他舅舅見上一面;顧鄉呢,怎麽也是顧惜朝的親媽,甭管過去多對不起她兒子,甭管顧惜朝多不樂意認她,顧惜朝之前的難關到底是靠了她的。

傅晚晴裹著厚厚的羊絨毯子,在長廊裏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轉著落地,一看就能看半天,一句話也不說。

顧惜朝怕她凍壞了,道:“晚晴,今年天太冷,我們轉去南方的療養院好不好?或者出國也行。這部戲結束我就不接新工作了,專心陪你覆健。”

傅晚晴半晌沒答話,顧惜朝已經習慣,也不催促她。許久她突然道:“不,在這裏,離所有我認識的人都近一些。”

“好。出來很久啦,我們回去了。”顧惜朝轉過輪椅,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對面走來一對老夫妻,傅晚晴常常見到他們。丈夫推著妻子的輪椅,兩人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老頭兒低頭微嗔道:“大冷天兒的看什麽雪,屋裏不能看啊,越老越回去了。”妻子膝蓋上擱著一只平板,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前一首歌曲正好結束,緊接著響起下一首。

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

你的心中滿是傷痕

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

心中滿是悔恨

你說你嘗盡了生活的苦

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說你感到萬分沮喪

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

傅晚晴微微向後轉了頭,直到幾乎聽不見音樂聲。

這首老歌也曾經唱到街知巷聞,不用刻意去記,多年後想起來,歌詞仍然清晰如許。

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夢醒時分。

傅晚晴怔怔地流下淚來,卻無知無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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