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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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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從馬上摔下來,並未失去意識,然而戚少商卻摸了一手的血,當即嚇了個魂飛魄散。他連連追問顧惜朝傷了哪裏,可那人眼睛睜得倒大,卻偏不答話,也不曉得是摔傻了還是故意的。

戚少商無奈,趕緊去掏手機,結果摸來摸去也找不到,估計是剛才策馬狂奔的時候甩出去了。他又在顧惜朝身上摸,也是無果,戚少商問他又不答話,電話又找不到,急也給急死了,這時顧惜朝終於出了口氣兒,慢吞吞道:“別摸了,沒帶。”他倆收工後都沒脫戲服,戚少商是下場時從小孟手裏拿回了電話,顧惜朝則是幹脆就沒帶。

沒有電話意味著無法求救,是很令人崩潰,不過能開口說話,總算是一點安慰。戚少商冷靜了一下,問道:“小顧,哪裏疼?感覺有沒有傷到骨頭?”傷到筋骨便不能隨便挪動,又沒電話,幹等也不成,只能他回去搬救兵了。可恨他騎來的馬兒還一顛兒一顛兒追著顧惜朝那匹跑了,簡直是禽獸不如、令人發指、落井下石、不知所謂。

顧惜朝想了想,“不知道,胸口疼。”

前胸肋下那一大片正是剛才戚少商摸了一手血的地方,然而顧惜朝的語氣表情又的確不像傷了筋骨的,真要是骨斷筋折那可不是忍一忍就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戚少商此時也顧不上多想,脫了戲服給他蓋上,安慰道:“我去找人,很快回來,你別亂動。”

戚少商已經起身,顧惜朝伸手一夠,只來得及碰到他的靴子,因而一手扒住大俠的靴筒邊沿道:“別走。”

戚少商覆又蹲下,撫了撫他額頭,柔聲道:“我得找人過來啊,聽話,你在流血,不能耽擱。”

顧惜朝委委屈屈道:“別丟下我,我不想一個人躺在這兒。”

戚少商狠狠心,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先得保住你這條小命呀,不然你就真的可以一個人躺在盒子裏了。”

顧惜朝虛弱道:“你背我回去吧,放心吧骨頭肯定沒斷,你想啊,要是斷了怎麽敢讓你背,那不直接戳爛五臟六腑了,我還不想死呢。”

戚少商一聽可也是,雖然聲音虛弱一點,但是假如斷了肋骨他還能啰嗦這麽一大串,那也只能給跪了。胸前流血一定是有傷的,他其實不想冒險,可顧惜朝死命抓著靴子不放手,他實在無計可施,只得扶起人來,把自己那件戲服給他披上,兩只袖子在他身前系了個結,把他負在背上,快步往鎮子的方向走。

影視城建在小鎮的邊沿,即使在白天,也是只有參觀景點游人如織,而大片的空曠區域裏偶爾才能見到一二人跡,反差極大。戚少商心裏求神拜佛,能趕緊碰上個路人甲,好歹借個電話用用啊,然而天不遂人願,走了半天野貓野狗都沒碰見一只。

戚少商今天的戲服是一件黑色束腰長袍,給顧惜朝用了,他就只剩裏面的單衣單褲,而防寒的軍大衣早在上馬的時候就嫌礙事兒讓他給扔了,哪料到十幾分鐘以後就變成求而不可得的珍貴物件兒,他發誓今後在寒冷的季節裏,再也不隨便扔衣服了,砸不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顧惜朝趴在戚少商背上,泡面頭套那打著卷兒的假發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兩人臉頰相貼,之前騎馬吹得冰涼,走了半天才因戚少商的大量運動泛出一點溫度來。戚少商怕顧惜朝睡過去,一邊走一邊不忘跟他說話,又怕他消耗體力,不等他回答便又繼續說,搞得自己腰酸腿軟、氣喘籲籲。

“戚少商,我沒事的,你別著急,慢點兒走。”顧惜朝打斷他說道。

“好。”戚少商嘴上答應,腳下卻不減緩速度。

“不騙你,真的沒事兒。”

“你別說話了,聽我說就行。”

顧惜朝輕聲笑道:“你氣兒都快接不上了還說什麽話呀。”

戚少商有些焦急,“快閉嘴吧你,看來摔得還不夠狠是吧。”

顧惜朝幽幽地道:“我這算不算是死過一回了?”

戚少商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顧惜朝,如果你有危險,我可以不要命地去救你,但你活著,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他心裏絞著似的那麽疼了一下,卻笑道:“想得美,你說死一回就死一回啊,我看你精神健旺得很呢。”

顧惜朝立刻氣若游絲地道:“我墜馬哎,可能是回光返照呢。”

“胡扯,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

“有什麽後福,想要的都得不到。我弄丟了一個人,無論做什麽他都不肯回來,明明一直在手心的,可是轉眼就不見了。戚少商,你說我該怎麽辦?”顧惜朝說著說著,自己也來了情緒,聲音顫抖起來,在漆黑蒼涼的曠野中飄蕩,顯得那麽落寞而不真實。

戚少商驀然一陣鼻酸,沖口而出道:“回來了,你說怎麽就怎麽。”

背上的人沒了聲音,戚少商等了半晌不見動靜兒,動了動肩膀急道:“小顧,小顧?怎麽了,不要睡。”

“沒睡。”顧惜朝頓了頓,“別可憐我,如果不願意,就不必答應。”戚少商有片刻的靜默,顧惜朝心裏的寒意漸漸蔓延開來,他喃喃道:“不願意,就不要答應。”

“我願意……”戚少商緩慢而堅定地說道,“顧惜朝,我愛你。”

失而覆得的感覺那樣飄渺,顧惜朝甚至不敢置信,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收緊了雙臂,這一次怎麽都要緊緊抓住,再也不放手。

“咳咳……”戚少商輕輕掙動了兩下,“輕點兒,上不來氣兒了。”

顧惜朝吸了吸鼻子,“放我下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戚少商道:“你說,咱們得快點兒找到人,我已經讓小孟找馬師一起來了,可能錯過了。”

顧惜朝道:“你先答應我,不許反悔,不許說話不算數。”

這簡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戲,戚少商無奈道:“不反悔。”

“我沒事兒,真的。”顧惜朝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還大力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先放我下來。”

“我……開始有點兒相信你了,你可能真的沒事兒。”戚少商上身就兩層單衣,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顧惜朝胸口黏濕的血液滲透棉布沾上背後肌膚的觸感,原本是憂心如焚,然而顧惜朝慢條斯理又是說笑話又是賣委屈的,也是夠有閑情逸致,且心跳平穩,拍他這兩巴掌也是力道十足,雖然剛才的聲音比較有氣無力,但確確實實不像受了什麽重傷的樣子。他之所以一直不覺得有假,一是親眼看著顧惜朝墜馬,二是摸了一手的血。慢著……一手的血?戲服?最後一條?

戚少商停下腳步,手一松,顧惜朝穩穩站住。戚少商轉身看著他,顧惜朝訕訕地道:“我一早說了沒事兒,讓你慢點走別著急對吧,有沒有?”

關心則亂,戚少商真是急糊塗了,也不想想顧惜朝後背著地胸口哪裏來的血跡,也忘記了顧惜朝最後一場戲是要吐血的。他背著個百十斤的漢子走了半天,本來就氣喘籲籲,這時想通了其中關節,更是氣得要發瘋,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顧惜朝鼻尖,“顧惜朝,別告我你藏了血袋。”

顧惜朝一臉無辜,“我又不是故意的,摔下來的時候滾來滾去壓破的,我摔下來是真的啊你看到了的,你說了不反悔的。”

戚少商腿一軟,身子一晃,竟是跪地下了,他垂下頭,一手捂著眼睛,危險警報解除,人一松懈渾身都顫栗起來。顧惜朝也跪下來,去拉他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戚少商一抖,沒有躲開,卻咬牙道:“你大爺!”

顧惜朝唇角上揚,也心疼他適才的心疼與心焦,卻忍不住調侃道:“餵,大俠,近來為何如此多愁善感啊?”

戚少商心裏搓火兒,“你摔下來的時候被馬蹄子順便踢了腦袋嗎,這種事也拿來開玩笑?!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反悔的,你怎麽著吧?!”

月色朦朧,星光黯淡,即使面對面也不大看得清表情,更別說眼神,最清楚的便是彼此的呼吸。

顧惜朝怔了一瞬,垂下眼睫,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他聲音有些哽咽,“我很想你,每天每天都想,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這人要肯是賣萌很多事解決起來想必都會容易很多,戚少商恨得牙根兒都癢癢,此時當真是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嗆得要冒煙,頓了頓終於伸手抱住他,閉上眼睛輕聲道:“我也想你。”

顧惜朝心中一陣狂喜,然而戚少商又道:“以後能不這麽作死嗎?”

戚少商和顧惜朝牽著手往回走,也不覺得遠,也不覺得累,兩個人並沒說太多話,之前有太多枝節橫亙在他們之間,就這麽一下子想開了,回頭了,冷靜下來反而兩人都有些恍惚,不確定這是不是一時沖動的結果。

路上遇到趕來找他們的小孟和馬師,問起來顧惜朝就說突然想騎馬,結果不慎摔下來,還弄丟了馬、弄臟了戲服,真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小孟眼睛瞪得老大,問他墜馬居然沒有摔傷?顧惜朝自嘲是命大。

馬師當然想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躺在床上休息,但也知道顧惜朝是老板之一,人家拿錢出來拍戲,又好言好語自我檢討,他一個打工的還能說什麽,便盡力收起心裏的不快,關切地問他身體有無不妥。

其實馬師也很驚訝,確認他真的沒有問題之後,仍是建議他第二天去做個檢查,以防萬一。不過他說,以前有個男演員在這個影視城拍戲時也是墜馬,後頭一堆人眼睜睜看著他從馬背上飛出去的,結果人家在地上躺了一分鐘緩了緩受驚的小心靈,站起來拍拍屁股啥事兒沒有。這種狗屎運幾率極低,一直被當做神奇事件在傳說。

小孟跟馬師繼續開著車去找馬,顧惜朝則借口得趕緊回去收拾衣服就不搭他們車了,誰知道找馬要找到哪年哪月呢。小孟撓撓頭,總覺得奇奇怪怪的,然而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來。

他們倆慢慢往酒店方向走,顧惜朝突然道:“你是不是後悔了?”他之前花了許多心思想要挽回這個人,他能忍受痛苦、寂寞以及被拒絕,但絕不願自欺欺人,抱著夢幻泡影以為是幸福,可笑又可憐。

戚少商沈吟片刻,拉住他手,搖搖頭道:“看到你摔下來的那一刻,以為你受傷流血的那一刻,我很害怕,是前所未有的恐懼,我以為那天的話就要應驗,可是我的命卻換不回你的。我很怕你也像紅袍和卷哥那樣,好端端、活生生一個人,突然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再也見不到、摸不著了。”

顧惜朝沒說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

“以前那些事,要說完全沒怨過你是假的,我說我們三觀不同、怕你依然如故,說彼此不認同的是最不可調和的部分,也都是真的,可說穿了大概還是面對不了。卷哥看上去特超脫淡定一人,但你不知道他為雷氏傾註了多少心血。想起他我就會想起你,想起你也會想起他,那種感覺很糟糕,很罪惡。”戚少商頓了頓,苦笑道,“其實卷哥未必介意,可他已經不在了,永遠不會有人跟我說他不怪我,他原諒我,是我想不開。”

顧惜朝柔聲道:“因為雷卷對你來說很重要。”

“以前我不敢深想,就拿卷哥做擋箭牌,自以為是情義兩難全,”戚少商自嘲地笑笑,“但就在剛才那一刻,我發現其實是我太懦弱、太貪心,我愛你,卻又想要被寬恕。做錯事的人總想要被寬恕,其實那多半是求個心安理得,別人原不原諒不打緊,最重要有勇氣面對。”

顧惜朝總認為自己沒錯,商場、宿疾,原本就是風險難測,卻不願去想,既然口口聲聲說愛,怎能罔顧另一人感受,一味固執任性。當既成事實擺在眼前,也不肯好好面對真正的癥結所在,還覺得是花了心思、用了時間、降了身段去挽回的。他心裏有點悶,然而始終是見到曙光了,打趣道:“我怎麽覺著你要得道升天?”

“去!”戚少商斜他一眼,“那個,顧惜朝……”

“嗯——可是能不能別叫全名?”

“你從來都是全名叫我好嗎。”

顧惜朝高興道:“老戚,你剛剛想說什麽?”

戚少商無力道:“忘了。”

顧惜朝抓著他手搖啊搖,笑道:“哎呦,別鬧,說啊。”

原本那些話就不好說出口,戚少商給他打岔打得簡直要再而衰三而竭,憋了半天才正色道:“顧惜朝,我們重新開始,信任、坦誠、陪伴,還有愛,你願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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