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寂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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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點開戚少商發來的圖片,頓時就瘋了,把劉青喊進來,指著手機問:“這什麽玩意兒?”

劉青瞥了一眼,“耶?我按你吩咐辦的啊,這怎麽忘性見長啊。”

“我發現你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力見長啊,我讓你送飯,讓你送花兒了麽?”

“以你的情商也想不出送花這麽浪漫的橋段啦,我這是畫龍點睛之筆。”

“拉倒吧,你確定是點睛不是點火?”

“放心,浪漫和體貼不是只對女人有殺傷力。”

這一點顧惜朝倒是不反對,戚少商體貼起來要人命,尤其對他這種潛意識裏缺愛的人來說,但他始終覺得這方式不大妥當,好比當初Cyrus給他送花,他可是瞧見就青筋直蹦。

劉青知道他的顧慮,安慰道:“送花也分彬彬有禮和死纏爛打,而最重要的是誰來送,他明天就回來了,我會幫你刺探軍情的。安啦安啦別瞎操心了,沒事兒我出去了啊,這都忙忙兒的。”

顧惜朝假想了一下,戚少商給自己送花,Cyrus、黃金麟或鐵游夏給自己送花,立馬覺得花根本就不是重點了。戚少商還能發圖片來調侃自己,想來並沒有強烈的抵觸情緒,就像他說的,他不能接受最親密的這一種關系,但也許真的試圖在尋找一個新的平衡。

那天晚上的談話,看起來似乎都到了互指罪行的地步,但顧惜朝心裏清楚,其實當時他們是異常的心平氣和,表達不滿、尋找癥結並不意味著滅亡,也許正相反。

戚少商回國立馬紮進了另一個組,繼《荒園》之後再次出演律師,不過這次是個七分邪的反派,打官司只看心情和報酬,甚至連一視同仁和公平公正的姿態都懶得做上一做,只是庭下風度翩翩、花言巧語、處處留情,典型的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每天一份午餐雷打不動,不過玫瑰就取消了,在國內畢竟還是太招搖。劇組的人沒怎麽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最多私下撇撇嘴翻個白眼兒,大牌不吃統一的盒飯並不稀奇。

中間有幾天顧惜朝來探班,每天問戚少商要不要約會,假如他問“要不要聊聊”,戚少商肯定不會拒絕,然而他偏要直勾勾問“要不要約會”,就是不給退路。戚少商肯定不能跟他約呀,他也不糾纏,上車就走,最後一天顧惜朝說明天就要走了,眼神兒特別四大皆空,戚少商一個沒把持住就上了他的車了。

顧惜朝默默在心中比了一個剪刀手,他一直覺得劉青不太靠譜兒,不過這次算她押對寶了。他本來是想用可憐或者深情的眼神兒的,然而劉青堅持讓他表達出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或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狀態,顧惜朝嘴角抽搐,“拔劍四顧、立地成佛,什麽鬼,我是要出家嗎?”

這一次兩人都絕口不提過去那些糟心事兒,戚少商是想靜觀其變,而顧惜朝就只是閑話家常,最後他說:“之前因為收購的事兒,連嘉南姐也得罪了,心裏很過意不去,雖然她說那些都是身外物、不在乎,可我知道她肯定生氣了,一直沒敢再去見她。”

戚少商道:“生氣未必,可能是有些難過吧。沒關系,她那個人是最不記仇的,都這麽久了估計早忘差不多了,你去好好說說,她心軟得很呢。”

“嗯,希望如此,南陵還一直在我手裏呢,她說不想開了,操心。”

話題莫名其妙就被顧惜朝帶到嘉南和康莊身上去了,這一大一小都是“單身人士”,然而回想起來,卻能帶給他們一種家庭的溫度。戚少商不覺翹了翹嘴角。

“那個時侯,因為嘉南姐的事兒,連Orange都離開了,她說我作死作到沒朋友。其實我什麽都沒有,金錢和權利,那些都是顧鄉給的,說得好聽是繼承者,實質上就是個傀儡。我仍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對吧。”顧惜朝笑了一下,不知道如果沒有酒精的刺激,他說不說得出口。

這些話原本也是手段之一,然而此時此刻,當真說了出來,卻又更像是傾訴,那段日子的記憶紛至沓來,他並不好受,只是當時沒有時間難受而已,如果不拼命地學習和工作,他連下一步怎麽走都不知道。

戚少商心裏一揪,顧惜朝這是在服軟兒了,就他那個別扭勁兒,從前無論怎麽難最多是說說,絕不會表現出半點需要人關懷和同情的意思來的。他自有他的難處,可是假使他當時另作選擇,而不是習慣性地一肩挑,也許顧惜朝所經歷的會截然不同。一句“對不起”在嘴邊打轉,他終於是忍住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些年有無數次機會給他們徹底分開,然而每一次都被一時的心軟亦或欲望引向更深的深淵。

顧惜朝察言觀色,知道他心裏有所觸動,這時便突然湊上前去,戚少商側頭避開,顧惜朝順勢在他耳邊道:“別動。”戚少商身體一僵,“小顧……”顧惜朝軟軟地道:“抱一下。”

戚少商有一瞬間的恍惚,遂故意開玩笑道:“好了,已經一下了。”他不動聲色地退後,推開顧惜朝,又從他手裏拿過酒杯放到桌上,“晚了,你明天要飛,我也有早場戲。”

此後大約一個月時間顧惜朝都沒有再出現,戚少商想,也許是他想通了,也許是他受不了冷遇,不管怎樣,放手就好,舍掉舊的才能得到新的。可是一旦當他有三天以上固定地點或劇組的行程,依然會收到一份精心烹制的午餐。戚少商就不明白了。

戚少商完成這一階段的工作,擠了幾天假期去學校轉了一圈兒,老師和學生們都知道他是捐助人、大明星、大好人,感激、崇拜甚至敬畏都有,生怕怠慢了他,又或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給他留下壞的印象,偏就是少了份親切。那年陪阮明正在山區住了五個多月,跟整所學校的孩子都混熟了,如今那些高年級的都畢業了,低年級的記不住事兒,又是一番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他覺得自己在學校裏,全校師生反倒都不自在似的,苦笑一聲,打算明早就走。當晚戚少商同穆鳩平搬了小板凳在院子裏喝酒,他道:“老八,這原本是我的理想,當年你們肯過來幫忙打理,我已經是無以為報了。如今都上了正軌,你不用一直窩在這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穆鳩平笑道:“這會兒你就放心了?貪汙腐敗、喪盡天良的人永遠都不會少。”

戚少商搖搖頭,“一個人的力量總有限,不可能事事都要親力親為。”

“放心吧老大,我不想呆的時候,誰也攔不住我。”穆鳩平仰頭,山區的夜空似乎特別黑,“在這兒呆著挺好的……有時候就覺得紅袍姐還在……”

氣氛一時有些傷感,兩人給阮明正祭了一杯酒,穆鳩平遲疑了片刻,道:“上月那個顧惜朝跑來了。”

“哈?”戚少商吃驚。

“又是物資又是給錢,聽說其他學校也都去了一趟。我看他沒出什麽幺蛾子,也不能把財神爺往外擋,就沒多問,況且現在的財政每個學校也都有人管著,你說了讓我少插手,得讓人自治。”

戚少商早些年到處給親友團擦屁股,剩下的就往學校裏填,自己從來剩不下多少,這兩年情況更不好,要不是當年拉了些讚助,還不知怎麽慘呢,是以穆鳩平絕對不會阻擋正規渠道的捐助。

“不是,我說你怎麽早不跟我說呢?”

“我當時沒在,回來倒是跟他打了個照面兒,人家跟我直說了,純就盡一份力,又說你那會兒正忙,不是不能說,就希望我晚幾天說,他怕你聽了分心。我這不是琢磨著你馬上要來麽,就想著你來了當面兒跟你講唄,說得還清楚。”穆鳩平抓抓頭發,“我是不明白收捐款有啥可分心的,你當年沒少幫他,他現在發達了,捐點兒錢怎麽了,再說又不是進哪個人的口袋兒,老大你要面子也得考慮考慮孩子們的肚子和腦子啊。”

戚少商失笑道:“行啊你老八,想得怪多的,還教育上我了。”

“行行好吧你可別擠兌我了!”穆鳩平又問顧惜朝究竟怎麽個意思雲雲,這事兒哪兒說得清楚,戚少商也不想說,便找了個理由,就說顧惜朝現在是自個兒老板,怕給錢他心裏別扭什麽的,搪塞過去了。

戚少商這次沒有試圖勸說顧惜朝,就只把這當成是一筆普通的捐助。顧惜朝真心做慈善,完全不必上來就找自己捐建的學校,這毫無疑問,可是真要問起來,他大可以不承認。這種勸說沒有用,他知道顧惜朝也是個認死理兒的主兒,興許這會兒是魔怔在自己親手鑄就的執著裏,只能從內部瓦解。任何人都一樣,健康、青春、愛情、善意、耐心,終究都會被歲月消磨掉。

回去顧惜朝以大老板的身份找戚少商談了一次公事,想讓他在羅謹言的演唱會上做嘉賓。戚少商很是驚訝了一下,除了二,他對這個人幾乎沒什麽別的印象了。

震區之後他跟羅謹言便再沒有過直接的交集,不久之後蔣格格吐槽過那個弱雞居然敢追她,當時蔣永澤壓抑著興奮問她真的有人追你嗎約出來吃個飯唄,蔣格格撇撇嘴說死了這條心吧你,人一小綿羊,我給他往狼窩裏牽,這麽缺德的事兒老娘才不幹。

戚少商也不多問,直接就點了頭,“服從組織安排。”

顧惜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道:“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我給你選擇的權利。”

戚少商並不在意,“工作需要的話我沒問題,只有一點,我希望羅謹言也讚同這個安排,這是他的演唱會,我也沒有興致去哄孩子。”

“既然這樣,就敲定了,回頭羅謹言的助理會跟你約時間排練。”顧惜朝翻開之前送來的文件,“你去忙吧,不送了。”

倆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提捐款這一茬兒,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只在心裏默默較勁。

顧惜朝突然冷淡下來,戚少商心裏不可能一點滋味兒都沒有,但假如顧惜朝真能就此罷手,確實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結果,問題在於,午餐、捐款、莫名其妙的演唱會嘉賓,這其中一定還有貓膩兒。顧惜朝這個人,你越是不讓他幹什麽,他越要幹什麽。

同羅謹言約在原傅氏大樓的排練室見面,對方竟然表現得十分友好,與當年在震區時那個炸刺兒的二蠢青年格外不同,而且看得出,他這種友好並非收起硬刺的偽裝,而是歲月浸淫下的潛移默化。三歲看小七歲看老,前二十年的性格在三兩年間被扭轉,亦或是原先潛藏的部分占據上風,那麽他一定是受到了什麽重要的人或事的影響。

羅謹言雖然友好,卻並沒同他客氣,開門見山地說沒聽過他現場,需要了解一下基本情況,潛臺詞就是至少不能拉低他的水準。

戚少商會答應過來原本就只是為了跟顧惜朝拉鋸扯鋸,此時同一群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一起,被排練室充滿青春活力的氛圍所感染,竟倏然之間生出一股子豪氣來,他也不老,做就要盡力,怎麽能被一群小崽子瞧不起。

羅謹言對戚少商的聲線和情感控制刮目相看,倒並非真有多麽天籟,大抵是以前的印象先入為主,從不唱歌的演員除了五音不全、不堪入耳之外還能有什麽原因呢。他吐吐舌頭,一臉歉意,“我還以為顧惜朝讓你來是你跟大老板關系好,其實我都做好一氣兒得罪你們倆的準備了,不好意思啊,以貌取人了。”

戚少商笑笑,無意就這個問題深入。其實羅謹言會這麽想是人之常情,以他這兩年的境況,說他要沾羅謹言的光,相信反對的人不會太多。

羅謹言又問他是否自己定曲目,戚少商讓他來選,但坦言最好選老歌兒,近年的歌曲他會的大概一雙手就能數完。羅謹言搔搔頭,“英文歌跟這次的演唱會比較搭調。”戚少商笑道:“試試吧,如果實在hold不住,我可不死撐。”

他們說試就試,沒多久便定下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在羅謹言的調教和帶動之下,戚少商進步很快,且心底隱隱找回一些當年跑夜場時的激情,至於舞臺感,則最多做到模擬,非磨練無以提高了。

戚少商同羅謹言和他的樂隊磨合得很快,沒幾次就達到了羅謹言的登臺要求,其實作為嘉賓完全不用這樣揮汗如雨地練習,只是恰好這倆人都樂意。戚少商在排練過程中也算得到了樂趣,且被羅謹言發現了他唱搖滾的一面,瞅他那眼神兒跟看小白鼠賽的,戚少商默默翻個白眼兒心說叔唱搖滾的時候你還開襠褲呢。羅謹言拉著他一起蹦跳胡鬧劃拉樂器,戚少商跟他們居然玩兒得很high。

戚少商一直以為顧惜朝是想借羅謹言幫他增加人氣什麽的,直到演出當天,他才發覺自己是傻逼了,顧惜朝的目的當然不會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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