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汙點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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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最近活得有點兒精分,熟人們接二連三向他展現了截然不同的精神風貌,比如一向溫和的嘉南高冷了,一向逗比的劉青發飆了,一向陽光的戚少商黑(衣)化了,一向矍鑠的傅宗書萎靡了,一向濃妝的英綠荷素顏了。

英綠荷素面朝天,坐在對面,與顧惜朝隔桌相望,先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嗔怪道:“小惜朝,你可真是絕情啊,我都坐牢了,讓你來探望一下也不肯。”

顧惜朝垂著眼,“幾十歲人了,好好兒說話別發嗲。”

“你再這麽高冷我可失憶了。”

“說得好像那天晚上就只有你一個人在場似的。”

“切,要是有人能告訴你,你會乖乖買了眉筆來看我?”英綠荷撇撇嘴,“怎麽說我也救了你好吧。”

顧惜朝翻了個白眼,“你先害我的吧。”

英綠荷怒道:“我總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啊,要不是我冒著生命危險給你通風報信,那些警察能來那麽快麽?要不是我一直這麽喜歡你,誰管你是死是活啊!你怎麽這麽斤斤計較啊!”

“行行行我謝謝您喜歡我了,都快把我喜歡死了。能說了麽?”

“不能,我說完你就得走了,我還沒看夠呢。哎你說這樣好不好,我每次說一點兒,你就能常來看我,像《一千零一夜》那樣,故事講完,說不定你就愛上我了。”

“《一千零一夜》的另一個譯名是什麽?”

“譯名……你說《天方夜譚》啊?”

顧惜朝用力點頭,“沒錯,天方夜譚。”

英綠荷反應了一下,嗔怒道:“討厭,你哄哄我會死啊!”

顧惜朝耐著性子陪她貧了一會兒,英綠荷才把那天的綁架事件原原本本說出來。

傅宗書那個心腹認為時機不錯,授意九爺手下可以動手,他們讓英綠荷出面以免顧惜朝懷疑。英綠荷喜歡顧惜朝他們都知道,不過她素來愛美男,那些人實在沒覺得這個小白臉有多麽不同,何況這麽多年她一直被九爺捏在手掌心裏,又利用女明星身份幫他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兒,大家同坐一條船,她自己想必都習慣這種生活了,沒人認為她還能離開九爺這座閻王殿的庇佑。可見這些糙漢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

英綠荷怕跟警察講不清,而且一旦警方出面幹預,她自己想脫身也是難上加難。她焦急之下,只能想得到戚少商,她跟了九爺許多年,戚少商同雷卷的關系她是知道的,如果他開口請求,雷卷想必不會不幫這個忙。但她這番心思可沒跟顧惜朝講,還故意笑話他做人好寂寞,自己想來想去他就只有戚少商這麽一個靠得住的朋友,所以不通知戚少商都沒別人啦。

不過她可沒想到戚少商同時帶了霹靂堂和警察兩方的人過來,而且警察居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們動用私刑,還給他們把風。她縮在角落裏看著他們把那兩個局長和後來自投羅網的馬英明拖進原本關顧惜朝的那間房,在裏頭嘻嘻哈哈、連呸帶罵地給那三個倒黴鬼拍不雅視頻,看著在場參與這件事兒的傅宗書和九爺手下一共六個人,一個接一個被戚少商親手拗斷了右手小指。英綠荷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都被驚出一身冷汗,不止因為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更因為一個與她以前所認識的截然不同的戚少商。

那人只露出一雙眼睛,仿佛來自地獄的行刑者,假如他背後有羽翼,又或者有火焰,都一定是黑色的。黑暗系的戚少商讓她駭然,這哪裏還有半分平日陽光開朗、溫柔體貼的影子,她都懷疑自己眼花了。

英綠荷回想當時情狀,幽幽地道:“戚少商進來的時候,戴著帽子和口罩,可我一眼就認出他了。一句話都沒有,掰胡蘿蔔似的哢哢就把人手給撅折了,下手可真狠吶!”

顧惜朝瞧她竟是一臉花癡相,涼涼地道:“英綠荷小姐,你這語氣和表情能搭調一點兒不?”

英綠荷認真解釋,“這不矛盾呀,戚少商那天的樣子,就是讓人又怕又愛呢。其實要說起來,我和他才比較配吧,都當演員,都跟黑的脫不了關系,都是藏在陰影裏,唉,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可誰讓我先碰見你了呢,放心吧小惜朝,我還是最喜歡你了。”

英綠荷沒料到前後腳一共來了三方勢力,警方的人、戚少商和雷卷的人,以及一夥兒她完全摸不著來路的人,也就是顧鄉的人。三方能和平共處,本身就說明他們之間有合作,而竟然讓她看見這一切的發生,不是要殺人滅口,就是她有利用價值。

她十歲機緣巧合之下被九爺從盜竊集團手裏撈出來,一直跟了他二十多年,起初真是懷著滿腔崇拜和敬畏去的,後來變成老頭兒名義上的情婦,雖不是完全心甘情願,但亦師亦恩的情義仍在,何況她知道自己也脫離不了。誰知道九爺因為當年受過傷,早就不能人道,表面上清心寡欲,實際上已經在沈默中變態了。並且九爺變態變得很花式,他會讓手下跟英綠荷搞,他則躲在暗處窺視,而英綠荷之所以能在外頭跟美男眉來眼去,也是他默許的,回來他好有理有據地因淫邪罪而SM她。

英綠荷表面上妖艷奪目,實則備受煎熬,常常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油盡燈枯。這次也許是個機會,她本來就有這個意思,加上警方的人苦口婆心,連戚少商都來勸她,鐵游夏還承諾幫她爭取到免訴或緩刑,順水推舟轉作了汙點證人。她怕九爺手下鏟除得不幹凈,有人報覆,不但證人身份嚴加保密,甚至現在坐牢也是主動要求鐵游夏幫她掩人耳目的。

英綠荷苦苦思索,“鐵警官那組人怎麽都長那麽好看,他是不是看臉收人的?”

顧惜朝道:“你出來以後有什麽打算?”

英綠荷高興道:“你是擔心我嗎?”

顧惜朝面無表情道:“並不是。”

“好啦好啦知道你死鴨子嘴硬,不承認就算了……”英綠荷擺擺手,“小惜朝呀,你這人沒良心,以後肯定不來看我,這樣吧,你給我畫畫眉毛。”

顧惜朝拿看神經病的眼神兒看她,英綠荷怒道:“你要是不把我哄高興了,我可跟別人說戚少商故意傷人了,明知故犯,一連六次,喪心病狂,令人發指!”

顧惜朝淡淡道:“隨便說。那些人是吃素的嗎,敢讓你看,還怕你說。唬我?呵呵。”

英綠荷撇嘴,“我就說你沒良心吧,人家為了你哢哢掰胡蘿蔔,你瞧你這漠不關心的態度,嘖嘖,真是涼薄啊,也不知道那可憐人知道了心裏得是個什麽滋味兒。”

“你神經病晚期已經放棄治療了嗎?”

“切,你就裝吧你,姐姐我看你能裝逼到幾時。”英綠荷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那條微博就是個屁,可是戚少商掰胡蘿蔔那個氣場我一瞧就什麽都明白了,哎呦餵,聖伯納的時候我怎麽就沒發現呢?小惜朝,沒看出來呀,你可真行啊你!”

“愚蠢的人類。”顧惜朝拿起被逼買給英綠荷的眉筆,心不在焉地給她描了兩筆。

英綠荷癡癡望著他,她從沒有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顧惜朝的氣息,不由一陣心旌搖蕩。她突然向前湊了湊,試圖偷一個吻,然而顧惜朝側頭躲開了,且蹙起眉頭,滿臉不高興。顧惜朝對她一向不假辭色、鐵石心腸,今日一別,不知有無再見之期,都不肯稍加安慰,留個念想。英綠荷越想越是氣苦,“將來氣跑了你姘頭,可別來求我幫忙。”

對於英綠荷這種蹬鼻子上臉的女人,親是肯定不能讓她親的,但顧惜朝本已打算她如果撲上來,自己這次就不躲了給她抱那麽一下好了,聞聽此言,扭臉兒就走。英綠荷氣得跟後頭唱,“小菊花呀,地裏黃呀,想情郎呀,淚汪汪呀……”

顧惜朝一頭黑線,在門口站住腳,回頭陰森森一笑,“出來要是沒飯吃,到我公司來……演個婆婆丈母娘什麽的。”

顧惜朝沒證據,可他一直認定那天晚上戚少商去了,他在辦公室發瘋那次,戚少商雖說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如今終於從英綠荷這兒證實了他的判斷。這也說明,蔣格格和顧鄉的說辭雖不一定有假,但對那天的情況卻必定有所隱瞞。

他一直覺得自己跟戚少商的奸情應該沒人知道,畢竟這幾年在一起的時間都相當有限,就像英綠荷剛剛說的,那條微博就是個屁,黑他那會兒為了博眼球引口水而已。可現在看來滿不是那麽回事兒,英綠荷單憑掰胡蘿蔔就蓋棺定論了,當然他可以死不承認,但重點在於其他人是不是也都瞧出端倪了呢?那天在靈堂就很詭異,雷夫人大費周章到底是什麽意思,不會就為了看他倆關心則亂、抓個現行吧?老公才剛去世,嫂子就跑來操心小老幺的對象問題,太扯淡了吧。至於顧鄉更不用說,老早就有五百萬的前科,眼珠子怎麽長的咋就那麽毒呢?

還有好多人,息紅淚對戚少商的事兒一定格外敏感,赫連老妖怪雖然神經兮兮但不可捉摸,嘉南心思細膩,劉青天天在他身邊兒,蔣永澤同道中人,蔣格格不曉得被水芙蓉帶到哪一個級別了,鐵游夏和崔略商……顧惜朝扶著額頭,簡直是細思極恐。

當然,他倒不是怕人知道,只是“你以為別人不知道、實際上別人都知道、而且還知道你以為人家不知道”這樣一種感覺太糟心了,而且接下來要怎麽辦?

盡管戚少商個人英雄主義的行徑令人發指,但他竟然會為了自己掰斷了六個人的手指,英綠荷都知道這是如假包換的故意傷害罪,也不曉得鐵游夏那組正義聯盟是不是瞎了。雖然撲倒嫂子搶匕首很可笑,但也是擔心自己,還破了相,也不想想做演員得靠臉吃飯,說他們霹靂堂的腦子都被雷劈過一點兒沒冤枉他,大笨蛋。

顧惜朝之前只是一味認定那晚戚少商去了,更多時候都是在想為什麽他不肯承認,而聽英綠荷親口講述當日情形,卻又完全不同,他直到此刻才想起來去感受一下戚少商的心情。還有他臉上為他留下的那道傷痕,很淺,醫生說基本可以完全消除,然而縱使恢覆如初,它也總是存在過的。就如同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種種。

他承認,看見戚少商臉上驀然出現的血痕,他心動了,聽見英綠荷講他如何蓄意傷人,他又心動了。思凡之心一起,地動山搖,萬劫不覆。

說起來,戚少商除了自以為是的庇護十分可恨之外,並沒有哪裏真正對不住他。倒是他,其實明明可以不動雷氏、不動許蘭陵和高風亮那些人的,彼時非要趕盡殺絕,一半爺是因為恨戚少商諸多隱瞞。雷卷心臟病是宿疾沒錯,在商言商亦不能說他不對,可人終究是沒了;許蘭陵和高風亮破產、南陵賣掉這些看起來不值一提,他揮揮手隨時可以雙倍奉還,但過去可以了無痕跡麽。他不在乎這些人,可他在乎戚少商。嘉南說情分要是沒了就真的沒了,戚少商對他的情分還剩多少呢。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再多說也於事無補,是不是應該再往前走一步呢?假如戚少商不肯接受,或者今時今日仍不能坦誠相待,那麽再做個了斷也不遲。

顧惜朝一直沒動雷氏,但因為雷氏裏有股東和高層是跟著雷卷一路從道兒上混出來的,自命忠義,死倔死倔,非但不幹,還試圖找茬兒。不過雷夫人那次之後,顧鄉看得更緊了,他們根本連顧惜朝的衣角兒都摸不著,顧惜朝讓戚少商給雷夫人帶了個話,那幫子倚老賣老的土鱉要是再沒完沒了,他可真管不了了。

傅氏到手之後,顧惜朝把傅氏傳媒並入雷氏,請了資深的職業經理人進行重組、調整,兩家本就性質相同,較易融合,很快步入正軌。他派人去找雷夫人談,說可以出售股份,讓她重掌雷氏。不料這女人確實比較神奇,居然不要,儼然一派退隱山林的腔調。

雷夫人既然不肯重新入主雷氏董事局,不受他這個人情,戚少商便不可能因此向他致謝從而以身相許冰釋前嫌什麽的,現成的臺階兒沒有了。顧惜朝男人女人統統沒追過,這時就有點兒慌張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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