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鼠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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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惜朝挨了戚少商一記耳光,臉頰高高腫起來,嘴角破了皮,然而人卻清醒冷靜了不少。毒性太大了便放血,流血不見得總是壞事。

他在辦公室呆到華燈初上,站在落地窗前,街頭燈火輝煌,腳下車水馬龍。

人生有許多道坎兒,跨過去的、摔倒了的、繞路走的,甚至邁不過的,無論如何,磨難讓人成長,或者死去。

自私和自卑總需要經歷掙紮、煎熬和失去才能投入愛的懷抱。

第二天顧鄉來看他。顧惜朝放了自己一天假,正好托打腫臉的福,好好放松一下。

他說雷氏的生死在自己手裏,其實他的生死又何嘗不在顧鄉手裏,如果說他遇到的挫折多與顧鄉有關,那麽今天能夠這麽快親手討回來,也是因為她。過去的是非對錯沒有意義,已經走到這一步,不能放棄。沒有歲月可回頭。

戚少商來找過他,他臉腫起來,無疑是逃不過顧鄉耳目的,因而她會來,完全在意料之中。顧惜朝依然不喜歡顧鄉,不願意見她,未曾產生半點親近感。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連同她相抗衡的資格都沒有,所謂統一戰線,不過是階段性目標一致,或者說的透徹一點,擡舉,因為血緣,所以擡舉。因而顧惜朝懂得敷衍。

幸而顧鄉始終不似普通中老年婦女,一驚一乍、絮絮叨叨、愁眉苦臉、哭天抹淚這些特質統統沒有,只試圖拿冰袋幫他敷臉,表達一下慈母關懷,然而被顧惜朝順手接過,乖乖道了謝,不動聲色地保持著距離。一個耳光而已,本來也沒大事,不過細看仍留稍許痕跡罷了,顧鄉瞧了瞧,也不勉強他接受母愛,甚至對於他挨打都只字不提,只是眉目流轉間寒光一現,雖是稍縱即逝,顧惜朝卻看在眼裏。

顧惜朝道:“戚少商求我放過雷氏,我沒答應。”顧鄉點點頭,不置可否。顧惜朝又道:“他不是為這個動手的。我叫他脫了衣服給我上一次。”這次顧鄉饒有興味地“哦”了一聲。顧惜朝道:“他之前幫過我不少,掛頭條也是我連累的,謝不謝的就不提了,但心裏還是感激他的。今後的路不同,雷氏只是個開始,既然將來免不了沖突,索性一拍兩散,省心。”

顧鄉淡淡道:“跟我講這些做什麽,你喜歡就行了。”

顧惜朝道:“我就這麽一個兄弟,如果可以並不想鬧翻。”

顧鄉笑道:“我又不是初中生的媽,一天到晚還得操心兒子是不是交了壞朋友、有沒有早戀。”

顧惜朝半開玩笑道:“這不是怕你擡擡手就能捏死人麽,你那麽威風。前兩天劉青還敢跟我掉臉摔門呢。”

“所以這是提前堵我的路呢?別把我想得這麽喪心病狂,康馨月我都沒動她一根汗毛呢,誰對你好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插手你的事這我更知道……”顧鄉別有意味地笑了笑,“茹素念佛的不代表不會殺人,槍林彈雨的也不見得就愛殺人。”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並購上的事,最後提到顧惜朝被綁架當天在場的三人——王一帆、顧正陽、馬英明。

王一帆和顧正陽上周先後被雙規了。

他倆都是官二代,不過老爹都在宣傳口上,在位時也比不得執掌實權的,退休以後更是人走茶涼,影響輻射範圍相當有限,再往深的挖,倆老頭兒背後並沒有特別硬的後臺,又趕上風口浪尖,誰也犯不著為了兩個不大不小的局長拼盡全力,現在獨善其身、別被牽連才是頭等大事。

王一帆窩囊但是貪心,顧正陽精明但是狠毒,政績不出挑,貪汙受賄、不幹不凈的證據倒是一抓一把,“上頭”說要嚴查,誰敢不賣力。況且當時他倆樂子沒找成,反倒被人逼著脫得只剩一條褲衩兒,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又哪裏敢鬧。

倆人頭銜兒都擼了,一切職務全免,開除黨籍,這輩子政途肯定是全毀了。終審結果還沒出來,不過那些罪名也判不了幾年,罰款、沒收財產什麽的估計不可避免,就看在別人名下藏匿了多少了。

顧鄉悠悠道:“好像不嚴重啊。你看,法律是靠不住的。”

顧惜朝毫不在意地笑笑,“命是不要的,臟手。出來後看心情唄,一輩子長著呢。”

至於馬英明,當天的待遇同王、顧二人差不多,因而也是不敢輕舉妄動的。顧惜朝甚至懶得費力氣把他往牢裏弄,當然也不會讓他痛快的,就一根線牽著,想起來就貓捉老鼠那麽玩兒上一玩兒。比如在片場工作人員轉天會發現他莫名其妙就摔破了鼻子,比如晚上出去應酬第二天見報就是《名導馬XX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爛醉於XX後巷》,比如投拍的新片接二連三的遭遇撤資,搞得一向自詡瀟灑淡泊的馬英明都快成神經病了。

好巧不巧的,有個不出名的新人爆料,更是令大種馬雪上加霜,可能是瞧他最近倒黴,反正這事兒還真跟顧惜朝沒關系。那新人說馬英明去年曾以角色為條件提出性交易要求,遭到拒絕後還多次對自己進行性騷擾和言語侮辱,甚至利用他在圈內的人脈對自己進行打壓。這種八卦年年有,還有打官司的,不算稀奇,只是一點比較有趣,該新人性別男。

馬英明原本名聲就不好,屬於真小人的類型,他從不熱衷於既當婊子還立牌坊的面子游戲,但也不會囂張到舉個喇叭四處宣揚自己的光輝事跡,畢竟他玩兒的那些也不是上得了臺面的東西。人紅的時候媒體和民眾就不吝朝他狂噴口水,倒了黴更沒理由放過,現在罵他是給面子,照這個趨勢過個一年半載有沒有人搭理還得兩說呢。

人賤自有天收。可顧惜朝就興味索然了,這還沒怎麽玩兒呢就快掛了。

當時據蔣格格所說,王、顧、馬三個人並沒有狗咬狗一嘴毛,尤其顧正陽,不但一口承認是他叫馬英明來的,而且表現的足夠冷靜。不過那只是當時,顧正陽根本沒料到顧惜朝背後有這樣強大神秘的力量支持,沒多久就扛不住老老實實交待了,給他消息的是個道兒上混的頭目,兩人相識多年,也狼狽為奸著幹了不少“互惠互利”的勾當。

順著這條線摸,種種線索都指向九爺當年的幾個得力助手,不過他十幾年來都是個半隱退的狀態,幾乎沒親自出面幹預過什麽事情,如果那幾個人不承認的話,還真拿他沒轍,更別說直接扯上傅宗書了。不過警方的重點並不在綁架案上,真要查個水落石出,有些事反而麻煩。而顧鄉,是一向不知道什麽叫做證據確鑿的。

至於傅宗書,則一直是個焦頭爛額的狀態。

掛名的幕後大老板、北美神秘富豪行事一直很低調,可自打顧惜朝走到臺前,並購做得張牙舞爪,想不知道都不行。且不論是不是虛張聲勢,傅氏確實得打起精神才能應付無處不在的股份收購,敵人也不曉得是從哪裏冒出來的,總之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些狙擊仿佛一根根長短粗細各自不同的觸手,時而招搖、時而回縮,殺不死你也煩死你、氣死你、惡心死你,更何況雖然看起來每一根同傅氏集團相比都如蚍蜉撼樹,但不知道何時它們會擰成一股繩給予致命一擊,也不知道其中某一根的某一次進攻是否突然就會打中死穴。

傅宗書大半心思都放在資本市場的防守反擊戰上,結果黃金麟這邊三天兩頭兒出事,被反黑反腐問話,被商業罪案調查,談項目頻頻受挫,還收到騷擾電話和恐嚇信,甚至車子都被裝了兩次假炸彈。傅宗書明知有鬼,親自過問竟然收效甚微,過去那些巴結他都排不上隊的如今個個兒都端起架子來了,他威風了幾十年,早不知道受氣什麽滋味兒了,又急又氣,高壓都飆到了一百八。

事態在顧惜朝同顧鄉的掌控之中,朝著既定的方向發展。他們享受傅宗書飽受煎熬的過程。

顧惜朝開完會出來,打開手機,發現收到劉青一條簡訊——雷卷昨晚心臟病發作去世了。

他怔了一瞬,捏了捏眉心。今天雷氏正式易主沒錯,可是,別告訴他雷卷因為這個受不了打擊心臟病發作啊。人生起起伏伏、得到失去,有什麽稀奇,他雷卷還是道兒上混過的,難不成老大的胸腔裏就藏著一顆脆弱的璃心?

其實顧惜朝根本沒打算動雷氏,甚至之前他特地派人去安撫過,雷氏的人事、架構、管理一概不動,以前怎麽做,現在仍舊怎麽做,一切都沒有變化。雷卷那時很冷靜,說是善待員工就好,只是他退意已決,並未接受對方所謂的好意。

雷氏收購與否在整體戰略計劃裏並不起決定性作用,主要是迷惑傅宗書,給老狐貍一個到處並購、不講情面的假象,同時敲山震虎,就是讓他眼睜睜看著曾經的對手一個個被蠶食。心裏的煎熬是一個過程,真正的潰敗卻只是一個瞬間,能令傅宗書長痛,總比短痛過癮一些。另外顧惜朝也有私心,他就是想看戚少商的反應,這個目的已經達成。

雖然那天的結果看似糟糕,但顧惜朝相信,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癥結之一正是彼此都有太多隱瞞,因而那不一定是壞事,就如流血一樣。他不動雷氏,也是給他同戚少商留了一線退路,然而死了人,就完全不同了。而且那個人是雷卷。

顧惜朝心裏有點茫然,不想回家,也無處可去,司機只好開著車四處瞎轉,不時從後視鏡觀察一下老板的臉色。後來顧惜朝就讓開去南陵,他在門口下了車,自己散步進去。度假山莊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相比並無變化,然而世易時移,物是人非。

他知道身後顧鄉派的兩個保鏢一直跟著自己,不過只要保持距離也沒什麽打緊,眼不見心不煩麽。派保鏢顧鄉沒有隱瞞,直接跟他講的清清楚楚,且非常堅持、不容置疑,顧惜朝身份不同並非重點,而是現在做的事太張揚太得罪人,做好防範有備無患。顧惜朝其實不以為然,但懶怠爭辯,也便隨她安排了。

顧惜朝聽嘉南說南陵賣了之後,又讓人給買回來了,但沒有營業。他推開掩著的木門,在院子裏走了兩圈兒,並沒有進去。他在拱橋欄桿上坐下來,思緒飄飄蕩蕩,有點失神,因而腳步聲到了身後才有所察覺。顧惜朝皺起眉頭,想開口讓他們別來打擾自己,剛一回頭就感覺眼前一黑,被個麻袋兜頭罩下來,繼而後頸挨了狠狠一記手刀。顧惜朝心說尼瑪又來。

顧惜朝並沒完全失去意識,迷迷糊糊感覺被人拖到一輛車上,手腳都給緊緊綁起來。車裏很安靜,一路上都沒人說話。停車之後又被毫不客氣地拽下來,推推搡搡地進到個什麽地方,因為看不見,其間還摔了兩跤,甚是狼狽。

這一次對方沒有故弄玄虛,也沒讓他等太久,他很快就見到了正主兒。

顧惜朝被人一腳踹在膝彎,跪在地上,兩個人一左一右按住了他肩膀,接著頭上的麻袋被揭下來,屋內燈光明亮,顧惜朝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屋裏看擺設是一座簡易的靈堂,黑色帷幔、白色蠟燭、挽聯、香爐,但是沒有牌位。側面一把圈椅裏端坐著一個一襲黑衣的女人,體態豐腴,蒼白的臉上神色冰冷。那女人見他看過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隨後低了頭與他對視。

如果眼神有溫度,那這個女人的目光一定能用來冰鎮兩碗酸梅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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