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編外——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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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彎腰放下一束新鮮的白色玫瑰,花瓣上猶帶著露水,猶如美人啼哭的眼。

放下花,他並不忙著起身,他取下手套,隨手將眼前的叢生的雜草劃拉開來,露出被遮掩了一半的墓碑。

他弓著腰,凝視著墓碑,墓碑上只有三個字,毫無疑問,那是墓主的名字。名字之上,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輕,卷發,嘴角帶著些許笑意,是副神采飛揚的表情,或許每個人看到這張照片都會覺得惋惜——因為這是一個極其年輕和漂亮的男人。

戚少商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看久了除了能把眼睛看酸之外,也看不出什麽來。

揉揉眼,手有些顫抖,且冰涼。他想也許是風的緣故,於是他站起身,將大衣的領子立了起來。這時天光已經大亮,卻並不是一個好天氣。他記得夏天的時候,這裏長滿了火紅的野玫瑰,不過到了這個時節,火紅不覆存在。剩下的,唯有他眼前的慘白。不遠處的枯樹枝上,一只烏黑的鳥,“嘎嘎嘎”瞎叫了一氣,最後張開烏泱泱的翅膀飛過他的頭頂。他打了個寒顫,決定離開此地。

伸手推開纏滿幹枯藤蔓的生銹鐵門,他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座光禿禿的墓碑,墓前放著他的玫瑰。那三個字刻在那裏,如同刻在他的心上。

顧、惜、朝。

“顧惜朝死了三年了……”戚少商的心理醫生息紅淚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哀傷,柔聲道:“為什麽不試著接受?”戚少商扶著額頭,眼卻望著落地窗,窗外一片是雨珠織就的水晶簾幕,塵世茫茫,刺的他雙眼殤澀。他低下頭,雙手蒙住眼睛,聲音低沈。

“紅淚,你知道的。”他擡頭,卻沒有睜開眼,“能看見亡靈,對於我來說,如同呼吸那麽自然和簡單。”他突然笑了一聲,指著窗外:“那裏就有一個,他的眼神迷茫,因為他生前在車禍中傷了腦子,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即使他成了鬼,也不知該往哪裏去,只好在人間游蕩。”

息紅淚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夠了,我知道你一直能看到,我並不想再跟你解釋一些心理學上的名詞,我在想,或許你根本不需要心理醫生?”

戚少商端起身旁的咖啡,嗅到溫暖而苦澀的芬芳,他微微搖頭:“紅淚,你沒有了解我的意思。”他走到窗前,眼神溫柔:“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是說如果。”

“他的靈魂為什麽一次都沒有在我眼前出現過?”

息紅淚看著立於窗前的挺拔身影,嘆了一口氣,知道不應該再開口。戚少商轉過頭來,在逆光中,表情有些模糊:“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這樣輕描淡寫的死去?”他似乎想到了什麽:“我本來是堅信不疑的,可是紅淚,最近我總是夢見他。”

“人怕鬼,怕的不是亡靈本身,而是對於未知事物天生的恐懼。而我不同,對我而言,鬼和人的區別就像是稻谷與米飯。我能看見他們,聽見他們,其實他們也並不是人們想象的那樣冷漠和可怕,他們甚至幫過我的忙。”

“人有人界,鬼有鬼界,神有神界,三者並不相通。他們告訴我,他們其中有些因為死的太倉促,有些事還來不及跟家人交代,於是會選擇入夢。夢不在三界之中,神佛不管,來去自由。”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有一點語無倫次。”

息紅淚並不在意,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最近總是夢見他,那個場景不斷在我眼前重現。”

巨大的水花,顧惜朝濕淋淋的身軀,慘白的唇色和臉,還有緊閉的眼睛,子彈穿透了他的胸膛,胸前不過是彈頭大的傷口,而後背卻是可怖的碗口大小的洞孔。

“醫生宣告了他死亡,他那樣,也絕無生還的可能。但我沿著他走過的路,逐一尋找。始終捕捉不到他的靈魂。”

戚少商有些激動:“你記得三年前的事嗎?”

息紅淚當然記得。

舉國震驚的“逆水寒案”。

說來都是巧合,連雲集團的年輕的股東戚少商走在街上,路過一位衣不蔽體的老乞丐,心中生出憐憫,掏出幾張鈔票放在乞丐面前。乞丐將臟兮兮的長發別在耳後,眼神有力:“好心的先生,為了報答你,我要送你一樣禮物。”

他送給戚少商一枚祖母綠的胸針,幹枯的手如同樹皮,他拍拍戚少商的手:“如果你可憐老乞丐,就一定保存好它。”乞丐的聲音低不可聞:“我叫它逆水寒,它很重要,也許關系到一個國家的存亡。”

綠汪汪的胸針躺在他的手心,乞丐早已經無影無蹤。戚少商並不缺少一枚祖母綠胸針,更不需要一個乞丐來送他禮物。他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很滑稽。

但他不知道滑稽背後危險悄然來臨。

他從來看得到亡靈,如果呼吸般自然,他回到家,從褲兜裏掏出這枚胸針,自他身後浮出一張鮮血淋漓的鬼臉,也湊上前來,伸出手,不知道還應不應該將這樣一只手臂齊肘而斷,皮肉剝落、白骨森然的物事稱之為手,鬼手顫巍巍的想要觸碰。戚少商感應到一股陰寒,皺了皺眉頭,將手縮了回去。

“人鬼殊途,你老是跟著我,對我總是不好的。”

鬼臉咧著嘴笑了笑:“我死了好多年,太寂寞了,你是唯一一個能看見我的人,我真是很想和你做朋友。”

鬼吐了吐舌頭,然後一只眼睛就掉出了眼眶,戚少商問他:“這個胸針有什麽古怪?”

鬼正在手忙腳亂的將眼睛亂塞回去,沒有理會。

過去了幾天,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直到一周之後,戚少商雷卷舉辦的畫展上,遇到一個人。他是迎面撞上那人的,那人抱著滿懷的書,稀裏嘩啦,落了一地。那人擡頭頗為惱怒的看了戚少商一眼,睫毛纖長,似乎能過濾目光。他蹲下身收拾書本,戚少商居高臨下,看到他一頭濃密的卷發。

這個人是顧惜朝。

作為道歉,戚少商開車送他回家,很意外,顧惜朝住在戚少商的家對面,僅僅隔著一條街,他是三天前搬來的。

戚少商伸出手:“幸會,我叫戚少商。”

顧惜朝雙手抱著書,騰不開手,戚少商的手於是往上,撓了撓自己的頭發,有些尷尬。顧惜朝眼中有笑意,看起來是副神采飛揚的表情:“我叫顧惜朝,不介意的話,晚上來棋亭酒吧喝一杯。”

顧惜朝在棋亭酒吧打工,酒吧的老板是一個帶著狗皮帽子的瘦子,尖嘴猴腮,門牙凸出,兩眼亂轉,像是一只大老鼠。上下打量了戚少商一通:“你們是一對,這裏的酒水也不會給你免費。”戚少商溫言笑道:“我們不是。”大老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離開了。顧惜朝笑笑:“這裏生意不好,正適合看書。”

戚少商點點頭:“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我以前也在類似的地方打過工。”

顧惜朝取過調酒的杯子,語氣有些嘲諷:“上衣樣式雖然簡單,卻剪裁合體衣料不菲,是手工定制的。雪佛蘭一塵不染,車裏也是幹幹凈凈,200x年的限量版,並非新車,因為代步車輛太多,這輛並不常開。畫展上,你沒有和主辦畫家打招呼,但對於畫作你不陌生,欣賞隨意,顯然對這些畫都十分熟悉。畫家是你的發小,從小到大你就熟悉了他的畫風,不覺得有什麽稀奇。雷氏集團少東家的發小,應該不會像我一樣在酒吧打工。”

戚少商哈哈大笑:“你說的都對,但我真的在酒吧打過工。”他接過顧惜朝調好的酒:“你一定看不出來,我父親曾經要與我斷絕關系。只因為我想學音樂,而他想讓我學市場營銷。”顧惜朝挑挑眉毛:“哦,這樣的情節我可猜不出來。”

戚少商還要說話,卻嗅到一股陰寒的味道,他所熟悉的,亡靈的味道。轉頭一看,正好遇到一位少女的鬼魂轉過頭來對他露出一個陰測測的笑容,少女背著雙肩包,手腕上的皮肉割裂,猶在滴血。她雙手攀住她眼前的男人,爬樹一般,緩緩的爬上他的背,騎在他的肩膀上。戚少商見狀,只得撇撇嘴:“冤有頭債有主。”

顧惜朝猛的拍了他一下:“你怎麽了?”戚少商驟然一驚,回過神道:“什麽?”他下意識發現有些不妥,顧惜朝身旁有幾點浮光飄動,戚少商知道那是不成形或是將要消失的亡靈,還不等他看清,那幾點微光就消失在了空氣裏。

近在咫尺的是顧惜朝的臉,濃密的卷發,皮膚白皙,眉目濃秀,鼻梁挺直。年輕而美麗。可惜他不是一位普通的大學生,他是世界頂尖的殺-手之一,他編造的身份,瞞得住別人,卻瞞不住戚少商,他那一身的殺-氣,神鬼莫近。

戚少商只是不知道他意欲何為,直到他愛上他。

要愛上一個人其實太容易,一個眼神就輕易的淪陷,顧惜朝的身影在戚少商的腦海中出現的次數太過頻繁。

戚少商去咨詢自己的心理醫生。

“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他,我一想到他就會不由自主的微笑,如果一天沒有見到他,我就坐立不安,見到他卻也沒有什麽要緊事。”

“對,單獨相處的話總會心跳加快,氧氣不足。”

息紅淚笑道:“種種跡象表明,少商,你墜入愛河了。”

愛?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事實如此,由不得他爭辯。

他愛上了一個殺-手,且能夠確定此殺手的目標正是他自己,但顧惜朝遲遲不下手,是因為還沒有得到什麽嗎?

戚少商一念及此,幾乎心如刀絞。

那張血淋淋的鬼臉又出現在他面前:“我的朋友,你有什麽煩心的事嗎?”

戚少商忍住惡心,告訴他:“很煩心,但我不是你的朋友。”

鬼臉飄到了天花板上,“吱吱吱”的尖笑一陣,好像聽到了了不得的笑話,他對戚少商說:“我剛才飄到了他那邊,我不敢進去,他身上殺氣太重。我聽到他在講電話,好像發了大脾氣。我聽到他說‘逆水寒’、‘戚少商’、‘殺不了’,後來把電話都摔了。”

戚少商“騰”的站起身,翻出那枚祖母綠胸針。

那個乞丐給他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戚少商決定將胸針交給警察。

警官並不意外他的到來,他將他引進內室,戚少商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乞丐。當然,他穿著警長的制服,相貌堂堂,絕對不是當初他看到的乞丐。警長向戚少商伸出手:“你好,我是李陵。”

祖母綠胸針是一個誘餌,裏面藏著一個關系到國家存亡的重要機密。這個機密本來已經被賣給一些恐怖分子,但還來不及成交,就到達了李陵手裏。李陵知道這個胸針會引來誰,並不敢自己保存,命運讓他遇見了戚少商,戚少商得到了這枚胸針。

胸針為戚少商引來的第一人是顧惜朝。

李陵決定為在戚少商的家門前增加警衛力量,戚少商謝絕。戚少商覺得,讓人類的警衛保護,還不如和一個亡靈當朋友。

至少亡靈能告訴他。

顧惜朝遲遲不動手的原因是——顧惜朝和他的癥狀一樣。

墜入愛河。

不過殺-手好像很苦惱。

戚少商決定讓殺-手更加苦惱,他敲響了顧惜朝的房門,在他開門錯愕的那一瞬間,破門而入!一個旋身,將顧惜朝壓在門板之上,顧惜朝驚慌的瞪大眼,戚少商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吻了他。

長吻結束,夢幻驚醒。

一聲槍響劃破了夜的寧靜。

顧惜朝猛然推開他:“他們派的第二批殺-手來了!”

他咬牙切齒的瞪了戚少商一眼,眼睛漂亮的像刀子,跺跺腳,顧惜朝猛然抓住戚少商的手:“抓緊我,跟我走!”

戚少商記得那晚的星空,旋轉的,璀璨的,如同出自梵高的筆下。顧惜朝抓住他的手,在大街小巷中飛奔,古老的街景,阡陌的道路以及擦肩而過的亡靈。

逆水寒沒有在他手裏了,為何殺-手還要追殺不止?

顧惜朝喘息著笑道:“混蛋,我沒有完成任務,等於背叛。他們要清理門戶。”他惡狠狠的捧著戚少商的臉,將唇印上去:“你被我連累了。”

甜蜜的氣息,幾乎讓人窒息。

戚少商將他抱的貼近自己的心。

“噗通”、“噗通”,心跳的很快。

戚少商執起顧惜朝的手,指節交纏,指尖流連,他湊近他的耳,噴住灼熱的氣息。

“感覺的到嗎?惜朝。”

“呼吸紊亂,心跳加快。並非因為劇烈運動。你患了一種病,我也一樣。”

他們隱隱約約聽到警笛的聲音,自遠而近。還有空氣中不同尋常的訊息,顧惜朝條件反射般回身擋在戚少商身前。

子彈斜斜射入顧惜朝的前胸,在後背左肩胛處炸開,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身體失去平衡,往後仰倒。

戚少商伸出手,夠不著。

再見,少商。

戚少商一閉上眼就看見那朵巨大的水花,顧惜朝在他面前中了彈,落入深河。被湍急的河水沖到下游,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們打撈起顧惜朝的屍體。

戚少商在此處呆了三天,沒有遇見顧惜朝的亡靈。

李陵將射殺顧惜朝的殺手當場擊斃,順藤摸瓜,由代號為“逆水寒”的祖母綠胸針為餌,揪出了一個倒賣國家安全訊息的犯罪組織。“逆水寒”案結束。

顧惜朝沒有親人,屍體火化之後,由戚少商將其埋在一處荒園。埋在這裏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夏天的時候,這裏會開滿火紅色的野玫瑰。

可是那裏面怎麽會是顧惜朝呢?時間過去了三年,戚少商仍然不肯相信。

直到被夢境騷擾的不堪忍受,他終於來咨詢他的心理醫生。

息紅淚說:“夢境是潛意識的反應,也許是在傳達什麽信息。”

戚少商一驚:巨大的水花、射入顧惜朝胸膛的子彈、錯亂的大街小巷、旗亭酒吧的酒、雷卷的畫展……一幅幅圖畫走馬燈一般出現在他腦海中。

“他要回來了,我感覺的到!”

眩暈的陽光裏是撕心裂肺的蟬鳴。葬著顧惜朝的荒園裏開滿了火紅的玫瑰,墓碑上的顧惜朝笑容未改,戚少商在墓碑前坐了很久,起身的時候,不小心被一叢玫瑰刺傷了手指,殷紅的鮮血湧出來,低落在玫瑰花瓣上。

他聽到一聲輕笑:“你悲傷的神情很是迷人。”

他猛然轉過身,看到一張朝思暮想的臉,瘦了,卷發長了,隨意的散落在肩膀上。

顧惜朝朝他走來,彎腰折下一朵玫瑰,放在自己的墓前。玫瑰的刺刺入顧惜朝的手指,顧惜朝微微皺眉,將染血的手覆上戚少商的手,他解釋。

“那時我不得不死,不然他們不休不止的追-殺真會讓人發瘋。”

戚少商扣住他的肩膀,將他壓制在他自己的墓碑上,眼中要冒出火來。

“你才要讓我發瘋!三年了……”

顧惜朝低笑一聲,伸手攬住戚少商的脖子,用唇堵住他即將噴薄而出的怨言。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葉飛,授權貼出原文,以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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