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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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遲疑了一下,仍是朝二人走去。顧惜朝瞧見他過來,若無其事地瞟了一眼,然而他對面的人留意到,凝神之下又聽到草葉沙沙聲漸近,下意識側身向後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要緊,倆人都嚇一跳。

那人轉過身來,微卷的黑發,湛藍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竟是個鬼佬。他一見戚少商就誇張地叫了一聲,用變調兒的中文說道:“Hey,戚,還記得我嗎?”

“Cyrus,你怎麽在這裏?”戚少商實在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他甚至有一點點後悔過來湊熱鬧。

Cyrus一對藍眼珠轉了轉,“如果說我特地來中國找你,你會不會有點感動,改變主意跟我約會?”

“不會的,Cyrus,這種話以後不要再提了。”

“OK,OK,今晚不提。”Cyrus聳聳肩,“阮小姐好嗎?”

“她去世了。”

“Jesus Christ!”Cyrus低聲道,他上前擁抱戚少商以示安慰,“May her soul rest in peace!你還好嗎,姐愛順邊。”

“我沒事,謝謝你。”戚少商拍拍他肩膀,“在中國呆多久?”

“還有兩個禮拜,大約。”

“如果我現在的工作完成之後你還沒走,我請你吃飯。”戚少商搖頭笑笑,“不是約會,是吃飯。”

Cyrus失望地嘆了口氣,“戚,我真的沒有機會嗎?你不了解,I am amazing,我會帶給你想象不到的快樂。”

戚少商愁死了,他瞄了顧惜朝一眼,“我有喜歡的人了,永遠不會變心。”

“可是Miss阮已經去世了。還是剛才那位小姐?她很漂亮!”Cyrus突然又開心起來,“OK,既然你現在有女朋友了,那我追求這位顧先生,你不會生氣吧?”

在經歷了息紅淚和高梓銘之後,從天而降跑來搭訕的Cyrus正趕上一個很不對的時間,顧惜朝原本無心應付他,然而戚少商突然殺出來,加上鬼佬先生神補刀一般的表白,使得顧惜朝對陌生人的不耐煩悉數轉移到他身上。此時顧惜朝根本已經懶得去分辯究竟是誰勾引誰的問題,只想拖出去各打三十大板,結果劇情再次神轉折,他頓感膝蓋中箭,千言萬語化作一句——關我鳥事?

戚少商腦門兒青筋直跳,“這位顧先生是我的朋友,Cyrus你不要騷擾他。”心裏說草泥馬草泥馬草泥馬。

Cyrus歡呼,“太棒了!請介紹我們認識,你可以做我們的那個……red girl!”

“我不會生氣,但是我怕你會有生命危險。”戚少商發現跟這浪貨說話根本是雞同鴨講,幹脆早些鳴金收兵。

Cyrus自然不明白,一個勁兒跟那兒天真地追問“why”,戚少商卻已拉了顧惜朝開始撤退,“抱歉Cyrus,我們有事要談,回頭打電話給你啊。”他們隱約還能聽見英俊的鬼佬先生鍥而不舍地追問,“戚,為什麽你的朋友都是美人?”

倆人在花園兒裏轉悠了半天,也沒找見個適合談話的地兒。顧惜朝早就從戚少商掌中抽出手來,但並沒表現出任何異樣,而且跟他一起滿場瞎溜達。戚少商也隨他去,畢竟是公共場合,拉拉扯扯也不成話。然而顧惜朝越是若無其事,戚少商心中便越是忐忑,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今晚的經歷太過夢幻,高潮疊起,令人欲仙欲死,恰似游戲通關一般,一關一個boss,難度逐級遞增,而到了Cyrus這裏,簡直就是個彩蛋般的存在。

倆人走了半天,楞是沒說一句話。其實倒真不是生氣或怎麽的,就是有點兒呵呵,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迎風流淚感。最後實在也找不到無人區,戚少商幹脆邊走邊說,“我是順嘴跟高梓銘提過一句,那都老早以前的事兒了,上次我說了,以後不會再有。”

“提過,嗯嗯,提過,那請問您還順嘴跟多少人‘提過’我?”顧惜朝嘲諷道。

“真沒了……應該沒了。”

“拜托你以後別插手我的工作,你要是保護欲泛濫,就去找息小姐,我消受不起。”

“扯上紅淚幹什麽,這事兒跟她沒關系。”

“呦,多金貴啊還不能提了,那Cyrus先生能提麽?”

“那就是一花癡,走到哪兒風流到哪兒,他要撲上來關我什麽事啊。你也看到了,轉臉兒就要追求你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哪國人、做什麽工作的。”

“追求我,那好,不如你請他吃飯的時候帶上我?”

“行啊,你真想去當然可以。”戚少商長長出了口氣,“小顧,Cyrus什麽樣兒你瞧見了,他根本就不是問題,別拿他當槍使。”

“擱你就不是問題、是順便兒提一下還得是為我好唄,擱我就是不能提、是拿人當槍使,你還敢不敢再不講理一點兒?”顧惜朝冷笑。其實關於Cyrus,他主要郁悶的是人家都說要追求自己了,戚少商卻毫無反應,無論他是對兩人的感情有信心,還是看扁那個死鬼佬,又或者是覺得顧惜朝這輩子就非得吊死在一棵名為戚少商的樹上,反正他現在瞧著戚少商就堵得慌,還行啊,你真想去當然可以。

戚少商也郁悶,他覺得再沒有比自己更講理的了。Cyrus這種揍性當場都扒光給你看了,還要較真兒那就真是沒事兒找事兒了,顧惜朝這麽說話擺明就是無理取鬧、借題發揮。不過鑒於今兒晚上情況比較混亂,他也不打算爭辯,回去慢慢再說好了。

顧惜朝看他不說話更來氣,冷笑道:“怎麽,覺得我小題大做、無理取鬧了?戚少商,你從來就看不起我對吧?過去抱傅家的大腿,現在還得靠你罩著,沒你們我什麽都幹不成是吧。”

戚少商皺眉道:“顧惜朝你過了啊,你拿我跟傅宗書比我今兒不跟你計較,但這話侮辱的是你自己。”

顧惜朝咬著下唇,努力平覆心中狂躁,他也知道過度敏銳的自尊,有時候確確實實是源於內心深處不易察覺或者不願面對的那一星半點卑微的怯懦。

這時音樂響起,大抵是今晚最後一支舞曲,顧惜朝突然道:“我們跳支舞吧。”他自己也不曉得怎麽會提出這樣一個仿若被雷劈出來的要求。

戚少商一怔,失笑道:“又出什麽幺蛾子,這兒怎麽跳,想給人圍觀啊。”

顧惜朝彎起嘴角,柔聲慢調地吐出冰涼的話語,“其實你很介意,你怕被人看到,你不敢。”

戚少商又是一怔,如果說今晚遇到的這些人讓顧惜朝心裏不舒坦,他可以理解,本來也打算哄著的,但這麽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往腦袋上砸,還使足了勁兒,擱誰也受不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緊盯著顧惜朝的眼睛,語氣中是壓不住的怒意,“我介意,我不敢,現在是誰連句分手都不舍得說?老子從來不怕別人怎麽看,你是要領證兒、要名分還是要我當眾出櫃,說,看看到底誰不敢?”

戚少商身上迸發出這種凜冽的氣場,顧惜朝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跟蹤馮亂虎那次他說他“養虎為患”,第二次就是現在。他有一瞬間的惶恐,不是害怕,是這樣的戚少商很陌生,而這陌生讓他恐懼。平時親切柔和、笑容燦爛,眼底的溫柔和肌膚的溫度分明還那樣真實,然而這陌生從何而來?他有他觸及不到的部分。

從何時起,他已如此在乎,想要擁有他的全部,又不願放棄某些東西。

顧惜朝涼涼一笑,“我不敢?阮小姐如果沒有過世,你還敢答應和我在一起?我不敢?當初我去看阮小姐,說我在醫院,你以為是我有事的時候怎麽不敢說你能立馬到我那兒去?”

說起來戚少商和顧惜朝自打眉目傳情直到勾搭成奸,就沒好好兒吵過架,彼時的爭執甚至動手都是因為外力阻礙,還沒像這次一般,純粹是內部矛盾。老實說,有點兒沒事兒找事兒,借著一兩顆醋星子發飆,挺可笑的,而且不說則已,一說就字字句句往心口戳,不過及早發現及早治療也是好的,過日子哪有不吵吵鬧鬧的。

戚少商沒有回答顧惜朝最後那幾句質問,先止了這場爭吵。顧惜朝當然知道他“不敢”,可他更知道自己這樣勝之不武,何況這種事哪有勝負。把一個去世的人扯出來已然是萬萬不該,阮明正是戚少商此生都彌補不了的遺憾,他怎麽會不曉得。

酒會上鬧了個不歡而散,回劇組的路上也沒怎麽說話,偏偏擡頭不見低頭見,感覺十分怪異。其實他倆心裏也不生氣,就是有點兒別扭,都端著。

直到回劇組拍一場法庭外的對手戲,律師甲、乙為當事人、案件以及三觀問題吹胡子瞪眼,各執一詞,唇槍舌劍。有一大段對白是要兩人同時講的,陳導不要一味梗著脖子的劍拔弩張,他要有進退、有節奏,這一場演好了張力十足,演不好恐怕要像菜市場吵架。

機器就位,還沒正式開拍,眾人就感受到兩個人之間強大的氣場碰撞,待得這一場唇槍舌劍的對戰行雲流水般表演完畢,導演一聲“cut”,現場頓時掌聲雷動。陳導難得地沒陷入思索,而是當時就露出一個非常滿意的笑容。

顧惜朝不是頭一回在片場遇見這種情況,戚少商和英綠荷在因特拉肯那場戲當時也獲得了許多掌聲,然而作為演員他頭一次切實贏得這樣的禮讚,那種驕傲和成就感沒體會過永遠都不明白。這一刻他明白,他介意,剛剛才擁有的這些,他不想仿如黃粱一夢,轉眼就失去。

他轉頭看戚少商,那人也正看他,四目相交,似乎此前的陰霾突然就都一掃而空,心有靈犀的感受簡直不可思議,好似這世上有另一個自己,又好似破鏡重圓。這個人他不能失去。

人心不足蛇吞象。可是正因為有欲望、有不甘人類才會不斷進步。他顧惜朝只是要一個自我、要一個戚少商而已,算不得貪婪吧,他不信兩個人一起努力,仍然不得善終。即便真的不得善終,那又如何。

這場戲之後,兩人終於將那一點尷尬和別扭消弭於無形,顧惜朝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相信你,”戚少商頓了頓,笑道,“但是別以為我不說,就不會嫉妒。”

“你嫉妒個屁,”顧惜朝其實心裏美滋滋兒的,“你都浪到大洋彼岸去的人了好意思跟我說嫉妒?”

戚少商聳聳肩,“狂蜂浪蝶和正室夫人怎能相提並論?”

顧惜朝眼一瞇,“找事兒?”

戚少商趕緊吐舌認錯。從前他總是奉行不能逼也不能說的政策,現在看來將某些問題劃歸禁區根本於事無補,癥結總是在那兒,不會因為隔離就能自動消除,毒,還是得殺。

華一樵如酒會上所言,和戚顧二人是同一天到劇組的,只逗留了一天,幾乎都在跟導演、監制討論問題。第二天他前腳兒走,羅謹言後腳兒就到了,原來他不止給《荒園》配唱主題歌,還要客串一個角色,就是顧惜朝的律師甲任務失敗,上頭派來清理門戶、繼續任務的全職殺手。這個角色只有三場戲,文戲要求很低,基本不需感情和表情,只要扮酷就可以了,但他每次出場都是索命,根本就全是武戲。戚少商一想起他撲自個兒那次就頭痛,那個身手,根本不是差,簡直是很差,但凡是個爺們兒都不該弱成這樣兒,讓這麽一主兒來演,花拳繡腿怕都是誇他了。

果不其然,羅謹言力度和反應特別差,就是拳腳都到位了,看上去也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武行們私下裏都笑他娘。幸而他速度和悟性都不錯,大林給設計了以快取勝的速度型動作,他學動作記得很快,除了兩處特別繁覆的中遠鏡頭為保證畫面效果用了替身,其餘都是他自己完成的。這點也頗出意料,戚少商可沒想到一個上來就被自己反剪了雙手並且大叫疼疼疼的小子這麽能扛,雖然一疼就呲牙咧嘴,但沒聽他在現場叫過一聲苦,仿佛是精分,不過倒也對得起他那神神叨叨的二百五勁頭兒。

羅謹言一場戲是要殺顧惜朝,一場是要殺顧惜朝和戚少商,一場是仍然要殺顧惜朝但被顧惜朝殺了,所以他的角色在有限的生命中始終是同顧惜朝糾纏不休的。戚少商既有拍戲經驗,又有武功底子,還是演員,從他的角度能彌補許多導演和武指遺漏的不足,他希望同顧惜朝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盡可能做到最好,又看羅謹言一改中二少年的形象,便悉心教導,結果這幾場完成得幾乎超出所有參與者的預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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