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謹言慎行

關燈
大夥兒吃完晚飯,郝總把人召集起來開了個簡短的會議,首先是再次強調安全事項,其次講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散會之後戚少商和顧惜朝繼續在周邊溜達散步。

顧惜朝道:“我和傅氏的合約要到期了。”把新合約的重要條款、與現行合約的異同、以及他的疑惑顧慮、甚至主觀情緒都說了。

戚少商條分縷析,續約與不續約的利弊講得清清楚楚,與他考慮的幾乎一致,甚至有幾點他同劉青都沒想到,到底是比他們有經驗,看得更長遠更透徹。然而說到傅家這一塊兒,戚少商卻躊躇了好一會兒,畢竟顧惜朝的情況太詭異,擰巴了這麽多年夾纏不清的,不是當事人實在很難體會。最後他說道:“從合約本身講,該考慮的我們基本上都想到了,利弊也很清楚,現在問題的癥結在於你跟傅宗書的……唔……個人恩怨,你不相信他肯便宜你,合約越沒問題你反而越疑心。但聽你的意思,傅宗書的讓步與傅小姐態度的轉變是同步的,這一點非常具有說服力和可信度,永遠不要低估一個父親疼愛女兒的心。最好也最徹底的辦法是同傅小姐開誠布公地談一次,讓她清楚明了你的處境,兩個人在一起,你得給她最基本的信任。也不要怕傷害她,她既然選擇了你,該關心就得關心,該付出就得付出,她只活在自己的想當然裏最終的結果不見得就盡如人意。”

顧惜朝點點頭,“唔”了一聲,其實此時此刻合約的問題已經不那麽重要,因為戚少商說到後面他有點走神兒,心裏十分矛盾。隔行如隔山,他能理解傅晚晴面對他合約問題時的茫然,可戚少商越是講得細致有理、越是把他的問題當回事兒,他心裏就越是蠢蠢欲動,為什麽就不能是他呢,一起吃飯喝酒滾床單,或者蓋棉被純聊天兒。而戚少商適才給出的意見,始終是建立在他同傅晚晴戀愛關系的基礎上的,他講那些話時冷靜自然、毫無異樣,仿佛心無旁騖,又似洞若觀火,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即便他放下了阮明正的死,也無法背叛那陪她走紅毯的承諾。想到這點,顧惜朝心裏格外不舒服。

其實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除了在戚少商家門口的那一次,說過要跟傅晚晴說清楚,他從來沒有明確表示過自己對於現在這一段關系的態度,連表態都沒有過,而那段日子正是戚少商心理壓力最大的時候。

人都會從自身的立場出發看事情,卻總是忘記換個角度,所謂設身處地、換位思考,有時退一步、低下頭、轉個身,可能看見不一樣的世界,或者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顧惜朝收回思緒,道:“你呢,傅氏給你放了一年多的大假,開的什麽條件?”

戚少商聳聳肩,“三年,或者賺夠九千萬。”

“落井下石,真他媽黑!”雖然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顧惜朝還是驚詫了一下。除了混過好萊塢的那幾位國際級影星,目前中國大陸男演員片酬最高的是一千五百萬,這是一條最高線,並不是說他每一部電影都能拿到這個片酬,也不是每一個片約都開得起這個價錢,遇到好本子演員導演自降片酬也是常見。戚少商轉投傅氏之前是八百萬左右,經過一年多糙磨、一年多沈寂,這會兒估計連原先的標準都不一定能達到。就當他每部片都能拿到八百萬,就是說他得拍十一點二五部付得出滿額片酬的電影,還得是不吃不喝的狀態下。又或者運氣好拿到天價代言,但這是建立在有作品有人氣的基礎上。

“商人嘛,還是跟你有過節的商人,不坐收漁利我都想不通了,你不是也深有體會。”戚少商倒似乎想得開。當有些事情無能為力的時候,他會讓自己接受、適應、面對,然後嘗試改變或者改編。

如果顧惜朝還是他的經紀人,肯定一早罵他傻缺了,一年換三年,然而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倒是戚少商仍得在傅氏傳媒旗下做足三年這個信息,讓他在做選擇時多了一條參考項。

天色差不多全黑了,倆人準備各自回去休息,明後天不會輕松,得保持體力。因為他們的方位偏南,回程將先到達戚少商的住處。在離帳篷不到五米的地方,戚少商的歌手舍友正蹲在一堆瓦礫旁邊兒講電話。二人本來沒留意,顧惜朝甚至已經說出“走了”倆字兒,然而那個名叫羅謹言的年輕男孩兒卻陡然間提高了嗓門兒,“你能不能問問我的意思先?!我二十一了二十一了!成年了!”

雖是碰巧路過,也是羅謹言自己不註意,但聽人講電話總是不好的,何況那語調還充滿火藥味兒。倆人默契地加快腳步,想盡快離開,然而羅謹言的聲音卻又高了幾個分貝,想不聽都不行。

“我告你說,想一輩子把我扣手心兒裏當你棋子兒是吧,沒門兒!”羅謹言停頓了一瞬,應該是電話那頭兒在講話。“尊重,哼哼,尊重,你能先尊重一下我麽?我壓根兒就不想來,我不喜歡這破地兒,我不需要給自個兒臉上貼金,活那麽虛偽有個屁的意思!你願意來你來啊,你偉大你來啊!”

這下子戚少商走不動了,眉頭也擰了起來,這小子有點兒太不識大體,再不濟你丫兒小點兒聲,空曠廢墟裏這麽扯著嗓子吼,怕誰聽不見似的。來震區是公司的安排,但跟普通商演、活動不一樣,還是會征得藝人的同意,並不是強迫性質的,那麽既然來了,不管你初衷如何,或者與電話那頭的人有什麽矛盾,也不該說這種話。

戚少商腳尖一挑,一塊碎石落在羅謹言身旁的瓦礫堆上,羅謹言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瞬間蹦起來,回頭就著帳篷區影影綽綽的燈光,看見戚少商豎起食指,對他作出一個“噓”的表情。他正是怒火攻心的時刻,想也不想就大聲道:“噓什麽噓!”又對著電話來了句“先掛了”,好專心對付不長眼的挑釁者。

戚少商道:“小點兒聲罷,稍安勿躁。”

羅謹言走近兩步,冷笑道:“怎麽著,你家地界兒啊,還不讓人說話了?”

“破地兒這種話說說就算了,還這麽大聲,給人聽見了會怎麽想。你不顧自己的臉面也顧一下大局,顧一下剛剛失去家園、正在這兒受苦受難的人。”

羅謹言見鬼一樣,一臉的不可置信,“艾瑪又來一位聖人,是不是老家夥一個二個都好這一口兒啊!天哪讓我死了吧!大叔您哪兒來回哪兒去啊,甭動不動就把自個兒當根兒蔥。”

郝總就在戚少商和羅謹言隔壁,羅謹言講電話那幾嗓子就已經驚動了他,這會兒出來正聽見他言語無禮,急忙上去勸解,“怎麽的怎麽的,有話好好說。”

戚少商不屑與這種傻東西爭辯,對郝總道:“沒事兒,就是想切斷噪聲源來著。”

“你丫兒說誰噪聲源?!”羅謹言嚷了一聲,轉念一想又道:“怎麽沒事兒,有人偷聽我講電話。”

顧惜朝涼涼一笑,插了一句,“偷聽,您那嗓門兒跟街邊兒賣唱差不多少了。”

戚少商道:“剛才好像有人說二十一成年了,不該這麽幼稚。羅謹言,謹言慎行。”

羅謹言一聽這話,頓時跟點了炸藥包賽的,拼命三郎似的直接沖著戚少商就撲上去了。戚少商側了側身,一只手就箍住他手腕反剪到背後,羅謹言骨架纖瘦、細皮嫩肉,又沒多大力氣,除了個頭兒不輸於人,從小到大的打架記錄幾乎就是一部逢打必輸的辛酸史,更甭提跟戚少商幹仗了。

羅謹言左手徒勞地亂抓,嘴裏直喊疼疼疼,特別沒出息的樣子。戚少商剛才就沒料到他突然抽風,就算要幹架也應該是撲嘲諷他的顧惜朝,而不是語重心長的自己吧?這會兒又沒料到他竟然如此不濟,簡直哭笑不得。

郝總同羅謹言父母都有交情,平日裏就對他愛護有加,也因此剛才羅謹言見他來了也不知收斂。此時他忙拉著戚少商道:“謹言年紀小,少商你甭跟熊孩子一般見識。哎小顧,你快說句話。”

顧惜朝笑瞇瞇地道:“估計出生的時候落產房不少東西,良知、禮貌什麽的,戚少商你就甭跟人計較了,人孩子好歹叫了你一聲叔呢。”

郝總那個悔啊,怎麽就忘了這貨以前什麽揍性呢,那可是連自個兒老板都一日三損的人物啊!顧惜朝轉藝人合約之後一直比較低調,就算有時被說冷淡孤傲目中無人,卻很少見他像做經紀人時候那麽尖銳張揚了,不由就放松警惕了,這特麽都是假象、假象!

戚少商忍著笑放開手,心說顧惜朝這廝還是這麽壞。

郝總道:“都休息吧,明兒還有的累呢。”拽著小孩兒去自個兒帳篷,羅謹言一邊兒揉胳膊一邊兒回頭對戚顧二人怒目而視。

顧惜朝道:“瞧見沒,這年頭兒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是有人罩的,正義值過高又不點心法容易爆經驗。”戚少商憋半天來一句,“你不是奶媽會加血麽。”

“爆經驗跟加血……”顧惜朝雙腿一軟,忍住爆他三條命的沖動,默默揮手再見。

倆人各自回帳篷休息,戚少商估摸著羅謹言不會回來了,多半是跟郝總的舍友或是別人調換一下,又或者讓他去顧惜朝那兒,讓顧惜朝過來?想到這兒不禁蕩漾了一下。不料這次又沒料準,羅謹言沒超過十五分鐘就鉆進來了。

戚少商自然不會同這麽個神叨叨的小屁孩兒置氣,但也沒心情哄他,便不出聲招呼。過一會兒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羅謹言一條胳膊咣當正砸在他胸口,瞌睡全給驚跑了。戚少商給他撥拉下去,十分鐘以後又上來一條腿。被手腳並用地砸了幾次,開始戚少商以為他是存心報覆,可每次動作間隔時間少說也在十幾二十分鐘,這要是故意的,未免也太能耗了。後來羅謹言來了個大翻身兒,整個腦袋都拱他後背上了,戚少商這才覺得到底是個大孩子,興許真是睡覺太不老實了。

戚少商天性使然,不愛把人往壞處想,這一心軟便又錯了一次,至少錯了一大半,其實羅謹言丫兒還就是故意的。他過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雖是累了一天這個點兒也實在是太早,便使壞折騰戚少商,慢慢兒來不著急,反正也睡不著。羅謹言感覺戚少商最初很是郁悶,氣得直深呼吸,他憋笑憋得特別辛苦,可戚少商並沒像他想象的那樣暴走、發火、一腳把他踹醒或是趁機報覆“睡著的人”,每次把他甩過去的胳膊腿兒扒拉下去動作居然都輕輕的,這令他挺難理解的,然而年輕人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踢夠了,對方又耐心,也就不生氣了。至於腦袋拱到人後背上,那是真睡著了,他的確是從小睡覺就不老實,所以說戚少商勉強也不算全錯。

羅謹言夢到一群人半夜起來,坐著旅行車黑燈瞎火兒地奔赴下一片賑災點兒,車子在路上搖晃得挺舒服,可是戚少商抓著他的肩膀使勁兒搖,存心不讓他安生睡覺,他不想起來這混蛋居然敢大耳刮子抽自個兒。他怒氣沖沖地睜開眼,戚少商果然正一巴掌抽下來,他正想發火兒,猛然感覺到不對,什麽車子在搖晃,根本就是大地在顫抖。

戚少商揪著羅謹言的脖領子一把給他薅起來,只撂下一句“餘震”就轉身往出跑。羅謹言下意識去拽戚少商,結果沒拽住,他驚出一身冷汗,手忙腳亂爬起來沖出帳篷。

五點鐘左右正是黎明前的黑暗,看不清情況,但人聲嘈雜,顯然都起來了。羅謹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急忙去找同來的人,傅氏的帳篷都在一起相隔不遠,他很快看見郝總正在招呼公司的人聚在一片空曠區域,並安慰眾人千萬不要緊張不要慌亂,餘震並不嚴重雲雲。短短幾分鐘裏,羅謹言如同迷失在深山裏的人再次見到同類一樣激動,巨大的恐懼感過去之後他才發現,情況似乎確實沒那麽可怕,而且除了他剛從睡夢中醒來時那次大的晃動,之後好像也沒再震,慌亂的大多是像他們這樣來賑災的人,災民其實冷靜得多。羅謹言淒淒惶惶地想,果然是見怪不怪了麽。

羅謹言跟幾個人圍坐一堆兒,發現不見戚少商,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了一番,然而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接著他聽見有人叫戚少商的名字,是顧惜朝的聲音,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顧惜朝已經沖到他身邊,攥著他一只胳膊吼道:“戚少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