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兄難弟

關燈
顧惜朝驚醒的時候發覺內褲濕了,冰涼黏膩的一片。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捶了一會兒床,然後起來換了酒店在房間裏擺放出售的內褲。新內褲洗是沒法兒洗了,但起碼幹爽,湊合著穿吧。他沒好意思直接扔,而是卷巴卷巴塞進新內褲的包裝袋才丟進垃圾筒裏,又扯了幾截兒衛生紙扔進去,最後把用過的一次性洗漱用品的殘骸一股腦兒丟進去才算完。

他的確是不好意思,但本不至於矯情成這樣,偏偏上個月劉青刷八卦,看到一條說某明星離開下榻的酒店後,保潔人員在其房間內找到若幹粉絲送的禮物和撕爛的卡片,其中還隱藏了兩只用過的保險套。套套沒什麽大不了,但不幸的是,該明星在前一天舉辦的見面會上才信誓旦旦地對粉絲說過“我也愛你們”、“什麽都喜歡”、“不要花錢買禮物”、“支持我就是最好的禮物”之類的話。丟掉粉絲送的禮物並不稀奇,只怪他們太傻逼,也怪保潔阿姨太潮流,居然拼起卡片並小禮物一起拍了照片傳上微博,隨後更有當天在現場的粉絲根據圖片聲稱,他們送的高級香水、名牌手包等並沒被丟掉。這條娛聞引起了公憤,叫罵、鄙視、板磚滿天飛,經紀公司的危機公關做得也不甚高明,道歉之外只拉出一個不知道是否果真存在的“新來的小助理”做擋箭牌,這年頭兒的粉絲哪兒那麽容易糊弄,據說鬧得太過難看,已被公司暫停了一切工作。

顧惜朝做經紀人的時候就特別謹慎,加上剛曝了這麽個事兒,導致他不得不進行這種看似神經質的處理。雖然很蛋疼,雖然他還不很紅,但他可不否認產生“演員顧某某獨自夜宿某某酒店,房內獨留沾滿不明物體內褲一條”這種標題的可能性,關於醜聞,自古就是沒有最醜只有更醜,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罷。

顧惜朝五點半左右起來,請前臺值班的服務員小姐幫忙叫了計程車。下去辦理退房手續的時候,小姑娘一雙眼睛就有點兒飄忽不定,最後終於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他能不能給簽個名。顧惜朝順手簽了,沖她微微翹了翹唇角,算是一個友好的笑容。

再高冷的人剛開始被關註、被喜愛也會竊喜,同過去的日子相比,這種滋味是很有些不錯的,他現在被圍的頻率不高,並未造成太大困擾,原本對粉絲可以更熱情一些,然而今天腦袋疼又心裏亂,卻是沒這個心思。

如今醫院最是門庭若市的地界兒,軍區醫院相對而言管理更嚴格,人也少些。顧惜朝進了大門往住院部走,邊走邊給戚少商打電話,好幾個月都沒撥過這個號碼了,其實他也挺茫然的,一直沒有考慮過如果戚少商不接電話、不在醫院或者拒絕探病、拒絕解釋,他該怎麽辦。不過這次戚少商很快接起來,電話那頭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小顧,這麽早?你在哪兒呢,沒事兒吧?”

顧惜朝說:“我在醫院。”

戚少商立刻著急起來,“怎麽回事兒?嚴重嗎?哪家醫院?”

“哪家醫院重要麽,你能過來看我?”顧惜朝也不曉得怎麽會說出這麽一句話的,太不懂事兒了。電話彼端沈默了一下,他趕緊又道:“我沒事兒。我在軍區中心醫院。”戚少商更加沈默。顧惜朝道:“我想見你。……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走了。”

“你到住院四部門口,我現在下來。”

十月底的清晨寒氣已經頗重,這幾日有寒流經過,草地上結了一層薄霜。今天有放晴的趨勢,擡頭是天藍色的一片,幾絲白雲飄在上面。

戚少商比起上次在悅來的時候,明顯憔悴了許多,從前總是烏黑明亮、神采飛揚的眼睛裏布了一層淺淺的血絲。而顧惜朝因為二十幾天沒休息過,接連趕飛機,昨夜只睡了兩個多鐘頭還睡得不好,下眼圈兒泛青。兩個人湊在一處,就好像一對兒昨夜裏酗酒嗑藥的難兄難弟。

戚少商見了他,未開口先笑,打趣道:“呦餵,這倆大眼圈兒,烏青烏青的,這要是被拍了去,果斷得被黑啊。”

“黑粉才是真愛粉。”顧惜朝也笑,“醫院沒鏡子麽,我樣子肯定比你好。”

一笑氣氛便輕松了不少,戚少商問:“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機場遇見赫連了。”

戚少商笑罵道:“這個妖精,嘴可真大。”

“什麽病?情況怎麽樣?”

“一開始是肝部腫瘤,越控制越糟,不斷往心臟蔓延,只好去紐約動的手術,然後癌變。我也鬧不明白這些東西,好好兒的人,怎麽說腫瘤就腫瘤,說癌變就癌變的。”

“什麽時候發現的?”停了一會兒,顧惜朝問道。他知道這個問題對於既成事實毫無幫助,可他憋不住,至少於他而言,是有意義的。

“去年十一月初吧,有一年了。”戚少商猶豫了一下才回答。他也知道顧惜朝心裏想什麽,阮明正被病痛折磨,自己對她、對息紅淚、對顧惜朝都有虧欠,已經有這麽多人不好過,如果能讓他好受一點,他不想隱瞞。其實他並不確定,因為阮明正生病而放棄顧惜朝這一點,是會讓他好過,還是更難過。有些事情,沒辦法說出來,可是知道了也便知道了,既然不會有影響,更無須扭捏遮掩。

阮明正罹患重病,並沒刻意隱瞞親近的好友,只是這些人裏有不少都是圈兒裏人,又因多少會牽扯到戚少商,她便叮囑不要聲張。她圈內的朋友其實也大都是戚少商的朋友,這些人與顧惜朝沒有交集,戚少商不說,他還就真一直沒有聽說。如今醫學發達,癌癥普及,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兒,何況一個前藝人助理。

軍區醫院有個大夫是肝病專家,蔣永澤他爸幫忙聯系的,給阮明正弄了間單人病房。雖然美國醫院已經說過控制不住病情,基本沒什麽希望了,實際上回不回來也沒差,但阮明正不想死在異國他鄉,她說以前總覺得天朝各種不好,說不準就是這汙染那汙染給鬧的,然而當真快要沒命的時候,還是想回來。不到將死很難判斷自己有沒有落葉歸根的意識,這同年輕年老、思想觀念並沒必然聯系。既然回來了,總不能啥也不幹睜眼等死,是以他們一回來,戚少商便去見了蔣永澤。

兩個人在花園的小路上靜默無語地走了兩圈兒,戚少商摸出煙來點上。他喝酒厲害,煙卻幾乎不碰。顧惜朝忍不住道:“抽煙了?”其實多此一問,他也明白。果然戚少商噴出一股煙霧,揉了揉眉心,道:“偶爾抽,提個神兒。”

顧惜朝從沒見他這樣無精打采過,以往的累都是睡一覺就能恢覆的那種,如今的卻是元氣大傷的疲憊。他自己對死亡看得特別開,也許是沒有過讓他覺得不能失去的人,他無法估計阮明正的死到底會對戚少商造成多大的影響。他想揉一揉戚少商緊蹙的眉頭,就好像能熨平自己紛亂的心緒,然而在這樣的時間地點裏,從前做慣的動作也會顯得太過親密。

戚少商抽完一支煙,又掏出口香糖來吃了兩粒,總不能一嘴巴煙味兒進病房。顧惜朝道:“是不是該回去了?”戚少商看看表,道:“不急,這個點兒阿姨剛好送早飯過來,再等會兒。”顧惜朝奇道:“吃飯你不陪著啊?”戚少商苦笑道:“她現在不樂意讓我看,尤其吃飯洗漱的時候,說太醜。”

康馨月她爸住院的時候顧惜朝也去過好幾次,除了老頭兒,還有其他病人,他能想象得來長期病患形銷骨立、了無生氣的樣子,吃飯洗漱這樣的小事都可能需要用盡力氣,還會疼。沒人願意喜歡的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兩人在小花園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估計全國戶外的椅子都沒幾處比醫院裏的幹凈。顧惜朝越坐越冷,不住搓手,戚少商調笑道:“怎麽穿這麽少,做了演員就只要風度了?”

“就臭美怎麽著,許你天天敷面膜兒,不許我穿漂亮衣服啊。”顧惜朝這是隨口胡扯,他昨天下飛機的時候只穿著襯衫和薄薄的針織衫,外套在劉青手裏,倆人起了爭執誰都沒顧上這茬兒。針織衫還是開襟的,相當於胸口一片V字區域就一層襯衫,不冷才有鬼。

“還真涼,你說你大小夥子怎麽一點兒火力都沒有呢。”戚少商突然握住他左手,熟悉的溫暖讓他心裏輕輕一抖。他大腦下達的命令是抽回手,然而身體卻沒有執行力。戚少商自自然然地幫他把兩只手都搓了搓,又用自己雙手握著捂了一會兒,站起來道:“走,上樓給你拿件衣服。”顧惜朝也站起來,道:“不用,我這就走了,車上飛機上都不冷。”

戚少商道:“要不……去看看紅袍?”顧惜朝道:“呃……甭給人添堵了吧。她都不樂意讓你看了。”戚少商道:“她現在一天到晚見不著什麽人,除了醫生護士就是我跟護工王阿姨,所以一瞅見我就煩,哈哈。”

顧惜朝微笑道:“跑醫院來不看病人只看你的確有點兒喪心病狂,不過她要看見我生氣你可別後悔。”戚少商也笑,“紅袍現在情緒不大穩定,看見誰都可能高興,也都可能不高興。一會兒就看你本事嘍。”顧惜朝笑道:“你丫兒甭想給我編派任務!”

顧惜朝看不看阮明正似乎是無關緊要的,戚少商不曉得為什麽會提出讓他探病,顧惜朝也不曉得自己大老遠跑來究竟想不想見一見阮明正。

住院四部是高幹樓,即便蔣永澤他老爹出面也是花了力氣的,條件是比不上鋥明瓦亮的高級私立醫院,但環境是真的安靜,不像現在的大醫院,比菜市場還要喧鬧,而且是一種人心莫測、悲哀淒惶的喧鬧。門口的檢查也很嚴格,顧惜朝心想,就算狗仔進得來醫院,也很難進來這棟樓。

病房裏護工王阿姨正收拾保溫食盒,見到戚少商進來便打招呼道:“戚先生。”同時使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吃得還行”。戚少商顯然是習慣了這樣的交流方式,快而輕地點了下頭。

戚少商笑道:“紅袍,今兒個有人來看你哦。”

阮明正原本靠坐在床上,歪著頭看窗外,聽戚少商這麽說才轉過頭來。看見是顧惜朝,她臉上也說不清是個什麽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厭煩。

顧惜朝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親切一點兒,微笑道:“阮小姐,很久不見了。”他發現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因為多數時候所向披靡的“你好嗎”決不能用,再來就只能說“吃了沒”和“今天天氣不錯居然沒有霧霾”了。

阮明正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顧惜朝一怔,有些尷尬,但也不生氣,跟將死之人計較什麽呢。這個反應戚少商也是萬萬沒想到,怕是情緒又不好了,不料阮明正卻又皺著眉突然來了句,“你真是討厭死了。”

這下倆人都懵了。你真是討厭死了?若是兇殘無禮反倒好理解,但語帶嗔怪是怎麽個意思呢?

“老大,我這副樣子怎麽見人。”阮明正無奈地笑笑。倆人都暗自籲了一口氣,她是說戚少商真討厭。

阮明正對顧惜朝道:“顧先生你好,請坐吧。不好意思,我現在的樣子一定讓人很不舒服。”

阮明正臉色蠟黃,雙頰都陷下去,眼珠也發黃,以前精明幹練的颯爽英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顧惜朝道:“我不好意思才對,既沒打招呼,還空著個手,下次來一定補上。”

“誰知道下次我還在不在。”

戚少商蹙眉道:“紅袍!”

阮明正笑道:“生死有命,我不忌諱那些。”

三個人說了一會兒閑話,阮明正看上去已有些累了,顧惜朝也不自在,正打算告辭,醫生進來巡房。查過病情記錄,又問了阮明正幾句,笑道:“今天精神不錯啊,加油。”

趁戚少商跟出去同醫生說話的空兒,阮明正輕聲對顧惜朝道:“一會兒戚少商有事兒要出去,他走了之後,你能過來陪我說會兒話麽?”

這個邀約太出乎意料,顧惜朝直覺阮明正一定有話要說,盡管不知道她是善意還是惡意,盡管完全摸不著頭腦,他仍是點點頭答應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